第 1887 章 牢房里
书名:祸害大明 作者:有怪莫怪
第 1887 章 牢房里
牢门哐当合上。
烛光里,朱梓捧着那本《大诰》,翻也不是,扔也不是,半天,憋出一句没人听的:
“……一个两个的,都跟孤念书。”
三日后。
县衙牢房里。
《大诰》翻到第二册了。
朱梓歪在草铺上,就着窗缝里那一线天光,一页一页地啃。
他起先是用脚趾头夹着翻的,翻了两页,坐起来了。
这三日,他睡得很坏。
梦里老有火,烧的是王府;
有高墙,墙上爬满青苔;
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问他:“你收的租,进谁的库了?”
老周端饭进来的时候,正听见里头骂人。
“……‘官吏贪赃,剥皮实草’,剥皮实草?!”
朱梓把书拍在铺上,书页哗啦散开,“父皇写这个的时候,想过自家儿子吗?!”
“想过。”
老周把食盒搁下,不紧不慢,“不然写它做什么。”
朱梓一噎,扭头瞪他。
老周慢条斯理摆碗:“王爷,您别瞪我。
小人在这牢里当差十九年,收过三个大人,一个知府,一个都指挥使,一个国公府的管事。
三个人进来的时候,说的话跟您一模一样,‘凭什么?’
三个人走的时候,说的也是同一句话。”
“……什么话?”
“‘早读就好了。’”
牢里静了半天。
朱梓低头,看着书页上一条一条的墨字,那些字他小时候在宫里都见过,父皇拿朱笔抄了,命各王府誊录,他当年是让书童代誊的,一笔没沾手。
“老周。
你识字?”
“回王爷的话,小人认得几个。
只够看官府告示的。”
“那你来说。”
朱梓的手指按在“剥皮实草”四个字上,按得纸都皱了,指尖在抖,“孤要是早三年读这个,还坐得进这间牢吗?”
老周收着食盒,想了想,说了句实在话:
“王爷,三年前您读不进去的。”
“三年前的您,觉得这书是写给您管人的。”
“不是写给您用的。”
他往外走,脚步声在
过道里渐渐远了,“是写给您跪着看的。”
牢门哐当合上。
朱梓坐在铺上,半晌,把书捡起来,一页一页拢好,掸了掸灰。
这一回,他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日头偏西,窗缝里那一线光爬过三页纸,他在第三册里读到一条,“邻里知情不举,罪同”,忽然停了。
他想起了什么。
想起长沙府的那些官,想起庄上的管事,想起三年里进他耳朵的那些“民怨”,他都当成了蚊子叫。
原来不是没人告诉他。
是所有人都在喊,他捂着耳朵。
牢房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朱梓把书合上,抱着,往墙上一靠,看着房梁,忽然自己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去湘潭的路上,陈修远和张信同乘一辆囚车改的押车。
说是押车,其实没押人,就押了四箱账册。
路况不好,官道上年久失修,车走得颠,四箱账册用麻绳捆了三层,捆箱子的正是陈修远本人,捆完还挨个摇了摇,验过松紧,验得比验自家性命还仔细。
张信憋了一路,终于开口:“陈同知,在下有一事不明白。
你昨日在辕门前,殿下说‘人跟孤走’,你跪下就应了。
你就不怕?
跟着一个皇子,将来是要上贼船的。
上了这贼船,可就下不来。”
陈修远坐在颠簸的车板上,怀里死死抱着他那摞账本,闻言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起来。
“张指挥使,我给你算笔账。”
“……你连这个都要算账?”
“我只会算账。
按官俸,我一年一百二十石,折银子九十两。
长沙府上下打点,一年去三十两。
家里嚼用,去四十两。
剩下二十两,攒着给儿子捐个监生。”
“然后呢?”
“然后我算了算,照这个攒法,我攒到六十岁,我儿子二十岁,捐完监生,从九品起步,再干三十年,!”
“怎么样?”
“再干三十年,”陈修远平静道,车轱辘碾过一道坎,账本在他怀里晃了晃,他伸手按住,“他就走到了我今天站的地方。
一个同知,替潭王的皇庄对账,对出一千零五十石的窟窿,然后跪在尘埃里,求上头开恩。”
“张指挥使,我四十岁之前,觉得这叫安稳。”
“四十岁之后呢?”
“四十岁之后我明白了,这不叫安稳。
这叫排队。
我们爷俩排一辈子队,就为了在一个烂摊子里,领一份饿不死的口粮。”
“然后秦王来了。”
“然后秦王来了。
他没问我的出身,没问我的靠山,就问了一句,你的账,细不细。”
张信沉默了。
车窗外,秋收过的田里立着一茬茬的稻茬,远处有农人牵牛走过,牛背上蹲着个光屁股的小孩,笑得没心没肺,那笑声隔着田埂飘过来,脆生生的。
半晌,张信闷声道:“……你就不怕他是装的吗?
装几年,得了名声,转头就把咱们这些‘招牌’扔了。”
“怕。”陈修远答得干脆,干脆得像拨算盘珠子,“所以我才要上这条船。”
“啊?”
“他要是装的,那就得有人盯着一件事,盯着他把这出戏,装到死为止。”
“装十年,就是真的。”
“要是真的装了一辈子!”
账房先生笑了笑,拍了拍怀里的账本。
“那就是比真的还真。”
张信没再说话。
但此后一生,他跟人喝酒,说起自己这辈子最佩服的两句话,一句是“跑了一个,还有一个”,另一句,就是这囚车上的账房先生说的:
“装一辈子,那就是比真的还真。”
湘潭皇庄分号账房。
三开间的老房子,梁上悬着蛛网,柜上摞着陈年的账册。
陈修远坐主位,账本摊了一桌,足有七八本,每本都用细麻线打了包角。
张信按刀立在门口,门口的光照进来,把他按刀的手影拉得老长。
被押上来的赵管事,绸裤缎靴,膝盖先软了半截,嘴还硬:
“冤枉!
小人的账,潭王出事那天就烧了!
乱兵进庄,什么没烧?”
“乱兵?”
陈修远头也不抬,笔尖蘸墨,“拿潭王的是长沙卫的兵,本官查过,一根火折子都没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