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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奈何蹈盘石(下)

书名:廓晋 作者:榴弹怕水

第24章 奈何蹈盘石(下)

计议已定,部队只在陈县休整了三日而已,十月初八,便向北继续开拔,继续顺着浪荡渠(又名狼汤渠),也就是後世蔡河,直入理论上已经属於敌境的陈留郡中。

蔡河也是一条人工河,中原河北一带,为了灌溉、交通、物资转运,不知道挖了多少人工河,这条河都是春秋战国时期魏惠王挖的了。

如果不是名字里带个渠字,你现在完全看不出来它是一条人工河。

部队顺着这条河继续前行,虽然少了丁准那幢人的协作转运,可到底两个儿子都在军中,朱腾也算尽力,依旧协助後勤转运,不到五日,兵锋便抵达陈留西部要害浚仪县(後世开封)。

浚者,疏通、挖深之意;仪者,法度,准则————当年魏惠王大举兴修中原水利,据说就从这里开始,一条横着的河唤作浚河,另一条竖着的唤作仪河,夹在中间交汇点的城邑便唤作浚仪。

顾名而思义,这里注定是中原水陆交通之要冲。

对此,大燕国陈留太守王会非常讲信用,撤走了原本留在这里的五百人,将这座城拱手相让。

没错,这就是那日晚上军议定下的重要方略之一,抓住这些石赵、再魏余孽本质上南北都不见容,只为求生存的军阀本质,借着此番军中有多位河北士族出身的流亡士人优势,辅佐着军事实力,用外交避免无谓的战斗,尽可能快的突破过去。

一起随军的五名河北士人,平原刘悝、鞠仲、清河房谌、中山郎鉴、魏郡申永,全部派出去了。

申永、郎鉴直接去找周成,刘悝、鞠仲去濮阳找太守韩高,房谌去找的就是这位王会王太守————别处暂时不知道,但房谌这里的效果立竿见影,王会一点都不想跟兵力占绝对优势的朝廷王师发生正面冲突,双方约定,王会将兵马退缩到济水北面的陈留郡北部,然後双方以小黄到外黄之间的区域为缓冲区,互不派兵,避免冲突。

而且刘乘要保证不诱降缓冲区内的当地民众和坞堡。

这才有了浚仪的门户大开。

「这是何物啊?」

陈留郡济水北岸,基本上沦为军事要塞的平丘小城内,燕国陈留太守王会看着面前数张罗列条款分明,甚至还夹杂了两张一模一样简易地图的纸张,明显发懵。

「这是条款。」

房谌也有些尴尬的样子。「我家刘前军说,咱们这次合作的极好,与其如此,不如定个长久约定————主要意思就是,我们前军代替朝廷认可王府君私下反正,而遇到下一次前军再过来,咱们还这麽办,省的无谓冲突,同时双方尽量保持联络,相互提供一些情报————所以要立个字据,请王府君把名字签上,一式两份,然後王府君留一份,我这边给刘前军带回去一份。」

「这种事情还要签字画押?」王会还是觉得脑子没转过来。「不是授人以柄吗?」

「密约,密约,王府君这里收着一份,我们前军那里收着一份,难道谁要拿出来炫耀不成?」房谌继续笑道。「更关键的是,王府君,咱们都是河北人,谁不晓得活命的根底是什麽?如果鲜卑人真要处置你,哪怕真是打

着发现了这个密约的旗号来处置你,难道真就是因为这个密约才处置的?无外乎是发大兵到了河南,然後顺势杀人兼并部众罢了。」

「不错。」王会也笑了起来。「刀兵才是真物,再天王的儿子降了一年,发现没了用处,不也还是弄死了?何况是我们这种人?但凡慕容氏过来,只是这个结果罢了,哪里会计较什麽密约————可话说回来,房五郎,你既晓得这个道理,又何必拿这个密约来呢?它有什麽用呢?莫非是那个刘前军徒有虚名,乃是个跟殷浩、谢尚一般的人物?」

「刘前军若是那般无能,我何必投他?」房谌继续笑道。「王府君,其实这恰恰是密约的妙处了————这个密约,於鲜卑人而言,屁都不是,该杀你还是要杀你,够不着你的时候,更是什麽都不会管你,可是对於南人而言,签字画押,可未必没有用。」

王会一愣,明显意识到一点什麽。

「我举个例子,若是慕容评有朝一日自业城南下,直接往这里来,王府君你心生恐惧,为了保命,此时要麽就地据城而反,要麽逃往他处————若是没有这个密约,你届时想要求个援军也好,想要往南面寻个地方落脚也好,乃至於想投奔我们前军也好,两眼一黑,无凭无据,我们既不敢动弹,也不敢接纳的,可若是有这个密约,大家常常往来,有一点互信,做事情就有了余地,如王府君你们这些人,也不至於动辄拼死求活。」房谌努力回忆着一些表述,然後重新构筑言语来对。

「你说的对。」王会点了下头。「只还有一件事,这条文你真不用我约期限时降服朝廷吗?」

「不用。」房谌赶紧来言。「我们前军晓得你们难处,你们尽管向邺城、蓟县那里称臣,我们不做计较,只当你是被逼无奈,临时潜伏敌营。」

王会苦笑了一下,直接来掀纸张:「往哪里签字画押?」

「一共六处要签名————开头表明身份的两处,还有最後的画押按手印,地图上还有两处,我们前军都已经签好并用了官印和手印了。」房谌赶紧指导,甚至从怀里掏出了朱砂做的印泥,俨然准备妥当。

「若是当初一开始就是这位刘前军在寿春主事,便是後来跟殷中军一般败了,如今中原局势也不会成这个样子。」签完以後,王会却也没有什麽如释重负的意思,只是看着沾了朱砂的大拇指再三摇头。「就这个宽宏姿态,最起码能拉得住姚襄吧?拉得住姚襄,我们这些人又不是蠢货,如何不愿意为朝廷效力,抵抗鲜卑?」

房五郎当然不信这话,当初可是张遇自家先因为官位就不安到直接造反,这才引起後面一堆事情的,姚襄造反也不光是殷浩的责任。

说到底,大家都是河北人,谁不懂那几年的心态?也就是现在只剩下慕容鲜卑跟朝廷了,再加上局势稍微稳定,能够冷静一下,这才能做个比较,发现可能朝廷还是稍微文明一点点,或者说鲜卑人兵强马壮,真就能随时过来兼并杀人,於是有了王会这种毫无道理的场面话。

当然,其人只是腹诽心谤,脸上却微笑如常:「王府君也太小看我们刘前军了,我们刘前军便是当日谢安西兵败後,跟姚襄

、胡彬联手反扑的那位,也是蓝田大战阵陷苻氐甲骑的那位,後来还出使蓟县————他来做事,怎麽都不至於像殷中军那样稀里糊涂一败涂地。」

「竟然是他吗?我听过他的事情。」王会惊愕一时,却又诧异。「他才多大,如今便执掌寿春?不是说南朝最讲究出身、资历、门第吗?」

「替谢安西辅佐而已。」房谌这个时候倒不敢继续乱吹了,真让王会打听清楚,以为自己被蒙骗,恼羞成怒去打浚仪怎麽办?「安西年纪大了,兵败之後不管事,谢家跟他有渊源,谢安西的侄子就在他军中,这才推了他出来,实际上代管一二。」

「原来如此。」王会这才点了下头。

房谌这边完成任务,便收起其中一份密约,行礼告辞,准备带走,而也就是这个时候,王会忽然又喊住了对方:「房五郎。」

「府君还有什麽交代?」房谌诧异回头。

王会明显顿了一会,忽然又摆手来笑:「没事,我是想说————咱们到底都是河北人,流落在中原,虽然文武不同途,却该多联络的。」

「正是这个道理。」房谌当然看的出来对方刚刚是想说什麽,但他何尝愿意跟这种乱世草头军阀打交道?

只佯作不知,点点头,再笑了一下,便正式告辞离去了。

人走了好久,王会也从逼仄的小堂中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外面,自光落到了秋日阳光下波光粼数的济水之上,这是平丘小城唯一值得称道的风景————此地没有外黄那种宽阔的街道,也没有小黄城那高大的郡府厅堂,更没有浚仪便捷的交通,但他就是待在这里才能有一丝安全感,因为这里城池小,便於他的心腹部队防守,而且他能够借着丘地上的这个高台,居高临下,将整座城纳入视野。

他在陈留的统治,从头到尾就只是为了维系这座军事要塞的运行,继而保住自己那朝不保夕的性命,仅此而已。

至於刚刚,不过是他忽然来了兴致,想问一下房谌,为什麽你们这些士人在哪里都性命无忧?然後马上又想到,前几年死的河北士人其实也不少,再加上他委实不想节外生枝,这才硬生生收住。

十月十一,随着朱腾咬牙派遣了一千人进驻浚仪,刘乘所部偏师,大举转向西面,沿着汴水直入荥阳腹地。

随即,刘乘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荧阳太守诸葛衡作为戴施的使者,只带着三五个随从,亲自从阳武来迎。

而且一见面就双腿一软,扑倒在地,抱着刘乘大腿痛哭起来。

人家在那麽艰难的环境下坚持守土,戴施都丢了洛阳,此人都没有逃走(实际上无路可退),端是忠心可监日月,刘阿乘便是跟人家有过一点私怨,此时也要热泪盈眶,赶紧当众扶起来,拥抱称赞的。

什麽叫楷模,什麽叫典范?这就是大晋之楷模,守臣之典范!

我是楷模与典范的分割线太祖自寿春将七千众趋河南,时石赵诸将分割兖豫数郡六七载,少者聚兵五七千,多者逾万,交战如麻,闻太祖至,皆畏其名而避之,旬日竟达河下。

—《旧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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