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得道者多助!【加更】
书名: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作者:行御大帝
第688章 得道者多助!【加更】
腊月二十四,通政司散值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
王用汲从值房出来时,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压得低,兜着一层灰蒙蒙的光。
他裹紧了棉袍,沿着长廊往外走,手里还攥着一份没批完的文移——通政司的差事琐碎,各地奏疏转呈、邸报抄发、机密文函封检,日复一日,案牍堆成山。
正五品的右参议,听着不高不低,干的全是传话跑腿的活儿。
王用汲不嫌。
他在地方上待了十年,见惯了汹涌的水,回到京师能有一张安稳的桌子坐,已经是造化。
刚走到通政司大门口,一个穿青衣的小吏迎上来,躬身递过一封红漆封口的公函。
“王大人,方才内阁送来的。”
王用汲接过来,翻过封面看了一眼——内阁用印,张居正亲笔签押。
他没当场拆。
揣进袖子里,出了通政司的门,上了自家那辆骡车。
车厢里没安置炭盆,冷得他搓了搓手。
骡车摇摇晃晃往家走,王用汲才把那封公函抽出来,借着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天光,一行一行看完。
都察院衔,南下广东,例行巡查。
即日起准备,三日内启程。
公函里没提市舶司,没提高拱,没提查账。
措辞客气得像一封普通的差遣令,但王用汲把那几行字来回看了两遍,手指在“例行巡查”四个字上停了一停。
例行巡查不挂都察院的衔。
通政司的人也不会被拎出去查地方。
这封公函从内阁出来,经张居正的手,落到他一个正五品参议身上——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不用别人点破。
广东出事了。
而且事不小。
骡车颠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磕在车壁上,疼得龇了一下牙。
王用汲把公函折好,重新塞回袖中。
他没有兴奋,也没有惶恐,只是坐在那辆骡车里,听着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脑子里一桩一桩地往回捋。
市舶司。
他对这三个字不陌生。
去年通政司转呈过几份广东的奏疏,其中有一份是弹劾市舶司副使汪良的,写得不痛不痒,像是走个过场。
后来就没了下文。朝中没人再提,邸报上也干干净净。
但高拱去了广东。
高拱这个人,王用汲见过两回,没说过几句话。印象最深的是嘉靖三十九年那一回,高拱在裕王府给裕王讲学,他恰好去送一份文书,在廊下等了半刻钟。
高拱出来时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地:“该办的事不办,留着过年?”
那语气,跟他认识的另一个人很像。
海瑞。
想到海瑞,王用汲的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苦。
淳安的
事已经过去好些年了。
那年改稻为桑,他在建德,海瑞在淳安。
两个人隔着一条富春江,各自顶着天大的压力,把一县百姓从洪水和粮荒里拽出来。
那是王用汲这辈子做过最凶险的事。
也是最不后悔的事。
后来他被调回京师,海瑞辗转各地。
两个人通过几封信,说的都是公事,私话不多。
海瑞不是个会说私话的人,他也不是。
但彼此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不用写在纸上。
骡车停了。
到家了。
王家的宅子在京城南边的小胡同里,两进的院子,门楣上连块匾都没挂。
门口的石墩子缺了一角,也没补。
王用汲下了车,刚进院门,就听见堂屋里传出孩子背书的声音,摇头晃脑的,背的是《孟子》。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背到“君为轻”三个字,声音忽然卡住了,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翻书声。
王用汲没出声,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
屋里的孩子翻完书,重新背了起来,这回顺畅了。
他这才推门进去。
“爹!”儿子从椅子上蹦下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王用汲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孟子》背到哪一篇了?”
“《尽心章句下》。”
“刚才卡住的那句,明天再背一遍给我听。”
儿子应了一声,又跑回去继续念书。
王用汲的妻子从后院端了一碗热汤过来,搁在桌上。
“今日怎么回来得早?”
“衙门散值早。”王用汲坐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他没提那封公函的事。
不是不想说,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广东。
腊月里接到这种差事,意味着年也不用过了。
从京师到广州,快马加驿站,也得走大半个月。
赶到地方已经是正月,开了年就得动手,别人走亲访友的时候,他得一头扎进市舶司的账本堆里。
王用汲把汤碗搁下,望着堂屋里摇头晃脑念书的儿子,出了会儿神。
他在想另一件事。
张居正为什么选他。
通政司里比他资历深的人有的是,都察院本身也不缺人。
偏偏把这桩差事甩到他头上,挂的还是都察院的衔——这说明什么?
说明内阁不信任都察院现有的人手,或者说,不放心那些人碰广东这趟水。
那就是水很深。
深到要从外头找一个跟广东毫无瓜葛的人。
王用汲细想下去——张居正跟他并无深交。
朝中真正了解他王用汲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张居正能想到他,背后多半有人提了一嘴。
谁?
他端起汤碗又抿了一口,目光从碗沿上方掠过去,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
赵宁。
只能是赵宁。
当年建德的事,赵宁在浙江,前前后后都经手。
后来回京,赵宁进了内阁,一路升到首辅。
王用汲跟他没有私交,但赵宁对他的底细,一定摸得清清楚楚。
元辅点了他的名。
张居正执行。
想明白这层,王用汲心里反倒踏实了。
这差事不是随便派的,是上头掂量过了才落下来的。
既然掂量过了,那后面就有人兜着。
但兜到哪一步,兜不兜得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广东官场的水有多深,王用汲心里没底。
他只知道一件事——市舶司每年经手的银子,是一个让人不敢细想的数目。
那么多银子流过那么多人的手,手上干净的能有几个?
查下去,一定会得罪人。
得罪的还不是小人物。
王用汲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身来。
“过两天我要出趟远门。”他对妻子说。
妻子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去哪儿?”
“广东。”
妻子没再问。
嫁给他这么多年,这种事她已经习惯了。
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朝廷让去哪儿就去哪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没有第二句话。
王用汲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把袖中的公函取出来,展开铺在桌上,又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笺。
提笔蘸墨。
写了两个字——“刚峰”。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滴将坠未坠。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终究没有往下写。
海瑞在辽东,离广东千里万里,这封信写了也是白搭。
再说,信里能写什么?说朝廷派他去查市舶司?这种事落在纸上,传出去就是祸。
王用汲把那张信笺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他重新铺了一张纸,这回写的是给通政司同僚的交接文函。
手头几桩未了的公务,得在三天内理清楚移交出去。
灯芯爆了一下,火光晃了晃。
王用汲头也不抬,左手伸过去拨了拨灯芯,右手的笔没停。
窗外的风刮得紧了,吹得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枯枝刮蹭着墙壁,沙沙响。
堂屋里儿子的读书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王用汲的笔尖一顿。
墨在纸上洇开了一个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