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1章 孤胆入城探虎穴 步步惊心步步棋
书名:潜伏台湾:海燕的使命 作者:清风辰辰
第0701章 孤胆入城探虎穴 步步惊心步步棋
天没亮林默涵就醒了。
他是被冷醒的。阁楼里温度低得跟冰窖似的,旧棉袄裹在身上不顶用,寒气从砖缝里渗进来,浸透了他的背。他坐起来,揉了揉发僵的膝盖,伸手摸到天窗上的报纸,雨水把报纸糊透了,破了个洞,一点灰白的光从洞里漏进来。雨停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几下筋骨,把发报机最后检查了一遍。江一苇的情报还压在手里——2月14日,基隆港,舟山。六个字像六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距离行动还有不到一个月,他必须赶在那之前把完整的情报送出去。可送情报的路全断了。苏曼卿的交通站已经暴露,陈明月被捕,江一苇被盯死。他手里捏着情报,像握着一把烧红的铁,烫手,但扔不掉。
他需要一条新路。
上午九点,林默涵从颜料行后门出去了。
他已经半个月没出过这扇门。脚踏上巷子石板路的瞬间,腿有点发软,膝盖弯了两下才稳。他穿着一件旧工装,戴了顶压得很低的呢帽,眼镜换了一副没有度数的平光镜,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衣服里,跟大稻埕码头上成千上万个搬运工没什么两样。
街上的人不多,骑楼底下偶尔有几个卖菜的小贩,菜筐上盖着湿布,蔫头耷脑地吆喝。林默涵沿着巷子往北走,过了两个路口,在一个卖面线糊的小摊前面停下来。他花五毛钱买了一碗面线糊,站在摊子边上吃。面线糊滚烫的,汤底是大骨熬的,撒了胡椒粉和芹菜末,喝下去整个胃都暖了。这是半个月来他吃的第一顿热食。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观察街面上的情况。
面线糊摊子对面是一家布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皮包。一个穿中山装的***在布庄门口看布,但他看布的时间太长了,同一匹布翻来覆去摸了三遍,眼睛却时不时地往街两边瞟。林默涵喝完最后一口面线糊,把钱压在碗底,转身往南走。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那个中山装没有跟上来。不是每一个可疑的人都跟他有关,他不能自己吓自己。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全是老式的两层砖房,一楼住家,二楼住人。墙根摆着花盆和煤炉,衣服晾在竹竿上,从巷子这头横跨到那头,像一面面灰扑扑的旗子。他在一扇不起眼的红漆门前停下来,叩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找谁?”
“找阿水婆。我表婶。上个月托她补的衣服。”
门缝拉大了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林默涵闪身进门,门在身后关上。屋子里光线很暗,窗户糊着报纸,炉子上煨着一锅草药,满屋子都是苦味。
老妇人叫阿水婆,七十三岁,是苏曼卿的邻居,也是这条巷子里资历最老的地下交通员。她的丈夫四十年前就死了,死在日本人手里,后来儿子也死了,死在国民党的枪下。她把两代人的命都交给了革命,自己活到了七十三。她的任务很简单——看门。替来来往往的交通员看门,替他们烧水做饭,替他们传递消息。她没文化,不识字,但她记性好。哪个人哪天来过,说了什么话,穿了什么衣服,她记得清清楚楚。林默涵这几年从她这里过了十几次情报,每一次她都只说一句话——“放心走,后面干净。”
“阿水婆,苏曼卿昨天来过吗?”林默涵在灶台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一碗热水。
“来了。”阿水婆坐在他对面,枯瘦的手指剥着一颗花生,“穿灰雨衣,没打伞。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往东走了。后面干净。”
林默涵点头。苏曼卿昨天从他那儿离开后,绕道来了阿水婆这里,确认没有尾巴。这是她的习惯,每次传递完情报都会走一遍“清洗路线”,把可能的跟踪甩干净。
“阿水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帮我传一句话给江一苇。”
阿水婆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江一苇。军情局那个?”
“对。他妻子住在南昌街,门牌号是三十七号之一。二楼。你认识她吗?”
“见过。她每周四来巷口买豆腐。”阿水婆把花生壳扔进灶膛里,“你要传什么话?”
林默涵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极小的纸片,上面只写了四个字——“药可加量”。他把纸片折成更小的一块,塞进一颗空心的花生壳里。“把这个给她。告诉她,这是她丈夫的意思。她看了会明白。”
阿水婆接过那颗花生壳,放进贴身的衣兜里。“周四她来买豆腐,我给她。但你怎么知道她周四一定来?”
“她每周四都来。江一苇被调去档案室之后,她还是照常来。越危险的时候越不能改习惯,改了就会被盯上。”
阿水婆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你比苏曼卿还贼。”
林默涵没接话。他站起来,把那碗热水喝完
。“阿水婆,还有一件事。你这里有没有多余的身份证明?”
阿水婆站起来,佝着背走到灶台后面的墙边,搬开两块砖,从墙洞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布包里是几份空白的身份证件、几张旧照片、两枚印章。这些是她的“存货”,是十几年积攒下来的,每一张都对应着一个已经牺牲或者转移的地下交通员的身份。
林默涵翻了翻,挑了一张。姓名:周水生。职业:渔民。年龄:三十四岁。住址:基隆市中正区。照片是一个面容模糊的年轻人,跟他有三分像。他把证件收好,把油布包还给阿水婆。
“你要去基隆?”阿水婆问。
“嗯。”
“那边现在查得紧。魏正宏在基隆港布了两个组,进出港的渔船都要查户口。”
“我知道。所以我得先有个身份。周水生是渔民,渔民上渔船不查。”
阿水婆沉默了一会儿,从灶膛里扒出一个烤熟的红薯,递给他。“吃了再走。”
林默涵接过红薯,掰开,热气腾腾的,橙黄色的瓤。他咬了一口,甜得有些烫嘴。阿水婆看着他吃,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先生。”她很少这么叫他,平时都叫“沈老板”,“你老婆的事,我都听说了。”
林默涵吃红薯的动作停了。
“苏曼卿告诉我的。你老婆被关在军情局,受刑了。”阿水婆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我男人当年也被抓过。关在宪兵队,三天就没了。临死前托人带了一句话出来,说‘别等我’。”
她停了一下。“你老婆托人带话了吗?”
林默涵看着手里的红薯。橙黄色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扑鼻。他想起陈明月被捕那天,苏曼卿转述的那句话——“别在这儿开枪,有孩子。”那不是给他的话,那是给特务的话。她被抓的时候,没有给他留话。也许来不及,也许不敢。也许她留了,但话没传到他耳朵里。
“没有。”他说。
“那你就当她还活着。”阿水婆说,“活着就有话带。死了才什么都没了。”
林默涵把红薯吃完了。他擦干净手,站起来,把呢帽压低。走到门口的时候,阿水婆在后面叫住他。
“林先生。”
“嗯?”
“你要是去基隆,走海路。从淡水河出海口搭货船。我有个远房侄子在船上做水手,姓陈,小名阿狗。你到了码头,找船老大问‘阿狗在不在’,他就明白了。”
“谢谢阿水婆。”
“谢什么。”阿水婆摆摆手,佝着背走回灶台边,继续剥花生,“你们都活着回来就行。”
林默涵推开门。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冷飕飕的,但比阁楼里的死气好闻。他把呢帽往下压了压,迈步走进巷子。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水婆的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飘出一缕草药味,苦得让人皱眉,但那股苦味让他觉得踏实。
下午三点,他到了台北车站。
车站广场上人很多,卖甘蔗汁的、擦皮鞋的、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混在一起,嗡嗡的。他混在人群里,走到站台边,看了一遍列车时刻表。往基隆的慢车,四点十分一趟。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周水生”身份证件,正准备去买票,目光忽然被站台另一头的一个身影钉住了。
那个人穿着藏青色风衣,头发梳得油亮,正背对着他在看时刻表。他旁边站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手插在兜里,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藏青风衣的人转过身,露出一张瘦削的长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魏正宏。
他今天没穿军装,没戴肩章,看起来像个出差的商人。但那双眼睛,林默涵在四年前见过——1947年的南京,他被捕的时候,审讯室里那个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的黑影,就是这双眼睛。阴沉沉的,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
魏正宏在看什么?他在看台北到基隆的列车时刻表。
林默涵的脊背窜起一股凉意。魏正宏也在往基隆去。是巧合,还是他接到了什么消息?是他要亲自去基隆布防,还是他发现了江一苇的情报,准备截胡?
林默涵没有犹豫。他转身往车站外面走,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赶路人。走出站台,穿过广场,拐进旁边的小巷。他靠在墙上,心跳快得像打鼓。魏正宏在车站,意味着北上的路可能被封死了。从台北到基隆的火车只有这一条线,如果魏正宏在车上,他一上车就可能被认出来。
他需要换一条路。阿水婆说的淡水河。从淡水河出海口搭货船去基隆。淡水在台北的西北边,从台北车站往淡水,可以坐公路局的班车,也可以骑脚踏车。他选了班车。
四点半,他上了往淡水的班车。车上乘客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呢帽压低,闭着眼,假装打瞌睡。车子摇摇晃晃地往西北方
向开,路两边的稻田和甘蔗田一片一片往后退。夕阳把天边烧成橘红色,远处的观音山像一头伏卧的巨兽,脊背被余晖镀了一层金。
林默涵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田野。他想起杭州。西湖边的山没这么高,水没这么宽,但天边的颜色是一样的。小时候他跟爷爷去西湖边喝茶,傍晚回来的路上,爷爷指着天边的晚霞说——“你看,老天爷在收摊了,把颜色收回去,明天再拿出来用。”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老天爷收了一天的颜色,明天还会拿出来。有些东西不会消失,只是暂时收起来了。
车子到淡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淡水河边有一排低矮的仓库和码头,渔船和货船混在一起停泊。河风吹过来,带着海水和柴油混合的味道。林默涵沿着河岸走,找到阿水婆说的那个码头。码头上停着几条旧货船,船身黑漆漆的,吃水线很高,看样子是跑短途的。他走到最大的一条船前面,船头坐着一个抽旱烟的老头。
“船老大,阿狗在不在?”
船老大抬起头,浑浊的眼珠打量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阿狗?在。船舱里补网呢。你找他什么事?”
“他表姑让我来的。带了点东西。”
船老大点点头,朝船舱里喊了一声:“阿狗!有人找!”
船舱里钻出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光着膀子,浑身鱼腥味。他跳上码头,看了林默涵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表姑让你来的?”
“对。她说上次托你带的药,你忘了拿。”
阿狗的表情没变,但声音压低了半度。“上来吧。船马上开。”
林默涵跳上船。船舱里堆满了渔网和竹筐,腥味冲鼻子。阿狗领着他走到船尾,掀开一块防水布,底下是一个窄小的暗舱,勉强能容一个人躺下。
“进去。到了基隆我叫你。别出声。”
林默涵钻进暗舱。阿狗把防水布盖好,脚步声远去。几分钟后,柴油机突突地响起来,船身一震,慢慢离开了码头。暗舱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头顶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水声。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枕着自己的胳膊,听着柴油机的轰鸣,慢慢闭上了眼。
船开了大约两个小时。中间停过一次,有人上船检查,手电筒的光从防水布的缝隙里漏进来,晃了一下就移开了。阿狗的声音在外面跟人说话,语气轻松,带着笑,说的是闽南话,大概是“今天没货,就几筐鱼”。检查的人没多问,走了。
船又开了很久。
暗舱里的空气越来越闷,柴油味越来越重,呛得他嗓子发干。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玉佩和照片,东西都在。咖啡勺硌着他的腰,硬邦邦的。他把那本《唐诗三百首》贴在胸口,手指摸着书脊。书脊裂了,用粗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是陈明月缝的。她缝书的时候说——“书不能散,散了就找不回来了。”
他攥着书脊,闭上眼。
船到基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阿狗掀开防水布,塞给他一顶斗笠和一件旧外套。“到码头了。从左边跳板下去,往右走,有个小巷子,穿过去就是中正路。别回头。”
林默涵钻出暗舱,接过斗笠戴上。码头上灯光昏暗,人影稀少。他按照阿狗指的方向跳下船,快步走进右边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渔具店和海鲜摊,地上湿漉漉的,全是鱼鳞和碎冰。他走了百来步,穿出巷子,中正路出现在眼前。
基隆的夜,比台北更冷。海风从港口方向灌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把斗笠压到眉骨,看了看四周。街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通缉令。通缉令上的照片模糊,但文字清晰——“查沈墨,男,三十四岁,福建晋江人,**情报员,悬赏五万银元”。
五万银元。比半个月前翻了一倍。林默涵把斗笠往下压了压,转身走进旁边的巷子。基隆港就在前面,他能听见海潮的声音,沉闷的,一声接一声,拍在防波堤上。
江一苇的情报,2月14日,基隆港,舟山。他到了。可接下来呢?他一个人,没枪没后台没交通站,而魏正宏正在往基隆赶。五万银元的通缉令贴满了全岛。他能依靠的,只有脑子里背得滚瓜烂熟的密码、口袋里那台发不出十公里的发报机、阿水婆的远房侄子、和江一苇记忆里的那六个字。
他靠在一棵榕树下面,闭上眼。海风灌进衣领,冷得他打了个寒噤。但他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苦笑还是笑的弧度。他想起苏曼卿说过一句话——“你这个人,越是绝路上,越不认命。”
她说得对。不认命。是他唯一的路。
他睁开眼,看了看基隆港的方向。远处,港口的灯塔亮着,一闪一闪的,照在漆黑的海面上。那光很弱,但稳定。海燕还没飞回去,天还没亮。但他在走。一步一步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