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绝不会降

周国国都，御书房内。

烛火燃了半宿，忽明忽暗。

赵元一个人坐在案后面，两只手撑着额头，案面上摊着七八份军报，每一份他都翻过了，每一份他都记得上面写的什么。

汉军已至城外十里。

十里......

赵元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嚼着，越嚼越苦。

他只要一闭眼，就能想象出那片黑压压的营帐、那面猎猎翻卷的大纛、那道从雾中走出来的玄甲身影。

他没见过刘冠本人，可这些日子以来，他梦里全是这个人的影子。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颤颤巍巍的嗓音。

“陛......陛下......苏大人求见......”

赵元偏过头，朝殿门方向看去。

又是那个新来的太监......

“带进来。”

“是......”

那太监闻言连忙应声退下，脚步声细碎地远去。

赵元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沉了下来。

过了片刻，苏赢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腰束素带，步履沉稳。

只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层掩饰不住的倦意，这些日子他也没睡过一个整觉。

进了门内，他目光先扫了一眼案面上那堆乱糟糟的军报，又看了一眼赵元那张黑眼圈深重的脸，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位年轻帝王，怕是已经好几夜没合眼了......

“陛下。”

苏赢拱手行了一礼，腰弯得比往常深了几分。

“刘冠来了。”

赵元闻言，身体朝后靠了靠，目光从苏赢脸上滑过去。

“我知道。”

他的声音平平，不冷不热。

“他不来，朕才觉得奇怪。”

苏赢看着赵元那副模样，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今日来此，本是想问一件事，一件他从下午听到消息后就一直压在心头的事。

可此刻站在赵元面前，看着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他忽然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赵元见他这副模样，偏了偏头。

“什么事，说。”

苏赢深吸了一口气，把心一横，开口了。

“陛下，臣听说......您明早要将所有嫔妃以及太后召集至皇宫殿内，大臣不必早朝。”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在赵元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臣想问问，陛下此举......是何用意？”

赵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转向案角那盏铜灯。

苏赢等了片刻，等不到回答，又往前迈了半步。

“陛下，臣以为，此时召集后宫众人于大殿，又取消早朝，恐怕会令朝野震动。城中尚有禁军，尚有文武百官，尚有百姓。若陛下此时有异动，消息传出去......”

赵元打断了他。

“这跟你没关系。”

他的声音响起，把苏赢后面的话全砸了回去。

苏赢的眼皮跳了跳。

“陛下......”

赵元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苏赢，说到底你不过是一个武国人。”

他说。

“武国灭了，你逃出来，游历诸国，四处奔走。虽说你已经在周国待了如此多的时日，可你终究是武国的人，没必要如此关心朕吧。”

苏赢站在原地，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从说起。

他苏赢确实是武国人。

可那已经是以前的事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出入周国朝堂，为赵元献计献策。赵元信任他，把出使四国的重任交给他，把合纵盟书的事全权托付给他。

他苏赢在周国，早已经自认是周国的臣子了。

“陛下这话，臣不敢认同。”

苏赢开口，声音沉下去。

“臣虽是武国人，可臣在周国这些时日，陛下待臣以诚，臣自当以诚报之。臣以为，陛下不该走到那一步。”

赵元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哪一步？”

苏赢没有直接答，而是把话头转了个方向。

“陛下，刘冠此人，臣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武国灭国后，臣一家老小，十不存一。臣恨刘冠，恨不能食其肉、寝其

皮。”

他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元。

“可即便如此，臣也不得不承认刘冠的为人。”

赵元挑了挑眉。

苏赢继续说。

“那梁国郭叔广，陛下应该知道。他的太子和公主，因为先前招惹了刘冠，一个被下令处死，一个被刘冠亲手斩杀。可郭叔广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

“刘冠没有杀他，反而让他治理梁地。他如今好好的，在梁地照样说一不二，照样有头有脸。梁地的百姓认他，汉军的将领敬他，他郭叔广活得好好的！”

他喘了口气，目光恳切地看着赵元。

“陛下，郭叔广的儿女被杀，尚且能保命。陛下您是周国的皇帝，若开城归降，刘冠未必会赶尽......”

赵元再一次打断了他。

“朕是皇帝……”

他的声音骤然炸响。

“朕是周国的皇帝！！！”

他撑着案面，猛地站了起来。案上的军报被带得散落一地，苏赢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让朕降？你让朕跟郭叔广一样，跪在刘冠面前，管他叫陛下？”

他的声音发紧。

“朕可以死！但绝不会降！！！”

赵元站在案后，目光扫过案面上那些散落的军报，深深吸了一口气。

“至于那些妃嫔以及太后——”

赵元的目光从苏赢脸上移开，落在案面那些散落的军报上，面无表情。

“她们是朕的人，所以......”

“陛下！”

苏赢往前迈了半步。

“您万万不要——”

“行了。”

赵元打断他，挥了挥手。

“下去吧。”

苏赢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胸口起伏不定。

他看着赵元那张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当初他第一次觐见时的那股锐气。

苏赢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躬了躬身，转过身去，朝殿门方向走去。

而赵元站在龙案后面，低着头，一只手撑着案面，另一只落在身侧，喃喃自语。

“朕绝不会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