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若若与小老太婆

    我在黑暗之中狂跑，看不见前方，无法回头，只如习惯性一般，向前狂跑。我听到风呼呼地在我耳边吹着，我看到了黑暗之中，有各种不明的景物地移动，后退，我在前进，好像，前方有一个声音正在呼唤着我。

突然，我听到了狗的叫声，似远又近，像是在耳边一样。

我想停下来，身子却飘在空中，我晃了好几下，又直直地掉了下去，速度不快，有点像是鹅毛飘落的感觉。这时，我看到了家的样子，它在黑暗之中，慢慢地明亮了起来。

我落到了围拦门前，莫名其妙地，抬头愣愣地看去，门、窗，紧闭，没有人的感觉。

我想要推开围栏门，再次发现，自己虚无的双手根本没可能做得到。

这时，我又听到了狗的叫声。

若若，它从院子里跑了过来，直朝我而来。

我定住了。

若若好像看得到我，它绕着我的身体，转了好几圈，对着我吠了好几声，然后，它又向我的身后跑去。

我急了，叫着“若若，别跑。”

可是若若却像听不到我的话那样，一路向前，一直在风中狂奔。

我追了上去，我想抓住它，不让它再离我而去。

但若若跑得很快，快到，只剩下白点在前面晃动。我追寻着它的白点，向前，向前。

若若，若若，请你，原谅我。

我心里想着，突然，又觉得自己飘了起来，一阵突发的狂风吹了过来，我像是风中的破布一样，呼呼地，被吹向的别的地方。

我很紧张，不知道这是要被吹到那里去，手狂向上抓着，却什么都没有能抓到，空空的，只得在风中凌乱。

若若又出前在我的前方，它晃着肉肉的白色身子，四肢灵活向前，它长长的白耳朵在打晃，一下，一下地，前面。它还在叫，很欢快的模样，好像，只要跑到了那里，就可以找到了自己的主人一样。

对了，若若的主人，已经不再是我了。

一种莫名地心痛，叫我很想停住脚步，但我没法停下来，像是有一股力量在拉扯着我，让我不断前进。

若若在前方黑暗的地方停了下来，它的身影，如同白色的指示灯一样，明显，耀眼。

我来到了它的身边，才发现，这里居然湖心公园。

若若又在摇尾巴了，然后，它向前走去，一直走到了湖心公园的中间地段。我记得那里，那里，路灯坏了好几个，那里，在狂乱中的我，曾遇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太婆。

现在，我又来到了这里，跟原哲一样，只剩下了魂魄。

离开自己的身体时，还是阳光灿烂的白天，到这里时，却是灯光闪耀的黑夜。只是这里的路灯，还路灯，还是没有修好，灭的灭，闪的闪，没一盏是好的。

我想叫住若若，“若若回来。”

若若却理都不理我。

若若还在前进，它摇着尾巴，在一张长凳上边停了下来。我看到，长凳上似乎坐着一个人，却，又不真切，只觉得有如幻影。

这时，我听到有人说了声，“小姑娘，你又来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想回头逃跑，却发现，自己非但没能逃走，反而轻飘飘的，一下子，就飘到了长凳的跟前。

我看到若若，正坐在那个小老太婆的膝盖上。

这个小老太婆，还是如同之前的那样，穿着民国时的大筒衣裙，扎了个鬓，戴着手工锈的老人毡。她还是对我眯着眼笑，“你看看，这狗儿多可爱，总是来找我玩。”

我知道，这老太婆很怪，还会说些奇怪的话。

我不想跟她纠缠，我更想起了自己的身体还趴在医院中，与原哲呆在一起。

我知道，自己必须快点回到身体里，要不然，指不定也跟原哲一样，成了植物人。

“你放心，你成不了植物人。”小老太婆像是会读心术一样，居然这么答我。

我吓了一跳，倒退了一步。

这时，若若又冲着我吠了一声，我注意到，若若真的看得到我，它在看我，它的眼神，在怨我。

我又觉心酸，直恨自己当时太过无能，居然连它都没能保护得了。

“若若，为什么会在你这里？”我也不再怕小老太婆，反正，自己也变成了这样了。

“这狗啊，它让主人给扔了！无处可去，就跟着我在湖边流浪了。”小老太婆说着，很温柔地抚摸若若，若若呜呜地回应她的宠爱。

我却是心惊不已，很想掉眼泪。但我知道，现在的我，没有睛泪可以掉。

“它，死了！”

小老太婆抬起头，小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笑着说，“没有，这小家伙可努力了。”

“那它能看见你？还跟着你。”

“狗是有灵性的动物，可不像人类。”这是小老太婆第一次承认自己非人类的存在。但我反而不怕她。

“是你把我叫来的？”我问她，说真的，到这会，我不知道自己是真的灵魂出壳，还是正身处梦中。

“小老太婆总是这里等你，但你始终不来，只得让这小家伙去带你过来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小太老婆寂寞而已。”

“这理由太牵强了。”我说着，又牵挂起医院中的原哲，我想起了自己不止一次梦到过原哲的灵魂，它紧紧地缩在黑暗有角落里。我突然有种想法，如果那不是梦，而是真实的，就像原哲总是以灵魂的模样出现在我的跟前，并不是我的幻象的话，那么，是不是我只要找到他，叫醒他，他就可以醒过来了。

“你又走神了。”小老太婆的话把我从冥思之中拉了回来。“不过，你变了。”她感叹，“看来，心中的结是解开了。”

“你看得出来。”

“嗯。小老太婆我，一直就坐在这里，看着世事变迁，看着人心变化，早就没有兴趣，可是那天你经过时，心中的那股悲痛，还是刺痛了我，让我想起了过去。”

“原来你是因为有了共鸣，所以才出现在我的眼前。”我说着，走了过去，坐到她的身边。

但感觉很奇妙，我虚无地坐着，灵魂轻飘飘的，倒像是，飘浮在长凳上。

小老太婆侧过头来，看着这样的我，又眯着眼笑了，“但现在的你却变了。”

“不好吗？”我反问她。

她摇摇头，“不是，只是又剩下小老太婆一个人，很可怜。”

“你才不可怜，你不是一直坐在这里，看世人的悲欢离合？”

“好像是。”她笑了，又轻轻地抚摸着若若。若若回应她，呜呜地几声。

我很想把若若抱回来，小老太婆却摇头，“狗会把你带走的。”

“带走？带去那里？”

“那里吧。”小老太婆开玩笑似的，指着地下。

我非但没有怕，反而苦笑出来。“如果是，那也可以。”

“你好像又有新的苦恼？”

“我又看出来。”

“因为人心的变化，我全都能感觉得出来。”

“你还真厉害，啊婆，你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在我的梦中。”

小老太婆笑得眼睛都成一条线，“你觉得我是真的，还是梦里的？”

“真的。”

“那就行了。”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说下去，总觉得，她不过是为了排斥无聊，找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我。

我又想走了，小老太婆又读出了我的心思，“别急了，小姑娘，太心急了，可不好。”

“啊婆，你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可不想再呆下去，我想回医院去，那里……”有我的丈夫，但我现在，真不知道该称原哲为丈夫了。我想和他离婚，我又……矛盾让我很难说得清楚此刻的心情。

小老太婆看透了我的心思，“人还真是矛盾，就像我那时一样。说真的，没有遇到你之前，我早就忘记了那种揪心的矛盾了……”

她又开始要唠叨了，就像大多数的老太婆一样。我赶紧阻止了她，“啊婆，我真的没空，下一回，再来听你唠叨吧。”

“下一回，小姑娘，没有下一回了。”她叹了一声。“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我想走了，这小狗以后，又会只剩下自己了。”

我莫名地觉得心痛，“啊婆，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时间到了。”

“小姑娘，你的心里，还惦记着其他吧？”小老太婆接着又说，“有些事，得回到原来的地方，才可能找得到答案的。”

她的声音慢慢地变成了回响，待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的身子又在飘，之后，像是被什么力量给吸住一样，迅速地被扯了回去。

“醒醒，米小姐，你趴在这里，会着凉的。”我听到有人在对我说话，嗯嗯的几声，抬起头，一睁开眼，就看到了护士小姐正站在我的跟前。

我睡着了吗？

我头晃了晃，努力地回想刚刚的情形，真就如在梦中，又好像，自己真的灵魂出壳，飞到湖心公园看到了若若与小老太婆了。

回到原来的地方，才可能找得到答案。

难道，是要我回到家乡？啊，不对，那事，早已经解决了。

难不成，她是在提醒我，想要原哲醒过来，就得回到车祸发生的现场吧？

我惊醒了般，站了起来，不顾护士的惊讶与呼叫，急忙忙地就往外跑，我要到现场去看看，说不定，在那里，我可以找到原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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