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百鬼堂的变化
书名:我不是阴神 作者:15人格
第204章 百鬼堂的变化
回到殡仪馆时,天已经黑了。
城西这一带比别处安静。旧街上大半铺子仍未开门,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墙角残留的纸灰。殡仪馆门前那两盏白灯还挂着,只是灯罩裂了一道缝,火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陆砚推开侧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院中那棵老槐树还在。
枝干被阴风折断不少,树皮上留着几道黑色焦痕。树下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破棺板和纸人骨架,雨水落过之后,木头上生出一层潮湿的霉斑。
宋梨跟在他身后,先看了看院墙。
“这里得修。”
“明天再说。”
“屋顶也得补。”
“明天再说。”
“厨房里估计什么都没有了。”
“明天……”
陆砚说到一半,停住。
宋梨看着他。
陆砚抬手按了按胸口。
那里没有心跳。
至少不该有。
可这一刻,他胸腔深处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疼。
也不是阴神种躁动。
更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忽然从里面被谁敲了一下。
宋梨脸色微变。
“百鬼堂?”
陆砚点头。
“你先出去。”
“我不走。”
“宋梨。”
“柳禾姐说过,你现在不能再动阴器。”
“百鬼堂不算阴器。”
“那更不行。”
陆砚看了她一眼。
宋梨毫不退让,手已经握住断亲剪。
片刻后,陆砚道:“那你站在门口。”
“我就在门口。”
“有不对,立刻跑。”
“你也跑。”
“我跑得比你快。”
宋梨瞪着他。
“你现在右手都抬不起来。”
陆砚没有再争。
他走进正屋,关上门。
屋内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破窗照进来,落在供桌、纸钱和空棺之间。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香火味,却不是殡仪馆常年残留的纸灰气。
那味道更冷。
像阴路深处燃过千百年的旧香。
陆砚站在屋中央,闭上眼。
下一瞬,意识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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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堂安静得异常。
陆砚睁开眼时,站在一座阴祠门前。
黑瓦、白墙、朱漆门。
门楣上挂着那块旧匾。
**百鬼堂。**
只是与从前不同。
堂前的石阶不再沾血,檐下的白灯也没有燃着鬼火。院中那些常年游荡的阴客都不见了,连纸扎的灯笼、悬在梁上的招魂幡,也安静垂着。
整座阴祠像被谁洗去了一层污秽。
又像经历过一场大火,只剩下空壳。
陆砚推开门。
吱呀——
堂内一片昏暗。
神龛前那张长案仍在,案上摆着一只裂开的香炉。炉中没有香,只有几粒已经冷透的灰。
鬼帅坐在神龛下方。
他仍披着那件破烂甲胄,脸藏在阴影里。甲片上原本缠绕的鬼气已经淡了许多,肩上的裂口也没有愈合,露出里面空洞的黑暗。
他像是等了很久。
“你来了。”
陆砚走到长案前。
“你没死。”
鬼帅嗤笑一声。
“本帅若这么容易死,早死在阴神古道上了。”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睡觉。”
“你以前也睡?”
“以前没这么累。”
陆砚看着他。
鬼帅的气息很弱。
不只是被无面阴神重创,更像是百鬼堂本身抽走了他大部分力量。此刻的鬼帅,连当初困在堂中时的威压都维持不住。
堂外很静。
陆砚能感到百鬼堂深处那些沉睡的鬼物。
阴客群鬼、无名纸人、残破鬼兵……都缩在黑暗最深处,没有一只敢冒头。
像有某种更大的规矩,压住了它们。
“百鬼堂变了。”陆砚
道。
“废话。”
鬼帅抬起头。
阴影下,那双眼睛第一次显出一点复杂。
“你把它拖进后井,又用名字封了无名城。百鬼堂沾了阴神残躯,也沾了太多归名之人的愿。”
“它本来是阴祠会造的容器。”
“现在呢?”
“现在还是容器。”
鬼帅顿了顿。
“只是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了。”
陆砚没有说话。
鬼帅看向堂外。
“从前这地方是空的。”
“阴祠会拿你的心、名、魂当根,把鬼塞进来,把神塞进来,把你养成一座能承载阴神的庙。”
“百鬼堂越大,你越不像人。”
“可现在,它记住了一些名字。”
“谁的名字?”
“无名城里出去的那些人。”
陆砚眉头微皱。
“他们不是都散了吗?”
“散的是魂影,不是名。”
鬼帅道。
“柳禾用名字封城,名字又借你这座堂走了一遭。那些人离开时,留下了一点念。”
“不是香火。”
“也不是供奉。”
“是他们终于记起自己是谁后,不愿再做无名鬼的那一点念。”
陆砚看向神龛。
神龛原本供着无面神像,如今神像已经不见。
只剩一块空白木牌。
木牌下方,隐约有细小字痕浮动。
董春花。
周怀义。
许福安。
还有更多陆砚未曾见过的名字。
它们没有闪烁,也没有形成锁链。
只是静静留在那里。
像一座没有神明的祠堂,替一些早已离开的人留了一盏灯。
“所以百鬼堂安静了。”陆砚说。
“暂时安静。”
鬼帅纠正道。
“别把鬼堂想得太好。”
“它吃过太多鬼,沾过太多神性。无面阴神残念还在你的右臂里,阴祠会也不会放过你。”
“这地方迟早还会醒。”
陆砚望着空白木牌。
“我知道。”
鬼帅盯着他。
“你知道什么?”
“知道它不是我的庙。”
“也不会变成我的庙。”
鬼帅笑了。
笑声沙哑。
“说得轻巧。”
“你以为百鬼堂为什么认你?”
“因为你无心,因为你能装鬼,因为你是阴祠会养出来的容器。”
“等它再醒一次,里面的百鬼、阴兵、旧神残念都会来找你。”
“到那时,你若压不住,它会把你变成它真正的主人。”
“或者真正的祭品。”
陆砚看着他。
“那就到时候再说。”
鬼帅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他缓缓起身。
甲片相互碰撞,发出低沉声响。
他走到陆砚面前。
“本帅要睡了。”
“睡多久?”
“不知道。”
“醒了会怎样?”
“可能先吃了你。”
陆砚道:“那你还是多睡一会儿。”
鬼帅冷哼一声。
他转身朝神龛后方走去。
走到一半,又停住。
“陆砚。”
陆砚抬头。
鬼帅没有回身。
“你欠我九千鬼将一个自由。”
堂中阴风微起。
神龛后的黑暗里,似乎有无数甲胄摩擦声同时响起。
一下。
又一下。
像沉睡多年的军阵,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陆砚望着那片黑暗。
“九千鬼将?”
“当年阴神古道崩塌,本帅麾下九千鬼将被镇进百鬼堂。”
鬼帅的声音很低。
“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只剩一副空甲。”
“可他们不该永远困在这里。”
陆砚道:
“自由以后,他们会做什么?”
“该散的散,该归的
归。”
鬼帅道。
“有仇的,去报仇。”
“没路的,本帅带他们找路。”
“若他们要杀人呢?”
鬼帅终于回头。
“那是本帅的事。”
“你只需还他们自由。”
陆砚看着他。
百鬼堂里的九千鬼将,绝不是九千只普通鬼物。
那是旧阴神麾下的阴兵。
一旦尽数苏醒,莫说靖安,连一条阴路都未必承受得住。
放他们自由,是一场极大的风险。
可陆砚也明白,永远被关着,不是自由。
就像无名城那些失名者。
就像被迫镇井的薛成与林守拙。
也像他自己。
“我会还。”陆砚说。
鬼帅静了静。
“你不问怎么还?”
“你会告诉我。”
“本帅现在不想说。”
“那就等你醒了再说。”
鬼帅沉默许久。
最后,他抬起手。
一枚残破的黑色军牌从掌心飞出,落在陆砚手中。
军牌很沉。
上面没有字,只有九道横痕,像九千人留下的点名册。
“拿好。”
鬼帅道。
“别死在本帅醒来之前。”
说完,他迈入神龛后的黑暗。
阴影像水一样合拢。
甲胄声越来越远。
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陆砚低头看着黑色军牌。
军牌触手冰冷。
可他握紧时,百鬼堂深处那些躁动的气息竟一点点沉了下去。
堂外的白灯熄灭。
黑瓦、白墙、朱门开始变得模糊。
陆砚忽然意识到,百鬼堂正在收缩。
不是崩塌。
而是从一座有院、有堂、有鬼兵沉睡的阴祠,慢慢退回最初的模样。
神龛消失了。
长案消失了。
檐下白灯、纸扎灯笼、招魂幡,也一件件淡去。
最后,只剩下一只巴掌大小的黑木匣,悬在黑暗中央。
木匣没有花纹。
没有锁。
看上去像殡仪馆里最寻常的骨灰盒。
可陆砚知道,百鬼堂没有消失。
它只是重新沉进了自己体内。
从一座试图吞没他的阴祠,暂时变回了一件安静的容器。
黑木匣落入他掌中。
很轻。
轻得像什么都没装。
却又沉得像装着整整一条阴路。
陆砚睁开眼。
屋内仍旧昏暗。
宋梨站在门口,断亲剪已经出鞘半寸。见他醒来,她立刻走过来。
“怎么样?”
陆砚摊开手。
掌心里没有黑木匣,只有那枚残破军牌。
“百鬼堂睡了。”
宋梨看着军牌。
“这是什么?”
“鬼帅留下的账。”
“麻烦吗?”
陆砚沉默片刻。
“很麻烦。”
宋梨没有再问。
她只是从桌上拿起一盏油灯,点亮灯芯。
暖黄的火光在屋中铺开,驱散了供桌与空棺间的阴影。
“那就以后再还。”
陆砚看着灯火。
“嗯。”
院外风声渐止。
老槐树的枝叶轻轻晃动,落下一片被雨洗净的叶子。叶子飘进窗内,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百鬼堂沉寂了。
可陆砚知道,它不会永远沉寂。
九千鬼将尚未归路。
阴神古道仍在黑暗中延伸。
无面阴神留下的残念也未彻底散去。
总有一天,黑木匣会再次打开。
到那时,里面走出来的未必只有鬼帅。
也可能是被遗忘的阴兵,是旧神的影,是一座真正的百鬼城。
但至少此刻,屋里有灯。
门外有人。
陆砚将军牌收进怀中,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了闭眼。
这一夜,他终于没有再听见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