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烽烟细语
书名:乱世负红颜 作者:纳兰木楠
第六十二章 烽烟细语
民国二十一年,五月二十六日,奉天。
叶家内院海棠树下,午后暖阳穿过枝叶,落得一地斑驳碎影。风从回廊那头穿过来,把几片海棠花瓣吹落在青砖地面上,轻飘飘的,像是被什么人遗忘了的碎纸屑。马玉兰牵着七岁的叶落东,沿着青石廊阶缓步散心。孩子耐不住慢走,猛地挣开母亲的手,迈着短小的步子朝前奔去,清脆的喊声响彻庭院。
“玛父!”
叶峰闻声驻足,弯腰伸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叶落东,宽厚手掌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发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要把这个动作拉得更长一点。
“落东,今年都七岁了,一晃眼长大了不少。”
叶落东仰起一张稚气的小脸,眉头紧紧蹙起,往日的欢喜消散大半:“玛父,我想赵叔了。赵叔平日里最疼我。他每次外出回来,总会给我带城外的糖糕、小玩意儿。他怎么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话音顿了顿,孩子又闷闷开口,“还有小涛和秀兰阿姨呢,我好久都没能和小涛一同在院子里放风筝玩耍了,怎么小涛也不见了?”
叶峰心口重重一沉。赵铁生全家遭遇的惨事骇人听闻,万万不能讲给孩童。他压下心底的沉重,放缓语调,柔声哄劝:“赵叔遇上一桩很远的差事,路途千里迢迢,一时没法赶回奉天。小涛跟着父母一同远行,暂时不能过来陪你玩耍。”
叶落东似懂非懂,小嘴微微撅起:“你们都骗我,你们说宫玲姨娘也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办差事,到现在都没回来,如今又说赵叔也是这样。”孩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大人听了会心疼的认真,像是那些被反复告知的谎言他已经听过太多遍了,虽然不明白真相是什么,可他已经学会了不相信。
叶峰勉强挤出温和的笑意,轻轻抚过孩子的头顶:“都会回来的。”
叶落东听完,挣开叶峰的手,跑向马玉兰。马玉兰想起自己昔日贴身丫鬟宫玲,心口一阵发堵,柔声对儿子说道:“你忘记了吗?你宫玲姨娘最疼的就是你,她怎么会不回来呢。”
叶落东认真点头:“是啊,宫玲姨娘最疼我了。额娘不准我出去玩,每次都是宫玲姨娘偷偷带着我出去玩耍,她待我,比额娘待我还要好呢。”他仰起脸,“额娘,宫玲姨娘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让她带我去城西看杂耍,上回她答应过我的,说要等天气暖和了就带我去。她还说要给我买个小泥人,那种会吹哨子的。姨娘说话从来算话的,不像大人总说等等。”
马玉兰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蹲下来,把叶落东揽进怀里,声音有些发涩:“快了。你再等等。”
叶峰抬眼,恰好看见刘管家立在廊柱之下,眉头紧锁,神色恍惚,一眼便能瞧出心神不宁。
“老刘。”
刘管家骤然回过神,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老爷。”
“瞧你坐立难安,心中在忧心何事?”
刘管家长叹一声,目光遥遥望向宅院外侧通往群山的山道:“白山又进山采山货去了。此番动身仓促,不曾定下归期,不知要在山中耽搁多少时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做了几十年父亲的人才有的那种又沉又软的东西,“以前他进山,最多十天半月就回来了,每次回来都会带些山货和野枣。可这回走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带,连干粮都只装了一小袋。我心里不踏实。”
叶峰远眺天边连绵山岭,语气从容平和:“那孩子素来如此,城中应酬、商铺营生一概提不起兴致,唯独偏爱奔走深山。人各有志,心中自有想要奔赴的路途,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必强行拘束。他年纪已然不小,想做什么,便由着他去吧。”
“话虽是这般道理,”刘管家眉宇间忧虑不减,“可眼下世道纷乱,战火不休。山中道路荒僻,沿途常有溃兵、游荡散勇。他孤身一人穿梭山林,倘若遇上祸事,身边连个能搭手的人都没有,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始终放不下。”
叶峰沉默片刻,缓缓颔首:“白山常年穿行群山,熟悉各处小径,自保应当有些手段。只是如今奉天内外暗流涌动,关东军驻扎城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确实不比往日太平。”他叮嘱道,“等他归来,你转告他,在外行路万事谨慎,不要无端与人结怨。”
“是,老爷。”
不远处,马玉兰静静立在廊下,心底酸涩难言。她清楚宫玲惨死,却只能看着孩子天真发问,半句实情也不能吐露。思绪不由自主飘到随侍自己的丫鬟宫玲,那日被赵铁生带走后就再也没见到过她。她想起宫玲蹲在廊下擦洗铜器的样子,想起她端着热汤站在床前说“二少奶奶,您趁热喝”时那双低垂的眉眼。那些画面像是被什么人用钉子钉在了她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叶落东从她怀里挣出来,又跑向院子深处去了。她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孩子跑得再远,也跑不出这座被谎言和秘密围起来的院墙。
院内一派表面平和,所有人都以为刘白山只是如常进山采集山货。没有人知晓,这个时常来去无踪的年轻人,早已踏上一条血海复仇的道路。在遥远的呼兰前线,一个名为宫崎白山的日军军官,正布下天罗地网。
五月二十八日,呼兰以北。山林浓雾笼罩,十步之外看不清人影。马占山所部义勇军扼守山谷制高点,与日军遥遥对峙,连日小规模交火,谁都不肯率先投入主力强攻。双方都在等——等对方先露出破绽,等后方补给送上来,等一个可以一击定局的机会。
临时师团指挥所内,广濑寿助端坐主位,地形图平铺案上。一旁的平贺贞藏眉头紧蹙,一众军官围绕战局争论不休。正面山地易守难攻,硬冲只会徒增惨重伤亡,众人迟迟拿不出破局方案。有人提议正面佯攻、侧翼包抄,有人主张切断义勇军水源,还有人认为应当按兵不动等援军。宫崎白山静立一旁,指尖落在河谷山道上,沉声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把那些争论的线条全部剪断了:“诸位目光全都盯着正面山头,却忽略了一件至关紧要的事。马占山大军长期屯驻山谷,粮草、弹药便是全军命脉。这片群山之中,山前这条河道,是唯一对外运输通道。他主力尽数布防前沿高地,后勤辎重营地,必然安置在后方河滩。”
他转头面向广濑寿助,条理清晰禀报:“师团长,我献上一计。旅团长不必亲自奔赴前线,只需抽调两名大队长,带领步兵中队驻守正面阵地,不间断派出小队袭扰,死死牵制马占山主力,让他认定我们即将发起正面总攻。我亲自挑选一支精锐,借着山间浓雾掩护,绕行荒僻无人的山道,直扑后方补给营地。只要焚毁半数粮草弹药,义勇军军心自溃,不攻自破。”
广濑寿助反复端详地势,手指沿着宫崎白山标注的路线慢慢滑过,像是在丈量那条路的宽窄和坡度。沉吟许久,重重颔首:“有理。便采纳你的战术,全权交由你部署执行。板垣大佐此前特意嘱托,但凡你有可行谋划,尽可放手施为。”
平贺贞藏站在一旁,看着宫崎白山在地图上划出的那条细线:“宫崎君,你确定那条路能走人?这标记在地图上只是一条虚线,谁也不知道它到底通不通得过去。”
宫崎白山没有抬头:“我走过。那一年我从长白山跑货回来,为了抄近路从那条沟里翻过来过。当时雪刚化,路不好走,可人能过。现在这个季节,地面干透了,比冬天好走得多。只是那条路入口被灌木盖住了,外面的人找不到。我知道入口在哪儿。”
广濑寿助把地图推开,目光落在宫崎白山身上:“你需要多少人?”
“一队精锐,二十人足矣。再多容易暴露行踪。人少反而走得快,浓雾里行动不容易被察觉。”宫崎白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早已被反复推演过无数次的笃定,“我们不带重武器,只带短刀和手榴弹。焚毁粮草弹药用火攻比枪弹更有效。火一起,他们救火都来不及,根本没有时间追击。”
广濑寿助看了他一会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今夜。浓雾要到后半夜才会散尽,那时候我们已经绕到他们后方了。”宫崎白山站直了身子,“师团长,正面阵地只需要保持足够压力,让他们不敢分兵回援即可。其余的,交给我。”
入夜,山间雾气达到顶峰。宫崎白山带着二十名精锐悄无声息地穿过营地侧面的灌木丛,沿着地图上那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虚线摸黑前进。他没有打火把,只是借着浓雾中透下来的那点微光辨认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踩在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上,像一头在夜里走了很多年的野兽。十几年前他穿行此道,只为寻找河谷背阴处春夏独有的山菇。兜里一只粗布袋子,装着短刀与几块干饼,走了一天一夜才到。他蹲在溪边喝凉水的时候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带着二十个士兵重新走这条路。
他记得河谷里每一处可以落脚的石头——那些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鹅卵石表面光滑而稳定,踩上去不会滑倒。他记得从河谷翻上第一道山脊时要抓的那棵老松树根系裸露的部分,那些凸起的树根像台阶一样延伸到坡顶,踩上去稳稳当当的。当年他第一次翻那道坡的时候膝盖磕出了一道口子,坐在地上把伤口按了一会儿才继续走。从那以后他每次走这条路都会记住那个位置,提前侧身让过去。他走过太多遍,走得多到每一步都刻进了骨头里,像一条鱼的鳞片记录着它游过多少片水域。
队伍无声地在雾气中穿行了将近两个时辰。宫崎白山走在最前面,偶尔停下来侧耳听一下前方
的动静,确认没有巡逻队之后才继续前进。一名士兵跟在他身后低声问了一句:“长官,您怎么知道这条路的?”宫崎白山没有回头:“以前走过。”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已经把那些记忆翻来覆去地走了太多遍,不需要多解释一个字。那个士兵没有再问,只是紧紧跟着他的脚步。
一切正如他推演预判,马占山的辎重营地驻守在河道滩地,警戒力量全部面朝前线,后方防备空虚。营地里点着几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堆叠的粮袋和弹药箱,守夜的士兵三三两两蹲在火堆边,有人打着盹,有人低声说着话,谁也没有想到后方会有人摸进来。宫崎白山蹲在河滩边缘的灌木丛里,透过枝叶的缝隙观察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确认了巡逻的间隙和火堆的位置。然后他侧过头,对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二十个人无声无息地散开了,分成三组从不同方向摸向辎重堆。宫崎白山带着四个人从正面靠近,其余两组从两侧包抄。他们用的全是短刀和手榴弹,没有开枪。第一声爆炸响起的时候,守夜的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堆在最外侧的弹药箱被炸开了,火光冲天而起,把浓雾烧成一片暗红色。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两侧同时炸开,粮袋、弹药箱、帐篷全部被火舌吞没。义勇军士兵从营房里冲出来的时候,满眼都是火。有人试图救火,有人端着枪往河滩方向追,可雾太大了,他们根本看不清人。宫崎白山带着人沿着原路撤进了灌木丛,没有回头。身后整片辎重营地都在燃烧,火光把河滩上的雾气烤成了一片暗红色的翻滚的云。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在来时的脚印上,像是那些路他走了太多遍,闭着眼睛也能摸回去。
广濑寿助从望远镜里看见远处那片火光的时候,放下了望远镜,目光落在旁边站着的宫崎白山身上。宫崎白山站在指挥所门口,身上沾满了炭灰和湿泥,靴子上的泥还没干,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的目光也落在那片火光上,脸上没有表情。广濑寿助开口的声音不高:“全部烧了?”宫崎白山说:“够他们吃一个月的粮,够他们打半个月的弹药,全没了。”广濑寿助沉默了一会儿:“回来就好。”
平贺贞藏大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宫崎白山,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在人前流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翻了一遍之后的郑重:“宫崎君,征战至今,我平贺贞藏素来心高气傲,极少有人能令我信服。但今日一战,我彻底服你。从今往后,这一路清剿义勇军的作战,你如何谋划,我们全军便如何执行。”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些,“我从没见过有人能把那片山摸得那么透。你就像在那片山里住过一样。”
宫崎白山淡淡颔首,目光望向苍茫群山,心底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他想起那片被烧成暗红色的营地上方飘散的烟尘,想起那些散落在河滩上的粮袋和弹药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被抽走了一截,又被他自己扶着站住了。他想起十几年前他蹲在那条河滩上啃干饼的时候,河滩上什么都没有。现在他站在那里,身后是烧成灰烬的粮草和弹药。
硝烟尚未在呼兰北山散尽,消息借着各路斥候快马,一路向南传递,很快送入萧羽峰设于山林中的义勇军临时指挥部。帐内烛火摇曳,情报探子躬身汇报战况。
“少帅,马司令所部后方补给营地遇袭,半数粮草弹药焚毁,前线被迫收缩防线。策划指挥这场奇袭的人,还是那个宫崎白山。”
萧羽峰指尖猛地攥紧手中地图,眉头骤然沉下,低声重复一遍:“又是宫崎白山。”他抬眼看向身侧负责侦查的周队长,语气凝重:“关于此人的底细,调查得怎么样了?”
周队长面露难色,微微低头:“少帅,线索依旧零碎,暂时没能摸清他完整的来历。只知晓他深受关东军高层器重,精通东北山地作战,谋划极其刁钻。奉天那边的消息说,此人此前一直在奉天替关东军办情报差事,张凤岐、赵铁生两条线全是被他一锅端的。据说关东军内部对他极为信任,本庄繁亲自向东京举荐了他。可关于他的出身、来历,奉天那边的人说法不一,有人说他是关东军自己培养的,有人说他是从关内调过来的,还有人说……”周队长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还有人说,这个人以前就是东北本地人,可没有人知道他在奉天那几年到底是谁。”
萧羽峰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一个谁都不知道来历的人,突然出现在关东军的作战序列里,对吉东的山林了如指掌,把义勇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个人不简单。”
周队长点了点头:“奉天的情报还提到一件事——此人手段极其狠辣,张凤岐、赵铁生落网之后,所有相关人员一夜之间全部被清理干净,没有一个活口留下。关东军那边对他又敬又畏,据说连一些老牌军官都不敢跟他走得太近。”
萧羽峰沉默了片刻,对周队长说:“把秦之江叫来。”
秦之江走进帐篷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有吃完的干饼。他在营地里歇了几天,气色比刚来时好了一些,可瘦得脱了形的颧骨还没有完全恢复,眼睛里也还带着那种跑了太远的路之后残留的疲惫。他站在萧羽峰面前,有些局促:“少帅,您找我?”
萧羽峰没有绕弯子:“你在奉天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宫崎白山这个人?”
秦之江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脑子里翻找那些被疲惫和恐惧搅成一团的记忆:“宫崎白山?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我在奉天这么多年,没听过谁姓宫崎的。”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如果是关东军那边的人,姓宫崎的倒是有几个,但都是日本军官。这个人姓宫崎,又是奉天出来的……难道是日本人?”
萧羽峰摇了摇头:“日本人不会对吉东的山林这么熟悉。这个人一定在这里待过很多年。你想想,奉天有没有什么人突然消失不见了?一个对山林了如指掌的人,不会凭空冒出来。”
秦之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反复梳理脑中尘封的旧事,声音带着迟疑:“少帅,听您说起这名宫崎白山行事狠绝、来历莫测,我忽然想起奉天一桩悬事。四月上旬,东街酒馆出了事,赵副官手下四名弟兄酒后失言,被关东军当场抓走,没过多久便尽数处死。当时赵副官亲自去找岩井中尉要人,岩井却只字不肯透露下令的那名大尉是谁,还反复告诫他,不要再追查,知晓越多祸事越大。”
他顿了顿,心底生出一个大胆猜想:“那时所有人都猜不透,究竟是何等人物,只因几句醉话便痛下杀手,还能让岩井中尉刻意遮掩身份。如今细细回想,那名神秘的日军大尉……
会不会就是宫崎白山?”
话音落下,他又自顾自摇了摇头,满心困惑:“可这终究只是我的揣测。当初岩井守口如瓶,没人见过那人真面目,没有半点实据,我无从证实。”
秦之江话音落下,萧羽峰没有继续追问,只淡淡开口:“你继续在营地里待着,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再找你。”
说罢他起身走出帐篷。夜色已然彻底沉落,凛冽山风顺着帐篷缝隙猛地灌进来,桌上油灯的焰苗剧烈摇晃几下,终究稳稳定住。
萧羽峰立在坡上,遥遥望向被浓墨暮色吞噬的连绵山脊,久久没有移步。
他尚且不知那人真名便是宫崎白山,但心底隐隐笃定
——
此人既不属于广濑寿助麾下,也不归平贺贞藏调遣。他生来就融在这片群山之中,如同世代栖居于此的猎户、采药客、走山货的商贩,纵横山林,群山便是他四通八达的道路。
而在数里之外的营地后方,女眷们所在的那片洼地里,婉柔正蹲在灶台边清点最后几袋粮食。江大宝带着几个士兵守在外围,妞妞坐在他腿上,父女俩一直在说话。江大宝用粗糙的手指慢慢编着一段草绳,妞妞蹲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他手上的动作。她看了一会儿问:“爹爹,你以前也会编这个吗?”江大宝低着头说:“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你娘教我的。那时候家里穷,草绳编紧了能捆柴火、捆山货。你娘编得比我好。”妞妞把脸凑近了一些:“那娘现在还在编吗?”江大宝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编下去:“不编了。她走了。”
妞妞没有再问。她把脑袋靠在父亲膝盖上,像是用那个动作替他把那句话接住了。江大宝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粗糙的大手轻轻落在她发顶上,没有说什么。
小雯蹲在婉柔旁边,把最后几块干饼掰碎了放进一只布袋里。她开口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自己也没有完全察觉的试探:“少夫人,为什么少帅不把我们都留在海伦呢?单伯和孙伯母不是都留在那边吗?我们都不在,少帅也没有必要分心来照顾我们了。”
婉柔把手里的粮袋口扎紧,放在脚边,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我们如果都在海伦,如果海伦城破,我肯定也被沦为人质。关东军会拿我威胁少帅——就像拿我五姐去要挟袁副官一样。只要我在队伍里,少帅就不需要分兵去守一个没有城墙的院子。他在前面打仗,至少知道后面没有人会被人拿住。如果我在海伦,那道门关不住关东军的。”
小雯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关东军真的太可恶了。他们在奉天到处抓人,连赵铁生那样跟了叶家十几年的人都不放过。赵铁生跟了二爷那么多年,说抓就抓,说杀就杀,连他老婆孩子都没留下。我听说他儿子才五六岁,什么都不懂……少夫人,关东军这么做,就不怕遭报应吗?”
婉柔把最后一只空布袋叠好放在脚边,目光
落在火堆上:“他们不怕。他们觉得只要杀得够多,就没有人敢反抗了。”她顿了一下,“可是他们错了。赵铁生的老婆孩子什么都没做,他们死了,可那些还活着的人看见了。看见了就会记住。记住了,总有一天会有人还回来。”
云子蹲在旁边洗最后一只粗瓷碗,水珠顺着碗沿滴落下来,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六小姐,你不是五小姐,萧少帅也不是袁副官。”
婉柔侧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是自然,我还有你这个姐姐呢。”
云子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六小姐,我……”
“什么你不你的。”婉柔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笃定,“在外人看来,我是叶家六小姐,我是少帅夫人。可云子,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被说是庶出、南蛮子。叶家七姐妹,从小就被阿玛当做联姻的工具,始终是颗棋子。高贵的身份背后只是一个棋子的壳,棋子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
林倩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手里的旧棉袍叠好放回板车上,然后侧过头看着婉柔,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婉柔,你有的。你有选择的权利的。”
婉柔侧过头看着她,火光在她眼底跳动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其实我也想挣脱牢笼。可是现在我很开心——林倩在我身边,还有云子。”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小雯。自从雨双不在了,你就一直跟着我,照顾我无微不至。”
小雯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少夫人,我好想小姐。小姐要是还在就好了。”
云子听到“雨双”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碗差点滑落。她猛地攥紧了碗沿,瓷碗边缘硌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疼。她想起雨双蹲在池塘边喂鱼的样子,想起她跑过回廊时裙摆擦过青砖的声响,想起布庄后院那匹素白的棉布缠上她脖颈时她眼睛里最后的光。雨双临死前那句“云子姐姐,救我”像一根钉在她骨头里的针,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她低下头,把那只碗泡回水里,用力搓了一下碗沿。水很凉,凉得她指节发白。
天上开始落雨了。起初只是几滴,打在油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就连成了线,细细密密地从灰蒙蒙的天幕上落下来。婉柔站起来,用手遮了一下头顶,侧过头对江大宝说:“粮食快没了,药品也没有了。上次不是说马司令安排的物资两天后到了吗?这都十多天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得很平的、像是在把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之后才放出来的笃定,“今天我去看了看,干粮最多还够两天,药只能撑到明天傍晚。如果再没有补给,伤兵的伤口发炎了就没法治。刚才我去看那个腿伤的,他整条腿都肿了,烧一直没有退,只能用冷水擦。如果再没有药,这条腿恐怕保不住。”
江大宝把妞妞从腿上放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昨天跟周队长提过这事,他说补给队在路上遇到了日军的巡逻队,绕了远路。应该在路上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少夫人,如果补给真的到不了,要不要派人出去沿路找一找?这山里虽然偏僻,可总比干等着强。”
婉柔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雨水顺着油布的边沿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水线,然后抬起头,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明天一早,你带两个人沿路去迎一下补给队。不用走太远,三里地以内就行,确认他们还在路上就回来报信。如果不在路上……那就得想别的办法了。”她顿了顿,“轻伤员自己去采一些能用的草药,不会认的就别乱采。让周队长再派一组人沿路去迎一下补给队,别让他们在最后一段路上出事。我们撑不了几天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雨水把她的肩头打湿了一小片,她没有往后退。林倩看着她站在雨里的侧脸,什么也没有说。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滑下来,她没有抬手去擦。云子蹲在井台边,把最后一只碗洗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把那只被雨淋湿的布袋盖上了一块油布。小雯已经起身去翻那只装药的旧箱子了,从里面翻出几卷还能用的绷带,放在油布下面没有被雨淋到的地方。妞妞蹲在江大宝脚边,看着雨水沿着油布边缘滴落,把泥地上那些细碎的砂石慢慢冲出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夜幕降临时,雨还在下。林倩坐在板车边沿,把最后一件半干的旧棉袍叠好。婉柔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剩半碗已经凉透了的热水。她们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雨水的声音很大,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过了好一会儿,婉柔侧过头,目光落在雨幕中远处模糊的山影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雨水洗过之后的清透:“马司令那边还在撑着。他只要还在打,关东军就腾不出手来全力对付我们。他在前面拖着,我们这边就有空隙——这空隙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可只要他还在那儿,我们就能多走一步。一步也是路。”
她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清楚了的事,而不是在向谁讨一个答案。林倩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远处的雨幕,又转回来看着她:“你在想他会不会退?”婉柔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那种会退的人。松浦镇打了那么久,弹药粮草都快见底了,他一步都没退过。这一次宫崎白山烧了他一半的补给,他也不会退。他就是那种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活的人。他还没退,我们就还有时间。”林倩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婉柔的手背,那只手被雨水淋得有些凉:“你总是在想他还能撑多久,那你呢?你自己能撑多久?”婉柔没有回答,她把碗里剩下的半口水喝完了,把空碗放在灶台边上,站起来走到板车旁边,把妞妞从干草堆上抱起来放进棉被里,替她掖好被角。妞妞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攥着她衣角的手指松开了一些,又攥紧了。雨声很大,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而在奉天城北那座私宅里,夜雨同样落在灵堂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灵堂里没有点灯,供桌上一根残烛已经烧到了尽头,只剩一小截浸在烛油里。樱子抱着由琪站在供桌前,由琪在她怀里安静地蜷着,偶尔动一下尾巴尖。她没有点新蜡,就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看着画像上玲儿的眉眼。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画像的边角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下。由琪在她怀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樱子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松手。
她开口的时候用的是日语,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正在做梦的人说话:“欧内酱,我不知道我怎么了。白山大哥离开这些天,我真的魂不守舍。我和他说我愿意当你的影子,可我现在才知道,影子是会冷的。太阳不在了,影子就散了。我想他回来。不是因为害怕一个人,是因为他不在的时候,这座院子里的风都不一样了。以前他不在的时候,我还可以坐在灵堂里跟你说话。可自从他走了,我连跟你说话的时候都会分心。我会想着——他现在在哪里?他吃饭了没有?他有没有受伤?他在那里有没有人帮他?欧内酱,我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想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由琪,由琪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尖尖的小牙。她伸手摸了摸由琪的耳朵:“他走的时候说他会回来。他说他答应过我,等北边的事情结束了,要带我去看春天。可他没说北边的事情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也没说春天还有多远。”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字放在舌尖上掂了掂,“我从没有这种感觉。见不到他的时候,我内心有一种隐隐的痛。不是那种很尖锐的疼,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最底下慢慢磨着,不重,可是不会停。我是不是……变得不像我自己了?姐姐,你以前等他回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她没有等一个不会来的回答,只是站在那里,把由琪抱得更紧了一些。
由琪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像是察觉到她的情绪,伸出湿漉漉的鼻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她低下头看着由琪:“你也在想他吗?他走的时候摸了摸你的头,你记得吧?他出门的时候你一直蹲在门槛上看着他走远,我叫你你都不回来。你是不是也在等他回来?”由琪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哈欠,没有回答,只是把脑袋埋进了她的臂弯里。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幅画像上。玲儿还在笑,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一道浅浅的弧度,像是正在看着什么让她觉得安心的人。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更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跟画像上的那个人交换一个只有她们才知道的秘密:“欧内酱,我以前不懂你为什么愿意走那么远。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当你心里有一个人在等着你回去的时候,路再远也不怕。姐姐,你以前在信里说,那个人蹲在巷口等你的样子,像一只等着人回家的大狗。我现在知道那种感觉了。我也想等。”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由琪在她怀里安静地蜷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在替什么人守着那盏没有点亮的灯。
远处的奉天城墙外,夜雨还在下。呼兰的方向,火已经熄了,只剩下焦黑的河滩和正在收拢的队伍。吉东的山林里,婉柔靠着板车边沿闭上了眼睛,林倩坐在她旁边,把那只粗瓷碗放在脚边。两个人在雨夜里安静地坐着,手扣在一起,没有松开。
(第六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