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烟火满庭(下)
书名:枝上蘅 作者:中书君jun
番外:烟火满庭(下)
沈蘅最喜欢给两个小孩打扮。
春天给他们穿鹅黄配嫩绿的兄妹装,夏天穿藕荷色的小薄衫,秋天穿暖橙色的织锦小袍,冬天一人一件赤红狐裘,站在雪地里像两根会移动的小辣椒。
沈衍每次穿上新衣裳都要跑到他爹面前转好几个圈显摆一下。
珣宁则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的新裙子,然后抬起那双漂亮眼睛看向她娘亲,极轻极轻地弯一下嘴角。
那模样和当初她爹收到她娘亲送的礼物时非常像。
珣濯是一个很好的父亲,好得出乎沈蘅的意料。
她原以为他这样沉默寡言的人,面对孩子会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可事实上,他带孩子的天赋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孩子刚出生的那几个月,整夜整夜地哭闹,沈蘅被折腾得瘦了一大圈。
珣濯便每晚把孩子抱到书房,一边批文书一边轻轻拍着襁褓,嘴里低声念着北疆的古文典籍。
两个小孩听不懂,但那低沉而清冽的声音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每次都能把他们念睡着。
后来小孩大了些,珣濯便教他们识字、练武、骑马。
沈衍性子急,学什么都想一口吃成胖子,练刀的时候总是用力过猛把自己甩出去,甩出去之后便坐在地上生气。
珣濯也不急,只是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然后握着他的小手,把动作一帧一帧地放慢。
“刀不是用蛮力挥的。你要先稳住自己的心,才能稳住手里的刀。”
他把沈衍的小手包在掌心里,带着他从起手式开始慢慢比划。
沈衍虽然还是耐不住性子,但他喜欢被父亲这样握着的感觉。
那只手很大很温暖,虎口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他握了十几年剑磨出来的。
对珣宁,珣濯则是另一种方式。
珣宁喜欢安静,他便抱着她坐在廊下看星星,一颗一颗地告诉她星星的名字。
“那是辰星,主北,主冬,北疆入冬之前若辰星明大于常时,则暴雪将至。”
“那是太白,主兵戈,若太白昼见,则边境不宁。”
珣宁还不太懂这些,但她喜欢听父亲的声音,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
珣濯也不催她懂,只是让她听。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温柔,有的是他年少时从没有拥有过的东西,他想一样不缺地给他的孩子们。
沈蘅对两个孩子的教育则是另一种风格。
她是被现代教育理念熏陶过的人,从不端大人的架子,跟孩
子说话永远是在讲道理,不是在下命令。
沈衍调皮捣蛋闯了祸,她从不打骂,而是让他自己说清楚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错、怎么弥补。
沈衍最怕这一套。
他宁愿被母亲骂一顿,也不想对着母亲那双认真的眼睛翻来覆去地检讨自己。
但每次检讨完之后他又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懂了些道理,下次犯浑之前会犹豫那么几息,虽然几息之后往往还是照犯不误。
沈蘅也不急。
她知道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天性。
沈衍的天性就像北疆的风,自由奔放,她不想把他关在笼子里。
她只想教给他分辨方向的本事。
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知道在犯了错之后如何承担责任。
至于他那股子使不完的精力和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就让他留着吧,总有一天这些都会变成他的铠甲。
而珣宁像雪神山下的湖。
安静,深沉,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方寸之间自有丘壑。
她不想把珣宁的安静当作弱点去纠正,更不想逼她变成那种叽叽喳喳讨人喜欢的孩子。
她只想让她知道,安静不是缺点,细腻不是脆弱,善良不是可以被拿捏的软肋。
至于她那份天生就懂得体察旁人情绪的敏锐,也让她留着吧,总有一天这份敏锐会变成她理解世界、也被世界温柔以待的底气。
北疆的花灯节一年一度,和中原不同的是,北疆的花灯节是在每年春天,雪神山上的第一朵雪莲盛开的时候。
北疆人相信在万物复苏的时节放灯祈福,雪神便能看见人间的灯火,庇佑下一整年的平安。
傍晚时分,国师府门前已经聚满了人。
图鲁扛着沈衍,率耶牵着珣宁,大可汗和三个王子也来了,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地往河边走。
沈蘅和珣濯十指紧扣走在人群最后,他的头发被春日的晚风吹起来,和她的黑发交缠在一处。
她伸手替他把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他微微低下头让她够得着。
河边已经聚满了放灯的百姓。
卖花灯的小贩沿街吆喝,有莲花形状的、雪狼形状的、雪莲形状的,还有专门为孩子准备的小兔子灯。
沈衍拉着图鲁的手挤到最前面,挑了一盏最大的雪狼灯,回头朝珣宁喊。
“妹妹!你要哪一个?兔子灯喜不喜欢?我给你买!”
沈蘅和珣濯找了个稍微安静些的角落,在河滩边蹲下来,把两盏莲花灯放在水面上。
沈蘅那盏灯上依旧写了密密麻麻的
名字。
她把身边所有人都写了一遍,写到实在没地方了,又在花瓣上挤了一行小字。
“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她转过头去看珣濯的灯。
他没有动笔,只是安静地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杆细毛笔,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万千盏飘摇的灯火上。
沈蘅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盏空白的莲花灯,然后提笔在灯芯旁的绢布上写下了两行字。
两行都是用北疆古文写的,笔迹清隽而郑重。
沈蘅现在已经能看懂大部分北疆古文了。
第一行写的是
“愿沈蘅平安喜乐,愿珣宁、沈衍健康长大。”
第二行写的是
“愿珣濯来生还能遇见沈蘅。”
她怔怔地看着第二行字,又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被河面上无数盏灯火映得明明暗暗,黑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安静地望着她。
沈蘅低下头,把脑袋靠在他肩侧,用自己的袖子偷偷按了按眼角。
珣濯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就在这时,沈衍提着他那盏大雪狼灯歪歪扭扭地跑过来,嘴里大喊。
“娘亲爹爹你们快来,阿骨叔叔在那边放了一个好大的灯上面画了一只猪,他说那是哈努叔叔。”
珣宁被他拽着袖子一路小跑跟在后面,跑得小脸通红。
沈衍又转回去牵着妹妹的手,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快点快点,哈努叔叔要飞走了。”
珣宁被他拽着跑,路过沈蘅和珣濯身边时忽然停下来,踮起脚尖朝珣濯伸出手臂,奶声奶气地说了句“爹爹抱”。
珣濯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珣宁窝在他怀里,指了指河面上那万千盏灯火。
“好好看。”
珣濯轻声问道。
“宁儿喜欢吗?”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
“喜欢。喜欢娘亲,喜欢爹爹,喜欢哥哥,喜欢舅舅,喜欢所有人!”
沈蘅站起身,把沈衍也拉到身边,替他擦掉鼻尖上不知从哪蹭到的一点灰。
一家四口并肩站在河滩边,河面上的灯火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珣濯抱着珣宁,沈蘅牵着沈衍。
烟花在头顶炸开,万千流火洒落在北疆的夜空中,照亮了雪神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照亮了河面上无数盏载着心愿缓缓漂远的莲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