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赵云绪·错恨平生(下)
书名:枝上蘅 作者:中书君jun
番外:赵云绪·错恨平生(下)
赵云绪站在暗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将军府门口,忽然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耍了。
他的指尖嵌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将军府的大门里。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发软。
他回到那间破庙,坐在她每次坐的那道门槛上,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月光从破庙的屋顶漏下来,落在他颤抖的肩膀上。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压抑不住地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门槛上坐了多久。
他恨沈临,恨了十几年,恨意已经成了他骨血里的一部分。
可他对她的恨与心动撞在一起,这种纠结又矛盾的感情让他无法承受。
她最后一次来破庙的时候,脸上挂着少有的开心。
“我哥哥给我写信了,他在凉州过阵子就要回京述职,到时候他可以在家多待几天。”
她眉眼间全是笑意。
“我哥哥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小时候他把我从坏人手里救出来,背着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他安静地听着,心里一片凉寒。
他想,她哥哥是世上最厉害的人,那他哥哥呢?
那个被沈临杀了丢在边界线上的年轻人,他以前也是别人的哥哥,他也曾在临行前弯下腰揉着他的头发说等哥回来。
她的哥哥活着回来了,他的哥哥呢。
他听见自己身体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碎裂了。
赵无昶夺权成功了。
他那场蓄谋已久的政变横扫了南国朝堂上所有反对他的势力,所有成年的皇子被他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他写信催他回南国继位。
赵云绪把信烧了。
他蹲在破庙里,守着那堆已经冷透的稻草,等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人。
他离开京城之前最后去了一趟将军府。
沈蘅不知道他来。
她一个人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往水里扔鱼食,一边扔一边自言自语。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蘅儿想你了。”
夕阳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苍白而专注,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想象哥哥回来的那天。
赵云绪站在假山后面看着她,心头那把烧了太久太久的火终于把最后一丝理智烧尽了。
凭什么,凭什么她还能笑着等哥哥回家,而他的哥哥只能躺在一座荒坟里慢慢烂成白骨。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按在了她的后背上。
她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身体便直直地坠入了池塘。
她在冰冷的水里拼命挣扎,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衣摆。
他站在岸上看着,面无表情。
可她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无力,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那些疯狂的念头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手脚冰凉的恐惧。
他跳了下去,把她从水里捞起来,跪在河滩上拍她的背,浑身都在发抖。
她咳出几口水,微弱地喘了一口气。
他跪在那里抱着那个已经昏迷不醒的女子,浑身湿透,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把她在河滩上放平,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后来他在京城又逗留了好些时日,暗中打探将军府的消息。
直到确认安阳公主已经苏醒,身体也在渐渐好转,他才放下心来。
然后他听说,这位安阳公主在斗兽场当众射杀了一头老虎,救下了被卖为奴隶的北疆小王子。
那个小王子正是他们南国花了大力气才安插进大昭的棋子。
本意是要让他在大昭受尽折磨而死,然后嫁祸大昭挑起两国战事。
结果全被她搅黄了。
他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自从她落水醒来,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他鬼使神差地潜入将军府,想趁夜色把她带走。
然后那个北疆国师出现了,一剑逼退了他,把她稳稳地护在怀里。
他在梧桐山被珣濯一掌震碎了肩胛骨,受了很重的伤,却还惦记着要把她一起带回南国。
赵无昶来信质问他为什么迟迟不回,他把信烧了。
又来信说朝廷需要他回去坐镇,他把信烧了。
第三封信里赵无昶的语气从质问变成了怒火,说你是不是还惦记着沈临的妹妹,你是不是忘了你哥哥是怎么死的?
他看完这封信,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怀里那枚平安扣的旁边。
花灯节那晚,他站在人群中远远地看见了沈蘅和珣濯并肩站在河滩边。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织锦长裙,仰头朝他笑的样子灿烂而明亮,和破庙里那个苍白病弱的姑娘判若两人。
她居然用那样的目光看珣濯。
那种毫无保留的、全然的信赖和欢喜。
他站在暗处看着他们放河灯,看见她红着脸环住珣濯的腰。
赵云绪心中腾起滔天的怒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他转身走出人群,直接调了赵无昶留在京城的亲卫,把她掳走了。
他把她带到了城外的枫树山庄。
他早就备好了蛊虫。
幽蓝的蛊虫在他掌心里缓缓蠕动。
只要把它放入她的耳朵,她就会永远留在他身边,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可真当下属把蛊虫锦盒拿给他的时候,他犹豫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苍白,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影。
他想起她在破庙里给他递粥时那只冻得通红的手,想起她说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时眼里真诚的光,想起她站在桃花树下冲他笑的模样。
他把蛊虫随手放在了架子上。
算了,这次算了。
下次,下次他一定不会再心软。
可他自己也知道,每一次都还会有下一次。
她又被救走了。
赵无昶亲自来了大昭,当着他属下的面给了他一耳光。
“你再任性下去迟早要把自己玩死在大昭,现在必须跟我回南国!”
他捂着被打出血的嘴角,回头看了一眼北疆的方向。
她去了那里,做了北疆的国师夫人。
后来他追去了北疆。
他看见她在雪原上骑马射箭,一身暖橙色的衣袍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像一小团跳动的火焰。
她控弦的姿势利落而漂亮,连射三箭全中靶心,围观的北疆百姓和武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一个北疆少女跑上来拉着她的手兴奋地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她笑得眉眼弯弯,拍了拍那少女的肩膀,又回头朝身后的珣濯招了招手,让他把马牵过来。
她看起来很开心,很健康,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被爱意包围着幸福。
她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破庙里的沈蘅安静而内敛,连笑都是轻轻的,温柔的,像一汪秋水。
可眼前这个女子张扬而明媚,骑马射箭英姿飒爽。
她到底是不是沈蘅?
赵云绪在心中产生了一丝怀疑。
后来北疆牧格部的首领伽罗凌找到了他,向他求取一个能让人吐露真话的蛊虫。
赵云绪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得知了珣濯的身世,那个北疆百姓敬若神明的国师,竟然是萨川部的遗孤。
于是他联合了牧格部的首领伽罗凌,把珣濯的身世捅了出去,煽动十七部联合起来绞杀珣濯。
他想得很简单。
珣濯死了,北疆就乱了,南国可以趁虚而入;而沈蘅没了国师这个庇护,他可以顺理成章地带走她。
可珣濯太聪明,那些精心布下的陷阱全都被他一一化解了。
伽罗凌死了,联军溃败,而他最想知道的答案依旧悬在
半空中。
他给她下了蛊。
是毒性最弱的那一种,不会伤到她的根本,只是能控制她短暂地听从指令。
他把她带到城外的松林里,让她站在那株老松树下,把她心里藏着的一切都逼问了出来。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让他彻底崩溃的答案。
她果然不是沈蘅,不是那个在破庙里给他递粥的姑娘。
那个姑娘早在他把她推下池塘的那天晚上就淹死了。
他亲手杀了他这辈子唯一的朋友。
他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想,这世上大概真的有报应这回事。
他欠她的太多了。
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他自己选的,他不后悔。
唯独她,他是真的后悔了。
赵无昶终于彻底忍无可忍了。
他带了大队人马赶到北疆,要亲自把这个不省心的表弟抓回南国。
几十支弩箭同时朝他们射过来,密密麻麻,封死了所有退路。
赵云绪没有躲,他张开双臂挡在了沈蘅面前。
箭雨穿透了他的后背,他看见她脸上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她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喉咙里只有血沫涌出来。
他欠她的太多了,只能下辈子还她了。
只是赵云绪到死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赵无昶布的局。
赵无昶是宗室旁支的子弟,论血统、论资历,他这辈子都没有资格染指南国的皇位。
他需要一个傀儡,也需要铲除所有挡路的人。
头号威胁就是最有能力的大皇子赵云渊。
只要先把哥哥除掉,再扶持弟弟上位做自己的傀儡,他就能有办法握住整个南国。
那场边境冲突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赵云渊的军队被故意引到边境,那里早就设好了埋伏。
赵云渊果然全军覆没,他被砍伤之后从马上摔下来,躺在血泊里等着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天沈临恰好路过那片山坡,他是去南境参加李阕父亲的寿辰,本不该走那条路,只是嫌官道人多绕了一段小路。
他在溪边发现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呼吸微弱,眼看是活不成了。
沈临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问他叫什么名字。
那人喉咙里全是血,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沈临的手,指了指南方。
那是南国的方向。
他说了几句话,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清,但最后几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送我回家,求求你。”
说完他断了气。
沈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那张满是血污却依旧能看出几分英气的脸。
他只是一个路过的人,本不该卷入这场风波。
但他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父母惨死战场,也是旁人帮忙收的尸。
他把赵云渊的尸身扛上了马背。
他策马穿过边境线,在靠近南国界碑的地方把人轻轻放在了树下,让他靠着树干坐好,摆正了他的盔甲。
然后他就走了。
赵无昶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向朝堂交代,也需要一个仇恨的种子埋在年幼的赵云绪心里。
他顺着边境那滩血迹和马蹄印推演出了沈临走过的路线。
大昭的镇北将军单枪匹马杀死南国大皇子,丢尸荒野。
这个故事太完美了,完美到没有人会怀疑。
至于那些和赵云渊同行的南国斥候,当然也全被灭了口。
后来赵无昶登上皇位,坐在那把浸透了鲜血的龙椅上,志得意满。
他想他花了那么多年的时间布局,杀了那么多人,终于把这一切都握在了手里。
只是他最终还是被李阕杀了。
赵云渊的冤屈,赵云绪的不甘,沈临被当成杀兄仇人恨了这么多年,全都随着赵无昶的死化作了史书上不会有人再翻开的尘埃。
没有人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