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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长风之心

书名:狸奴记 作者:探花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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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长风之心

忽而眼前的人往一旁歪去,继而倒在地上,金钗玉坠摔落一旁,倒地的人张着嘴巴,愕然回头去望。

宋莺儿是卫国公主,且不提她姑母是谁,表哥是谁,她兄长如今便在郢都,便是这天崩地裂的前夜,又有谁敢去推她。

面前多了一人,高大魁梧,晃荡的袍角下露出一双沾着雪泥的战靴,黑压压的一道影子斜着打过来,因了带着风,这影子也就在前头微微曳动,曳得人心慌。

是关长风去而复返。

关长风不曾忤逆过公子萧铎,没想到他竟敢去推宋莺儿。

可没有什么好高兴的,关长风也是楚人。楚人与稷氏天生为敌,这件事还有谁不知道,稷氏知道,楚人也知道。

他匆匆地来,还带着殿外的肃杀气,就在宋莺儿身前杵着。

挎刀。

竖眉。

一双冷嗖嗖的眼睛从宋莺儿脸上转过来,转过来又朝我打量,愈是打量,愈是冷脸,原先压在指下的刀霍地一下抽出了半截,隐约能分辨出来他的口型,他似乎在诘问关于“公主”和“王姬”的事。

似“公主”“王姬”这样的话,因了从前常听,故此能大约分辨。

宋莺儿撑着起了身,起身便迎着关长风的刀上前,也许是不畏死,也许是知道关长风根本不敢真正地出刀,因背着我,看不见她说什么,但他们必定争执了起来。

急赤白脸的,宋莺儿挺胸上前,先是把关长风迫得后退半步,继而关长风拔出刀来果真逼了上去,又迫得宋莺儿不得不往一旁躲闪。

他们的嘴巴急遽开合,疾言厉色,关长风的刀没有砍出去,但宋莺儿抡起一旁的烛台便朝关长风的脸甩了上去,泼了他一脸的蜡油。

若是她个子足够高,她必定要给关长风一巴掌不可。

烛台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微的响,我在一片空寂中突然听见了他们吵架。

“关长风,你敢弑杀主母!”

“既没嫁过来,到底算什么主母?”

“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就算不是主母,我亦是卫国的公主!我哥哥还在郢都,杀你何难?”

“关某就在这里,叫卫公子来杀!杀我前,关某必把卫公主做的事一五一十全告诉我家公子!”

“关长风,我奉劝你,管好自己,免得,惹火上身!”

“旁的我不管,但公子的事,关某管定了!”

“关长风,你...........”

宋莺儿在外人面前一向温婉端庄,哪里有过这样急赤白脸的时候。她的话还没有说话,关长风已一把将大氅扯了回来,宋莺儿没有料到,因此被这一扯便扯了一个趔趄,一张俏脸愈发错愕。

不止如此,关长风还将宋莺儿扒拉去一旁,把大氅披到了我身上。宋莺儿怔愣着,胸口急喘,气得涨红了脸,只道,“你一个护卫将军.............”

护卫将军怎样,到底没有说下去。

在她还在张口结舌的空当,关长风已到了适才公子萧铎待过的地方,我想把脸埋住,避开来人,可关长风取来帕子捂住了我的脸颊。

被宋莺儿划破的地方原本破开,见风就更冷了,但这帕子........

.....是有些暖和的。

蜡油一凉,在他半张脸上结出来一块块圆斑,红艳艳的,似血一样,便越发使这张冷脸骇人。

然这张骇人的脸还冲我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向来不怎么好看,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他还不知从何处寻来了干净暖和的丝履,也许是进殿的时候就已经藏在身上了,此刻膝头点地,握住脚踝,为我一只只穿了上去。

一双脚早就冰凉,虽烤了片刻的火,但还不曾暖和过来。

他还对我说话。

他们大声争吵时,我还隐约能听见,可低声地说话,便听不清楚了。

何况忽冷忽热,昏昏沉沉,无心分辨他在说什么。

只听见宋莺儿冷笑,“关长风,你在干什么?”

又见外头有人疾疾赶来,冲着殿内喊道,“万岁殿的人杀过来了,将军快走!”

是,前院的火把已经亮得通明,战靴踏地的声响轰隆隆的,似有惊雷打过,一道道地贯进了双耳里,有人在动乱中大喊,“速速拿人!”

有人惊呼,有人惨叫,刀兵相接中依稀能听见刀剑斩骨的钝响,有鲜红的血兀然喷洒于殿门,继而有人靠着殿门缓缓滑下去。

这一扇殿门的人才滑下去,那一扇殿门上又有血光喷洒。

关长风抓住我的手腕起身,“姑娘,走了!”

宋莺儿急道,“关长风,我表哥如今在哪?”

关长风也冷笑了一声,“不知。关某奉命来接周王姬,卫公主不必跟着。”

宋莺儿涨红了脸,才吵了架,动了手,可她跺跺脚,仍旧跟了上来。

外头的人杀进来了,大约也并不算是宋莺儿的朋友,除了跟上来,也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而我头重脚轻,被迫卷进这场已经开始的厮杀,并不想跟关长风走。杀进来的人对公子萧铎的人来说是敌,对我来说却未必。

可这殿里分明也再待不下去,因了关长风回身一脚,适才用来烤火的炉子朝着殿门飞去,炭火还烧得发红,火星子也在空中迸开,不需多久火就会烧光这大殿,因此我也不得不走。

适逢殿门被哐当一下踢开,炭火朝着闯进殿里的人泼洒了过去,不过是刹那的功夫,火沿着这殿里的地毯就开始烧了起来。

关长风拉着我从后门奔逃,有两个护卫在后头持刀跟随,一出门便是无边的风雪,立时便把人冻了个通透。

可谁也顾不上冷,宋莺儿在后头跟得气喘吁吁,小跑着追上关长风拉扯他的袍袖,“关............咳咳............关长风!”

可关长风走得太急了,紧走几步便能把宋莺儿甩开。

宋莺儿被风雪呛得咳,“关长风,我不管你要干什么,但你...........咳...........咳咳...........最好先送我去见你家公子!”

关长风只有冷冽的一句,“关某有军令在身,卫公主自便!”

一手持刀,一手拉着我大步地往前走,可他走得实在太急了,能甩开宋莺儿,我又怎么能跟得上去呢?

分不清东南西北,暗色中几次踉跄。

十一月下了

,连日的大雪把宫道覆了厚厚的一层,宫人一次次清扫,又一次次覆得严实,夜里无人清扫便结了冰,被踩过便夯实起来,我在他的疾行中摔在地上。

我太清楚自己的身体了,这一年有过那么多次高热的经验,因此也就知道自己已经烧了起来,摔在地上,便再没有力气爬起来了。

适才那座殿里的火已经烧将了起来,火光使那座殿透亮,楚成王的人已从那殿里的火里追了出来,只听着一声声的,“追!”

一声声的“杀!”

寒夜把人冻了个通透,高热,又把人烧了个通透。

关长风来拉我,可我起不来,宋莺儿在一旁冷冷地瞧着,“稷昭昭,你真不中用。”

是了,我终究是个不中用的人,我要是中用,还用沦落郢都这么久,也毫无作为么。

护卫拔刀在后头守着,“将军快些,万岁殿的杀过来了!”

关长风拿大氅将我裹了,裹了便一把抱起,抱起往前疾走,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宋莺儿愕得闭不上嘴巴,她一边跟来,一边揪住关长风的衣袍冷嗤,“关长风,你的心思,不干净了。”

关长风挣开不理会,顶着风雪大步往前走,他的长袍沾着冰凉的风雪,可大氅裹着,到底也是暖和的。

宋莺儿又一次追上拽住了关长风,“听着,你敢把殿里的事告诉表哥,我便把你的心思捅出去!谁也别想好过!”

我在昏沉中想,关长风会有什么心思呢。

一个粗糙的,翻脸的,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

后头大火越烧越旺,追兵似十殿罗刹,杀喊与脚步声把楚宫惊扰得大乱,一时间鸟惊兽散,人声鼎沸,再无一人入睡,宫人婢子携着包袱家当四下逃窜,呼喊,惨叫。

一行人在十一月下的雪夜疾奔,不知要奔往哪里,然在暗黑黑的甬道处戛然而止。

拦住他的是一把剑,是从甬道伸出来的一把剑。

公子萧铎正负手立在这光暗参半的光影里,身后不知站了多少人马。

大约,已经集结好了自己的兵马。

他的兵马是从哪里来的,我无从知晓。只知道这一日他原本只带了二十人进宫,连宫门都没能出,就被拦了回来。

此处的肃杀丝毫也不亚于外头的兵荒马乱。

关长风被这把剑拦住了脚步,人僵在雪中,我能感觉到他的双臂一紧,解释了一句,“公子,末将把姑娘带过来了...........”

雪夜里不知公子萧铎的神色,我不曾去瞧他,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立在甬道片刻,转身就走了。

宋莺儿就是在这时候追了上去,“表哥!”

那人问,“你怎么来了?”

宋莺儿与适才的模样全然不同,她有男儿一样视死如归的声腔,“我与表哥一起!表哥杀人,莺儿给表哥开路,人杀表哥,莺儿就为表哥挡刀!”

公子萧铎前行的脚步有片刻的停顿,在这即要天翻地覆之前,他对宋莺儿说话的声腔依旧是温和的,他说,“莺儿,你能干什么。”

宋莺儿紧走几步,与他并肩立着,“兄长不在,可莺儿在,杀莺儿就是与卫国为敌,卫国誓与表哥站在一起,永不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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