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小雪

北京理工大学的宿舍楼弥漫着消毒水味。

林杰穿着便装，没有穿防护服。SARS期间大学校园已经基本封闭，外来人员一律不准进入，但特案调查局的证件在某些场合仍然有效。他在校门口出示了证件，保安看了看，又看了看，最后挥挥手放行了。

"访客登记簿上不用写了吧？"林杰问。

保安摇头，眼神里有种SARS时期特有的麻木："写什么都不重要了。你们爱干嘛干嘛。"

417宿舍在四层走廊尽头。林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声："谁？"

"林杰。昨晚在游戏里。"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了。

宿舍里只有一个人。四张床铺，三张已经空了，床单被卷起，床垫裸露着。SARS让这三个室友全部回家隔离，只剩李雪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比林杰想象中更小。个子不高，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眼睛下面有深重的青色。她穿着宽松的卫衣和牛仔裤，坐在靠窗的床沿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只有这把能坐。"

林杰坐下来，椅子发出吱呀声。他环顾宿舍——书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C语言程序设计》和《数据结构》两本教材。墙上贴着一张《幻世传奇》的海报，角落里堆着几箱泡面。

"你不回家？"林杰问。

"我家在武汉。"李雪说。

两个字解释了所有。林杰没再问。

"说说永恒之城。"林杰说，"从头开始。"

李雪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发抖。

"一个月前，我收到了一封游戏邮件。发件人是'系统管理员'，内容是邀请我体验'终极副本：永恒之境'。当时我以为是什么新资料片的内测，就点了接受。"

"然后呢？"

"然后我输入了那串代码，/enter

eternity。"李雪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屏幕闪了一下，然后我就到了。"

"到了哪里？"

"永恒之城。"

李雪闭上眼睛，开始描述。

"那不是普通的游戏画面。普通游戏你再怎么好看，也知道是假的。但永恒之城不一样。我站在一条街道上，周围是建筑物，有石头、有木头、有金属。我能感觉到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能闻到路边的花香，甚至能感觉到风吹过头发。"

"你的设备是什么？"

"一台普通的笔记本电脑，十四寸屏幕，集成显卡。"李雪苦笑，"我没有VR头盔，没有环绕音响，连个好耳机都没有。但我感受到的一切，比任何VR设备都真实。"

林杰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永恒之城有多大？"

"我没走完过。"李雪说，"它像一座真正的城市，有商业区、住宅区、公园、河流。我在里面待了一周，按照系统的提示做任务、打怪、升级。任务奖励很丰厚，经验值涨得很快。"

"系统的提示？"

"对。一个声音，不是从音响里传出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它会告诉我下一步该做什么，去哪里，打什么怪。"李雪的声音低了下来，"一开始我觉得很酷，就像有一个私人管家。但后来我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什么？"

"NPC在看着我。"

李雪的眼睛睁开了，里面有一种林杰在多年办案中见过的恐惧。不是普通的害怕，而是经历过无法理解的事情后的那种深层恐惧。

"不是游戏里NPC看玩家的那种看。是……真人看真人的那种看。"李雪的声音发紧，"我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他们看我的眼神里有好奇，有评估，有一类我说不清的东西。我在动物园里看猴子，而猴子突然意识到自己被观看时，就是这种感觉。"

林杰停下笔，看着她。

"你在里面遇到了别的玩家吗？"

"遇到过。"李雪点头，"有一个玩家，ID叫'永恒游子'，我在里面见过他好几次。他教我做任务，带我去高级区域。但每次我问他现实中的事，他都不回答。他只是重复同一句话：'升级……升级就能永远留在这里。'"

林杰想起了李浩的室友说过的话。快升级了，升级就能见到她了。

"还有别的玩家吗？"

"有，但我叫不出他们的名字。"李雪说，"他们大多数表情呆滞，行动机械化，犹如……犹如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只有少数人还保持着清醒，但他们都很安静，犹如害怕被发现。"

林杰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里面写上"永恒之城"，然后在周围写上"NPC"、"玩家"、"系统声音"、"幽游"。

"你怎么逃出来的？"

李雪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在永恒之城里完成了一个任务，系统提示我升到了十级。然后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恭喜你，你已经获得了永恒居留的资格。你的身体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进入休眠状态，你的意识将永远留在这里。'"

"我慌了。"

李雪的声音变得急促："我想退出游戏，但找不到退出按钮。我摘了耳机，声音还在脑子里。我关电脑，屏幕黑了，但那个城市还在我眼前。我闭上眼睛，它就在我眼皮里面。"

"然后我做了唯一一件我能想到的事。"

她举起双手，手腕上有两道浅浅的疤痕。

"我划了自己一刀。不是想自杀，只是想用疼痛确认我还活在现实里。"李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血从手腕上流出来的时候，永恒之城终于消失了。我坐在宿舍里，面前是黑屏的电脑，周围是真实的黑暗。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登录过游戏。"

林杰看着那两道疤痕。它们已经愈合，但颜色还很新。

"你确定你回到了现实？"他问。

李雪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林杰读不透的东西。

"警官，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她问，"是我现在有时候分不清。我现在坐在这里跟你说话，我的手能感觉到咖啡杯的温度，我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但万一这些也是假的呢？万一我现在还在永恒之城里，而'逃出'只是一个更逼真的剧情呢？"

宿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广播响起，是学校后勤处在播报防疫通知："请各宿舍保持通风，每日测量体温，如有发热症状立即报告……"

林杰合上笔记本。

"李雪，"他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需要你带我进永恒之城。"

李雪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她摇头，"我再也不会登录那个游戏

了。"

"不是让你登录。"林杰说，"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记得的一切——入口的位置、城市布局、NPC的行为模式、系统的提示内容。任何细节。"

"你为什么要进去？"

"因为那三个人的意识可能还在里面。"林杰说，"他们的身体死了，但如果有哪怕一丝可能性，他们的意识还被困在某个地方，我就得去确认。"

李雪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跟他们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别的警察来问我话的时候，只想知道谁杀了他们，怎么抓凶手。"李雪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是第一个关心他们'还在不在'的人。"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我可以给你画一张地图。"她说，"我在永恒之城走过的所有区域，我记得的每一个标记。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你找到了那三个人的意识，"李雪转过身看着他，"如果他们还在那里，告诉他们——永恒之城不是天堂。它是一个监狱。不管里面看起来多美好，它都是一个监狱。"

林杰点点头："我答应你。"

李雪开始在电脑上绘制地图。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线条一点一点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城市轮廓。林杰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城市的形状，感到一阵说不清的熟悉感。

那座城市的中心，有一座高塔。

高塔的形状，与他在卷宗里见过的某个东西极其相似。那是他在卷五的西北遗迹中见过的一个符号，一个来自数千年前的外星文明标记。

"李雪，"林杰指着那座高塔，"你在永恒之城里见过这座塔的内部吗？"

"没有。"李雪摇头，"塔门一直关着。但系统提示说，升到二十级就可以进入。"

"二十级需要多久？"

"按照正常的游戏进度，大概一个月。"

林杰明白了。陈明死前，他的角色是十五级。王芳十三级。李浩十级。

他们都在向那座塔靠近。

而李雪，是唯一一个在中途停下脚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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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宿舍时，林杰的手机响了。是王海。

"林警官，你让我在死者电脑里找的非标准电磁信号，我找到了。"

"说。"

"三名死者的电脑在死亡前后，都接收到了一段异常频率的电磁波。频率范围在4-8赫兹之间。"

林杰的心跳停了一拍。

"Theta波。"他说。

"对。人脑在深度冥想和REM睡眠状态下的脑电波频率。"王海的声音很凝重，"林警官，有人在用电脑向三名死者的大脑发射与他们脑电波同步的电磁波。这不是人类技术能做到的事。至少，不是2003年的人类技术。"

林杰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李雪站在窗边，也正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林杰读懂了那个口型。

"小心。"

林杰转身走出校园，北京的夜风带着消毒水和春天泥土的混合气味。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星星被城市灯光淹没了。

但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在光纤和电磁波交织的网络里，东西正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进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