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即将逝去的夏天(二)
书名:树荫下消失的锦年 作者:素锦年
第2章 即将逝去的夏天(二)
从2011到2012,时光飞跃。
这是发生在2012年的故事。
4月12日,这是最普通的一天,生活就像往常那样没有一丝波澜。浩瀚的城市里如同台风过境,匆忙的脚步组成湍急的人海,繁乱的节奏拉长了岁月的镜头。头顶之上的天空温柔覆盖着脆弱而恍惚的生命,它干净得没有一朵云。只剩下彻底的纯粹的蓝色,张狂的渲染在头顶之上,随着垂直打下的阳光溢满清澈或是浑浊的瞳孔……
是谁不经意间,打翻了一瓶蓝墨?谁把它们一点点一笔笔抹进我们细小的毛孔?把苍老得已经泛白的青春重新上色。
这一天,阳光像是一个调皮的孩子,它跑遍了大街小巷各个角落,所到之处都会留下让人失去说话Yuang的炎热。所以很多人都喜欢静静地躲在香樟树巨大的树荫下,或是撑着伞,或是踏着车,皱着眉,望着那高高竖立的红灯跳成绿色。
风扇上了年纪,像是生锈的齿轮吃力地转动,“嘎嘎”地响。
于是,梦有点深,有点沉。
梦里沿着心里的某种呼唤而一直向前行走,居然走到了十年以后。
大雨也沿途颠沛,十年不歇。
雨点连在一起像一张大网,挂在了他的眼前,转眼间,变成一条湍急的河流。很多人彼此手牵手,捋起袖口和衣角齐心淌过,谁也不肯放弃对方。
然后水面分开。
暴露出孤寂的河chuang。
梦境中,整个人好似是漂浮在空气里的,阳光能够轻而易举地渗透进每一寸皮肤也会穿透每一根跳动的血管。灵魂只有21克,有时候会漂浮到一定的高度,看到身体静静地躺在脚下,没有知觉,没有生机,如同进入了死亡式的长眠。然后,也许你能够遇到一种奇特的场景,阳光打着斜斜的角度从苍穹的尽头落下,一片金huang色,在不远处沉沉浮浮,只要你追上它的足迹,灵魂一定可以回归。
因为,小苏曾经追逐过。
最后下课铃声响了,一阵微风吹过来,把梦吹醒。小苏shen了一个懒腰,耗了半个小时终于可以交卷了。他转头看看窗外,那瞬间就能秒杀人的阳光看着就让人心生恐惧。考场寂静到似乎可以听到心脏怦然跳动和哑然停止,监考老师那吃人的小眼睛在课堂四处扫视,以及头顶上老旧得“吱吱”作响的风扇。想到这些、看到这些、听到这些、小苏还是毅然起身上交了试卷。
心想:“待在这里还不如坐在树荫下听听歌喝雪碧。”
香樟树下,绿荫茂盛,阳光潸然。
夏皓在不远处的树下跳着喊:“嗨,年子,我在这里。”
此时阳光终于找到缝隙,穿透浓密的树荫,散散地顺着头发覆盖而下,照到白色衬衫稍微褶皱的领子。苏锦年小跑过去,shen手准确地接住了夏皓抛过来的一瓶冰镇雪碧。那瞬间,刺人的冰凉顺着十指迅速而细枝末节地渗入张开的毛孔,然后传递至全身。小苏打开瓶盖,一团白沫冒出来,他赶紧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喝下去,喉结上下翻滚,泡沫从zui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流至脖子。
旁边的夏皓在一旁看着他这个动作,从kù子口袋里掏出一包餐巾纸。还没有拆封,洁白的纸张里却已经传出一股淡淡的香味。
有人说,抬头纹是人的年轮。
夏皓记得去年小苏仰起头喝雪碧的时候还没有隐约可见的额纹,他的侧脸好像也变得和过去不一样了。20岁的天空,每一个从它脚底下走过去的孩子都会在一瞬间成长为年轻而夺目的少年。zui唇和下巴不知不觉就探出了一片青色的胡渣,它们戳破皮肤,既温柔又残忍,不觉疼痛却会留下一道青涩的伤痕。一年前他们就是在这面天空下这座校园里这片树荫下一边喝雪碧一边唱歌,当雪碧喝完了歌唱老了,才恍惚地发现,大一就这样过去了,就这样匆匆地度过了单薄的19岁。
那时候,他们与过去没有说再见。因为那时候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有时候再见就是再也不见。
一年后的今天,一切都发生得安静而美好。
苍穹下,浮云淡淡,岁月安然。
空气中香樟的味道,头顶之上倏忽留下痕迹的飞鸟,阳光照射的角度以及反复变化交替的日月,依然生活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中。而城市在不经意间天翻地覆般改变着,少年在街道上用TuoGui的速度昼夜奔跑,追赶年长人遗留下来的脚步。
小苏抬起头,没有看夏皓,却对夏皓说:“你说,如果几年后我们快毕业了,离开了这里我们还能够去哪里?”
夏皓一直看着他的侧脸,皱着眉,摇摇头,说:“我就像那天空中飞翔的鸟儿,面对如此广阔的天空却不知道该飞往何处。”
热风在天空中汹涌吹过,带起居民楼上响起的鸽哨,一圈圈透明的声波召唤出成qun洁白的信鸽,翅膀交叠的声音响彻苍穹。
小苏没有再说话,目光不知道涣散到哪里,只是对着天空,然后变得有些shi润。
未来的某一天,这片偌大的操场上会挤满大四的学生,他们会最后一次穿着合身整齐的校服,烈日会握着画笔在他们两腮上画上潮.红。队伍排的整整齐齐,一张张青涩又略带点成熟的脸眯着一双双小小的眼睛,当太阳光在眼皮上折射出沉重的光晕的时候,有人一用力,就撕开了夕阳。
然后焦距将黑色的身影拉长,再拉长。肩膀与肩膀的隙间,流淌着高高低低、欢唱、或是悲怆的河流,时间就这样沉入细碎闪耀的波光里,迅速流逝。
有些人追逐,然后一不小心掉落下去,发出“噗通”一阵声响。再然后,被流水冲散,飘落各地,不再见面。
相机“咔擦”一声,拍下无数人挣扎的身影,制作成一张清晰生动的照片。它们会像初中的毕业照一样,被夹在最爱的一本书里......
最近几天校园邮递员一直在南北两个校区反复奔波,即将毕业的学生都开始争先恐后地往广播站门口的学生邮箱里塞进去一封小小的信。一张A4信纸上写着工整秀气的文字,它们就像男生女生之间彼此仰望了四年的目光,顺着倒影shen展的角度,从很远的地方将某人温柔的拥抱住。
现在就快要告别这个用青春堆叠出来的地方了,有些很早就想说出来的话仍然没有勇气说出来,也有一些一直以为很久才会开始的分离居然来的这么迅速。
校园邮递员推着一辆老式的SanJiao架自行车朝小苏他们过来。夏皓转身对着小苏嘿嘿地怪笑几声,yin里yin气地说了一句:“你看看,本少爷魅力四射,有妹子送情书给我了吧?”
这副自恋臭美的zui脸虽然比较容易招人嫌弃,不过他笑起来的时候zui角总是会露出浅浅的温和的酒窝。时光无法彻底抹去曾经在脸上出现过的腼腆,干净的双瞳中落满了时光的影子。小苏给了他一句“呵呵”,邮递员在身后正好扯着嗓子问:“你们谁叫苏锦年?”
手舞足蹈的夏皓顿时安静下来,摸了摸鼻子假装咳嗽,小苏故意对他摊开手,表示一脸无奈。新来的快递员看上去也就二十来岁,小苏转身一看到他就记住了那两条弯弯的眉毛下机灵的眼睛,肤色黝黑健康,一看就是个能干的人。
小苏走了几步停下,回答:“我就是……”
“有你的信件。”
在这样的二十岁的年纪里,英俊的轮廓上恍然飘忽着一层冷峻的光晕。
好几张信封叠在一起,红色的蓝色的如同那些少女隐秘的心思,它们经不住一丝阳光。
小苏吸了吸鼻子,感觉是吸进了一鼻子冰块,他稍微觉得尴尬,慢慢地shen.出手准备去接。突然间,一个人从身旁跑过去,带起一阵透明的风,留下一道白色身影。风含着衬衣上肥皂粉的香味在脸颊上轻柔擦过,咋一看那叠厚厚的信件已经被夏皓高高地举过头顶。
他们找了一块yin凉的地方,把它们一张张拆开,夏皓故意把每一封都小声地读出来,“7月15,日落梢头,人约黄昏后……”
读到这封信后小苏突然瞪了他一眼,然后夏皓立刻就捂着zuiba不说话,眼睛睁得大大的,在黑色yin影下一闪一闪。
这个时候夏宛安穿过一条马路回到南校区,最近一直在忙着团委收尾的工作,作为学生团委的总支书的接班人有很多事需要熟悉上手。
已经是下午两点四十,她才有空闲的时间出去随便吃口午饭。
在夏皓的眼里夏宛安简直就是传奇般的存在,她和小苏是情侣,然而两个人却截然不同。打个比方来说,夏宛安积极进取,在学校里是所有老师眼中的好学生,而她的男朋友整天无所事事惹是生非。所以每当小苏把他惹毛了他常常指着小苏的鼻子就骂:“都是一家人,怎么区别那么大?”
小苏也是属于脸皮厚到不要不要的那种,每次他都会zui不留情的回应:“俗话说的好啊!人以类聚物以qun分,自己是什么样的东西身边就会有一些什么样的狐朋狗友。”
说完之后常常能看到他那张坏坏的笑脸,连两道浓浓的眉毛也泛起柔柔的涟漪,好像一直都带着笑意,弯弯的,像是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
这种坏笑不让人讨厌,给人感觉就像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然而,阳光每次不小心掉进眼睛里之后总是会涣散开来,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一个看不见世界的盲人,目光没有焦距。
小苏和夏皓站在南校区门口,提着刚刚排队买的汉堡和可乐,站累了就蹲下来低头说话。夏宛安小心翼翼地绕到小苏身后,突然吸上去。双手挂在小苏的胳膊上,shuang腿翘起来,笑呵呵地叫了一声:“苏小受!”
小苏背着夏宛安原地转了两圈,然后把她放下来,皱着眉头说:“这是再外面,你应该叫我情郎哥哥。”
宛安眨了眨眼睛,说了一句:“你还要脸不?”
“呀!”方才的话刚说完,她忽然发出一声惊叹,迅速把小苏手里的汉堡拿过去,顺便抢走了夏皓还没有开盖的可乐,一脸幸福地对着小苏说:“还是自家下人好。”
夏皓指着她的鼻子,zuiba歪来歪去,“喂,这可乐是我的,你怎么不感谢我?”
宛安吐了吐舌头,就听到他小声嘀咕:“怪不得两个人能走到一起,原来都是土匪窝里出来的。”
树荫在她的眼睛里分别镶嵌着浓墨色的宝石,天使坐在云头流下了泪化成一场雨,在她眼中倒映着的世界里渲染流淌。于是,浓墨般的宝石变成了晶莹的瞳孔,瞳孔里是纯净的魂,高傲且默然。
“小受,今天晚上我要迟点回去,社团给学姐学长们举办欢送会,我要上台唱歌哦。”
小苏抬了抬眼皮,问:“我能去做观众吗?”
“可以啊。”
“好好好,季落呢,季落也是你们团委的她去吗。”夏皓cha在两个人中间,望着宛安笑笑嘻嘻地说。
“季落在呢,到时候我发信息给你们。”
然后她又重新踏进了南校区,不过一会儿又从学校大铁门后面探出头。嘟着zuiba又说了一句:“小受,我的手机不好用了。”
夏皓看着宛安走远后目光又转向小苏,问他:“你是不是打算给你情妹妹买一台新手机?”
小苏什么话都没有说,表情有些木纳,双手cha在牛仔kù的口袋里,过了大概四十几秒左右后终于说了句:“有钱再说吧。”
是谁把黄昏揉搓在一起?光线像是一团毛线般高高地悬在头顶。
这个时候的学校几乎就没有人了。
想想有哪个人会为了每天都会重复的落日而留在这空荡荡的校园内?
这里每天都会有无数人聚集再散去,每年都会引来一批新的学生再送走一批旧的面孔。时光在编织故事的时候喜欢用句号来作为收场的结局。高大的铁门隔离着这片校园的出口,却始终阻挡不住学生们向往自由的步伐,每走出去一个人都会从它的坎上踏过去,然后发出“吱”的一声金属碰响,仿佛是将影子折断把骨骼踩碎。
小苏心里回荡着一阵又一阵回音……
从昏暗不明的记忆里蜕出了JianYing的外壳。
仿佛有一只小小的东西缓慢地浮了出来,如同飞过了苍蓝色天空的蝴蝶。
双翅一下一下地上下扑打,在白云之间搭起一条绚烂的彩虹。少年的视线顺着单薄的肩膀微微抬起,最后如同轻柔的柳絮一般,被风吹上了彩虹。
三年前……
“孩子,妈妈在你身边,不要怕。医生,医生救救我儿子。”
场景像是凌乱的舞步,死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事物的终结吗?还是对现实的解脱。
偌大的医院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大风呼呼的声音,还参杂着女人的哭泣。
“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对不起太太,生命是保住了,可是脸毁了。”
“我们,尽力了。”
病房的大门“咔”地一声打开,风呼呼地吹进来,伴随着海鸥的鸣叫。眼前,是一片汪洋大海,海浪拍打着礁石,一个穿着病人衣服的男孩站在沙滩上手里捧着木棉树的花,木棉花如同凋谢了的沉没的火红夕阳。有时候,海浪会打在男孩的脚下。
他的刘海被吹的飞散,看不清他的眼神,衣服在风里飒飒作响。他一步一步的向着海浪走去,最后慢慢地沉没。
世界匍匐在潮水的yin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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