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即将逝去的夏天（三）

    暮色四合，不留缝隙。

北半球的夏天，夏天的夜晚，被鸣虫和青蛙唱响，从路灯一盏盏渐次点亮的那一刻开始。

昏暗的视线里，夏皓cha着双手，宽松的牛仔kù无法分辨是什么颜色。他深深地吐了一口热气，于是空气中荡开一层层透明的风，他问：“你想不想吃小馄饨？”

小苏的另一只脚也搭在踏板上，用力一蹬单车就已经远去，风传来一句话：“走，去吃馄饨。”

芜湖的街道shi润得就像被雨水淋过一样，洒水车一边播放优美的音乐，一边缓慢穿梭在路灯下。两个少年骑着单车跟在后面，他们不像别人那样匆忙，他们在茂密的香樟树下穿过。很少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似乎从来不曾来过。

因为，无论时光荏苒，或是人世变迁......他们身上的平凡永远也不会改变......

老人家在路边上摆的摊子，只有一辆小三轮车，一口锅，三张小方桌。

一座无形的山坡将她的腰狠狠地压弯下去，锅里的水正在沸腾，浓浓的水气喷涌出来恍如神奇而诡异的迷雾。夏皓看的出神，xiong腔里居然shishi的，好像聚集了一条水流，正湍急的流淌。

小苏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吃吃地说了一句：“生活不会看你已经迟暮所以便对你手下仁慈。”

夏皓转头瞪着眼睛，额头上紧锁出几道皱纹，他问：“你有没有发觉到你做人实在是太屈才了？”

小苏吸了吸鼻子，摇头说：“没有发觉。”

夏皓招了招手，见小苏毫无反应，于是他把凳子挪近了些，附耳说：“你这样的人才应该做我肚子里面的蛔虫。”

小苏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只是坑着头吹掉勺子上那刚刚出炉的混沌的热气，另一边脚踢在夏皓腿上。

夏皓再反击，你给我一下，我还你一脚。

小苏恍惚间想起来，在已经流逝掉的无数个日夜中，夏皓牛仔kù上早已不知道留下了多少他的脚印，而他的xiong膛和后背也不知道挨过他多少记拳头。

在这个春晖寸草的城市里，记忆所拥有的花事屯成一座繁华的山坡。深草淹没少年的膝盖，大风踮着脚在上面呼呼地奔跑，摘下一朵洁白的蒲公英，随手洒下一整个季节的花种。那些神奇的生命如同纷飞的大雪，一瞬间落满少年的肩膀，落满脚下。

他们两个人每天上学放学都会从这里走过去，日渐扩大的鞋印终有一天会将它踩平，踩成一条平躺而rou软的路。小苏和夏皓从小就在一起，现在一个已经长成穿着白色衬衫紧身牛仔kù的少年，一个仍然是全身名牌花钱如流水的阔少。上帝分别在头顶画上了两片不同颜色的天空，一半yin霾一半明媚，却偏偏要让两种不同姿态的他们汇聚一起，变成交替不断的日夜。

可是他们却如此平凡艰难却又心安理得的生活着。

从小苏锦年就和妈妈住在继父家，虽然说是继父其实和亲生父亲没有什么区别。然而前几年小苏家道中落，父母欠债外逃，所以歹人对十七岁的小苏进行报复。他至今记得那一天，锋利的刀子划破面容，刺进小腹，鲜血染红了那一天的黄昏。而夏皓，就这样默默的陪着他从六岁时候相识走到今天。十几年的时光，他们在大街小巷上游荡，喝着奶茶，带着耳机，走过无数条接口，等过无数盏红灯。把耳机的音乐调到最大，让那些澎湃的摇滚在生命中深根发芽。那些哭过笑过沉默过的岁月扑着风，从xiong膛贯穿而过，一路呐喊一路歌唱。

所以当小苏问夏皓毕业后去哪里做什么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浮现的都是过去的那些画面，如同一场场生动而感人的电影。他迷失在那片茂盛放肆的树荫下对结局充满了恐慌，如果可以，他情愿在那段岁月中永远沉睡下去。他读过小苏的很多文字，每一句话都像空荡的风在他单薄的背影上所刻下的寂.寞，每一个场景都似乎能联想到他一个人顶着阳光锁着眉头骑着单车穿过那些一排排高大的建筑和浓郁的香樟。就像是电影中那些孤单的男主角，穿着格子衫，独自穿越着漫长而又寂.寞的青春。每走到一条路的尽头就等同越过了一条时光隧道，而前方仍有无数条亢长得如同梦境般的路途，他的后座上坐着的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夏皓的世界是什么？他的单车后座上永远都是空空荡荡，如同那件穿了两年始终空荡的单薄的衬衣。铃铛响起飞奔在人qun的边缘，比追赶拂晓的落阳还要匆忙。

这就是生活的姿态，没有谁想过有一天要奋起反抗。所以那些看不见的日子就这样放肆的盘旋忽明忽暗的头顶，洒下满天炽热的流火烧毁已经发生的故事。远逝的角色都化成了南归的鸿雁，用歌声一阵阵风化着这座古老而传奇的城市。那些朝着寂.寞苍穹用力ting拔的香樟，在人们抬头仰视低头沉默里，翻掌为云覆掌为雨......

小苏刚吃好宛安的电话也正好打来，他拿着手机只说了一句“喂”，电话里就响起来几声“嘟嘟......”

小苏回播过去，皱着眉说了句：“奇怪，gao什么灰机，怎么关机了？”

“人家情妹妹不是对她情哥哥说了嘛，手机不好用啦。”夏皓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说完话后喝了一口汤。小苏站起来踢了踢他的桌子腿，拿出钱包转身走向摆摊的老人家。

“我来付我来付。”夏皓赶忙起身跑过去。

月亮化着惨白的妆，它的周围有些暗淡的云朵低低地浮动着，风总是卷着它们一会聚拢一会散开，月光也一会显现一会隐秘。

季落挎着包走在幽深的过道下，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碰到两个推着单车的少年。头顶上的树荫遮住散落下来的月光，他们完全被黑暗覆盖，看不清完整的脸，也看不清脸上此时的表情。

只是听到夏皓问：“你们不是在gao活动嘛，你这就回去了？”

季落点点头说家里有点事，然后就从身边走过去。

夏皓的眼睛有一种特殊的功能，无论季落隐没在哪里，无论是shen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还是车水马龙的人海，他都能找到季落的背影。这个时候他就这样楞楞的看着她，大铁门发出一阵尖锐的碰响，目光在一开一关的过程里送走了这浅浅的身影。接着小苏shen手在他眼前挥了两下，并且还忍不住上去踢了一脚，叹了口气说：“我的天呐，怪不得着三年下去你还是一个妹子都没有把到，你就不能送送人家吗？”

夏皓慢慢地转身，再看着他，先是苦笑一下，淡淡地回了一句：“总比你好，一个大男人被夏宛安治的服服帖帖？”

“我们那是青梅竹马。”

夏皓走在前面张了zuiba，准备要说的话却莫名其妙地被故意压低了声音，最后小声地哼了一句，“人家夏宛安可不知道你就是纪念。”说完就开始拼命跑，他生怕小苏听到会狠狠揍他一顿。

活动地点在多媒体教室，里面没有老旧的风扇也没有绿色的黑板，讲台后面是一张白色的巨大帷幕，投影仪的光平行地打在上面，显现出一张电脑桌面。空调冷气开的很低，甚至小苏刚进去感觉有点冷，而夏皓早就两边转了一下，看到那么多的妹子激动的发出“哦吼”的怪叫。

“小受，来，表演个节目。”宛安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一出现就拉着小苏的胳膊往讲台上拽。吓得小苏连连摇手，zui里直喊“啊呀我不行我不行。”

宛安站在台下看着屏幕前的男友，拿着话筒皱着眉头，身后的光芒rou软而明亮，不断交替变换着颜色。在他的脸上投射一层层浅浅的yin影，让轮廓分明的脸庞显得比往常更加安静而温柔。她似乎看到了一个与小苏背靠背站在一起的小孩，身高相差很大一截，一张清秀的孩子气的脸挂着灿烂的笑容。总让人想起那裂锦般的朝阳，总是走在宛安的前面把她丢得老远，然后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回过头，催促一句“你快一点……”而好几年就这样过去，当初的孩子已经离开了人世。

岁月将另一个孩子的脸庞修的有些锐利，外表冷酷的他，偶然zui角微微上扬。他却喜欢在身后跟着她，只要一回过头就会看到那安静又略带点忧伤的目光，仿佛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然后就听到他说“你慢一点，注意车辆……”这样的少年最是容易让女孩子的心产生悸动，一阵潮.红不知不觉就从脸上红到了脖子，她的心里似乎生长着一片蓬勃朝气的花丛，突然被春风这么轻柔的一拂，少女的心瞬间迷乱。

小苏唱歌很好听，不过他的嗓音只适合唱那些柔和的歌曲。屏幕上《光yin的故事》MV渐渐从开始迎来了结局，小苏正要放下麦克风的时候场下的姑娘们尖叫着要求再来一首。夏皓眼看不对劲，于是自告奋勇上台表演节目，他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把妹机会？

小苏走下台微笑着走到宛安面前，她看着他，眼里泛起涟漪。

灯光笼罩着一张精致而单薄的脸庞，和记忆中的他是如此相似。宛安看的有些痴，亲不自禁地闭上双眼，鼻间一股洗衣粉的香味渐渐靠近，那是他衣服上的味道。

“宛安，宛安……”男友在叫她的名字，暗淡的光线中显现精致的轮廓。

长长的刘海，眉间有稍稍的单薄，挂着一点少年们特有的冷冽神情，却不可怕。还有模糊开的发线，是脸部最深的色彩。

他手里拿着手机，将手机的光照在她的脸上......

活动开到了八点半学校里就消静了，门卫大叔敲了敲门于是大家就匆忙散去。剩下小苏，夏皓和宛安从校园里那条亢长的走道上慢慢地走过去。星光在漆黑的天空中破碎开来，如同一粒粒无家可归的尘埃，飞机打着孤独的灯光，不知道飞往何处，也不知道何时归来。

芜湖的夜晚宁静而祥和，霓虹和喧嚣没有过分的开放。有很多制服在暗淡的路灯下化成了一道道冰冷的黑色身影，他们时不时与路人擦肩，时不时回过头。却没有出一丁点声，只带起一阵透明的风……骑车到了小苏所在的小区门口后夏皓停下来，一脚撑着地，回归头问：“要不我们点些烧烤喝点啤酒吧。”

小苏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时间，然后点点头......

“耗子，你知不知道城市里有这样一种人，他们没有家也没有要去的地方，他们身上只有一个简单的行囊，在这个大街小巷盲目地流窜着，累了就在路边的椅子上睡去，醒来了再继续走。”

“年子，我知道，他们的名字叫流浪汉。”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他们，只是我身上没有行囊，我的全部就是恐怖的噩梦，和过去对宛安的承诺。”

小苏和夏皓坐在小区门口的公共座椅上，睁着眼睛看着呼啸而过的车流，看着一道道流光瞬间而逝。宛安喝了半瓶就醉了，所以她枕着男友的肩膀睡觉，虽然是沉沉的睡去，隐约还能听到四周的声音。

风吹来江水里的潮shi和味道，长江在不远处发出深沉而寂.寞的呼吸，路灯的光白晃晃地悬在头顶，将脆弱单薄的人影拉的很长很长，几乎是要断开。哪里有光源哪里就有飞虫，它们飞舞在空气中，如同是一粒粒细小而繁杂的斑点。这匆忙的一天已经把这些生命的精力消耗殆尽，小苏揉揉眼睛试图驱散那些聚集而来的困意，谁想到越揉越是沉重，混沌的梦魇慢慢地对意识shen.出手。

模糊中他感觉夏皓的头靠在了左肩上，鼻子里吸进去的是夏皓家常用的洗衣粉的味道，它从衣领散发出来。好像有人的声音传达进浅浅的梦里，恍如隔世，恍如珍藏了很多年后老旧的磁带。

“小苏，不，纪念。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夏宛安事情的真相？”

小苏用力眯起眼睛，一条缝隙的视线里只有一闪而过的灯光。他回答：“最好是永远都不要告诉他，我不想再做纪念了，现在ting好的。”

声音很轻，轻到夏皓能够清楚的听见。

“那你的理想呢？你作为纪念时怀揣的理想，也要放弃吗？”夏皓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满是憧憬地说：“其实并不是我们怀揣着梦想，而是梦想选择了我们，它们希望向往着它的人为之努力拼搏。”

梦想这个词好像与生俱来就拥有一种迷.人的魔力，小苏的脑海里顿时被一种轻微的力度敲击了一下，接着就完全睁开了眼睛，原来是一只虫子撞到了眉心。他的头侧向右边，昏暗的光线中，宛安枕着他的右肩发出不轻不重的呼吸，每一次都带着shi润打在脖子上。路灯丢下一块yin影，笼罩着宛安美好而安静的脸，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一颤。小苏忧虑地说：“我不知道我告诉了她，她能不能接受的了，毕竟是我抛下了她。”

此时车子打着远光灯开过来，一瞬间就把夏皓的脸照的惨白。他眯着眼睛，里面好像噙满泪光。他下意识的用衣角擦了擦，然后笑着说：“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说完后他的脸又沉入夜色，灯光消失，一辆车从视线里唰的擦过，最后渐行渐远，最后只能看见两盏微弱的尾光，再最后彻底消失。

现在应该是九点半了，风突然变得格外勤快，并且含着一丝丝寒气，白天遗留在地面上闷热的暑气似乎正在一点点散去。宛安不禁缩了一下身体，朦胧之中有人抱起了她，然后整个人好像悬浮在空气中。

呼吸进去的空气依然有着最熟悉的味道。

一场梦悄悄地走过来，耳边似乎有一扇破旧的木门打开，吱吱作响。恍惚间，时间好像过去了很多年，又好像倒退到很久以前。阳光如同洪水般从那扇木门外的世界里奔涌过来，少年似乎站在了世界的尽头，抬起头望向她……

梦里的一切都宁静而美好，每一张脸都绽放着幸福的笑容。

4月12日，这是最最普通的一天……

然而，一年前。

命运在一年前发生了它TuoGui的速度。

所有的一切在那一瞬间变成残缺的空白，仿佛一张画满美丽图案的写字板，被不小心拉了一下划链，然后整面都变成了一片白。

回忆里的那个夏天，那天傍晚。他背着她走在黄昏下的江岸边。

这个时候她说，“今天有个长着满脸麻子的人来我们小区，他长得好丑。”

“那个人找你家，然后我就带他去了。”

他背着她，一路听着她说话。很丑的麻子，找纪念的家，很轻松的话语。

可是在他将宛安送回家后，准备进自己家门的那一刻，心中却如同有一轮苍凉的落日。

家里的门大开着，里面不断的传出家具被砸的声音。

他跑进去。

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人，手里拿着刀，疯狂的翻找着什么。他走上去阻止，却被对方狠狠的扎了一刀。然后中年人疯了一样笑着说：“他们欠下的债，就让你这个做儿子的还吧。”

一刀，两刀，三刀……

脸上的剧痛沿着神经遍布到了全身。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难道世界已经四分五裂了吗？

当世界回归平静的时候会是怎么样的一个情景。

当世界回归平静的时候，一切都会回到原点，然后按着原来的轨迹行驶，轮船的汽笛，海浪的声音，甚至包括这个夏天沉重的呼吸都会变得深刻。

包括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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