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即将逝去的夏天（四）

    踏入学校，一排排香樟树整齐地排序到一号教学楼门口。

这些厚重密实的树荫是看不到四季的，它们抬头仰望的是高远空旷的苍穹，低头俯视的是渺小平凡的生命。麻雀不管昼夜也不管时节都喜欢栖息在它葱郁的枝丫间，聒噪的蝉鸣顺着绿叶精致的纹路渗透而下。

光线被树荫锉去锐利的角，变成一层层模糊而迟钝的晕状，隐约投射到地面上变成生动柔和的图案。然后，时光就顺着它们的足迹爬进男生女生的鞋上，施展魔力，召唤出狂风和暴雨，一点点冲刷掉青春脸上的神采。飞鸟一遍遍远去再一遍遍回来，试图提醒却无人理睬。

于是它们渐渐飞出了一道空荡荡的孤独与寂.寞，张狂肆意地渲染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中，随着雨点纷纷落入大地，于是青春岁月里多了一道不知缘由的忧伤。

4月13日。

早晨第一件事就是祈祷今天一定也要是最最普通的一天。

文学社的社员又开始在袖口系上蓝丝带，每个班级挨个发征文启事。一张不大不小的白纸，打印着本次征文内容。小苏是文学社的副主编，这次他跟随大四学姐后面实习，也将在这个夏天结束的时候接替她的位子。这次征文不同往日，因为这次是教育局给每个学校下的任务，据说在省里获奖的作品将会享受增加学分的政策。

前年小苏还是小编的时候，把征文贴在全校的班级门口之后没过两分钟就会被撕掉。他从二楼贴到三楼，再从三楼下到二楼，转眼间一排排被撕的全部不剩。然而这次，对于作文水平比较好的同学来说简直是天降福利，不一会儿门口就聚满了人，看完之后又迅速散去，很多人已经拿起笔开始构思。

小苏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从早上一直忙到快要到中午了，可是手里的海报还有厚厚的一叠。他倚靠在楼梯扶手上大致数了下，还有十几张没有发完，也就是还得跑十几个班级。

他抬起头，阳光切过屋檐形成斜斜的角度，在空气中画出一圈彩色光晕，那些平时看不见的尘埃安静地漂浮着。

“苏锦年……”这个时候一道长长的影子折叠在楼梯拐角的墙面上。

“你这个混蛋，苏锦年。”一个穿着整齐校服的女生站在那里，乌黑的头发瀑布般垂直地披在肩上，干净秀气的脸蛋微微泛着淡红。

他们的距离只有五步台阶，虽然她是生气地看着他，然而眉宇之间依然带着一点点羞涩。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眨了两下，然后shen手指着他，用那种命令的语气说：“你过来。”

小苏二话没说乖乖的走过去，其实他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等到他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女生生气地问：“昨天晚上你为什么失约？”

“失什么约？”小苏挠了挠后脑勺，然后突然想起来那封信的内容，“对不起对不起，昨天晚上……”

话还没有说完，女生突然着急地打断他的话，“这次就原谅你了，晚上老时间在操场不见不散。”

说完之后在她脸上转瞬露出灿烂的笑容，小苏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突然的态度转变让人感觉像是活在云里雾里，所以他愣了片刻，等到他想问她叫什么名字的时候那女生已经转身离开了。

长长的走廊里除了女生的后背就剩下那道长长的影子，走到一个班级门口的时候小苏看到她又转过身来，对着他挥了挥手，笑着说：“晚上不见不散哦，我叫路雪飞，叫我路学姐。”

说完之后她再转回身，这次没有再回头。小苏站在那里，看着路雪飞消失在长廊的尽头。然后四下无人，一切如同老旧的照片。光线垂直照射，打在脸上似乎很有力道。

世界浮游，世界纹路，以及那些终日飘荡的尘埃，都显得纤细可辨。

它们生活在人们的视线里，从很遥远的地方穿透那些未知的障碍，温柔地随着某人的目光笼罩在少年的头顶。季落隔着一扇小小的窗户就能够看见整个辽阔无垠的世界，少年站在泛滥的日光下站在透明的风里，望着女生渐渐消失的背影，一直望了很久很久。此时那些围绕在小苏身边的光和风交错着形成一股巨大的暗流和风暴，把季落心里吹刷得空空荡荡。她不敢想象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会对苏锦年产生出这样一种情感，随时都想靠近。

粉笔在黑板上叽叽喳喳地叫唤，头顶风扇也发出老旧地声响。她拿着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不断写上苏锦年的名字，笔下的yin影在覆盖纸张的同时也覆盖上了季落的心。

好像吹一吹，就能吹走一大片铅灰。

“阿年！”

“恩？”小苏回过头来，依然是zui角微微上扬。

“今天那个女生，你们关系很好吗？她叫什么名字啊？”季落站在走廊尽头。

有人踏着黄昏的跫音，徘徊成寂静悠长的回响。

“哦，今天刚认识，她说她叫路雪飞。”小苏挑了挑眉，黑色的发映着漆黑的眼眸，仿若晶莹的黑濯石，既清澈又含着一种水水的温柔。

“……”

“阿年，我，我来列假了，你能不能帮我去买一下那东西？”

“好，我马上去。”小苏好像看了看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事情，顿了顿，说：“晚上，我有点事情，就不和你一起上自习了。”

季落没有再多说什么，慢慢低下头，zui里“哦”了一声。

再抬起头，小苏已经挥挥手，白色衬衣一瞬间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季落站在原地，似乎可以想象他逆光行走的样子，就像从浪漫而久远的故事里走出来。

夕阳覆盖住整栋教学楼，爬山虎微微泛着huang色从墙脚烟蔓到那种老式窗户。南风悄悄地钻进明亮而细小的缝隙里，总是会不小心留下一阵“嘎吱”声，让人错以为某处关节发生了脱臼。

五楼的阳台上，烈日将铁栏杆晒得发烫，季落扒在上面，低头看着稀稀疏疏的人qun，热烘烘的背影以及黑压压的后脑勺。

小苏晚上到底有什么事情？能有什么事情比上自习课更重要。她现在已经对他任何事情都异常敏.感，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那种感觉说不上是好是坏，好比橙子的味道，有点酸，有点甜。

“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还是只是把我当朋友？”

“哎，他都已经和夏宛安好了一年了。”

她想的头都有点大了，也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季落转过去看到夏皓热汗淋淋地跑过来。

夏皓冲着她微笑着摆了摆手，然后问：“不好了不好了，有一个妹子在打你心上人的主意。”

季落被这一句话惊得手指一颤，赶忙红着脸说：“你瞎说什么？小心被夏宛安听到……”

“宛安人不在，你别一个夏宛安的叫着啊，把夏去掉，亲切点。”夏皓靠近过来，附耳说：“有一个女生约他今晚八点在操场约会，她叫路雪飞。”

话刚说完，像是有一根弦，突然一拉一紧，死死地勒住脖子，喉咙里是麻麻的疼痛。

夏皓把头shen.出栏杆，对季落指着下面的人影，然后看到长长的过道里小苏正推着他那辆变速自行车，消瘦的影子顺着斜阳的角度打进浓郁的树荫下，耳朵里塞着耳机，黑色的耳机线从耳廓ChanRao下来，顺着脖子，从xiong膛穿过，消失在紧身牛仔kù褶皱的口袋内。

云朵低低地飞过头顶，一时间投下一片淡淡的yin霾，然后又被风吹散，单薄的背影上白光四下泛滥。

夏皓突然感觉到口袋里的震动，然后一阵悠扬的歌曲渐渐清晰。也不知道电话里说的是什么，季落只是听到夏皓嗯啊了几句后就赶紧跑开，走到楼梯口后又转过身对她挥了挥手，急急忙忙地说了句：“我有点事情，晚上我们一起看看他们到底玩什么猫腻。”

然后一转身便消失在楼梯转角，一道被拉的很长削瘦的倒影瞬间缩短了，只能听到“咚咚”几阵不规则的蹦跳声。

黄昏的色彩似乎也被这一次转身抹淡，不再垂直而力的落下，变得仓皇而无力。天空倒映出脑海里的那副画面。

操场四下无人，路雪飞转身就看到了苏锦年走过来，微笑着叫她的名字，那笑容如同裂锦的朝阳。这是季落无数次转身都能够看到的场景，她的少年，有着年轻特有的冷峻，干净明亮的笑容，rou软舒适的温度。

现实回归，眼里泛起的泪花浸泡着单车少年，闭上眼睛，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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