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即将逝去的夏天（五）

    “宛安！”

宛安随着声音的方向转过身，看到施施然走过来的季落有些心疼。可能是由于营养不良的缘故吧，原本应该是花儿那般红润的脸却显得苍白而虚弱，那条经过反复刷洗而发白的牛仔kù上又出现了两个洞口。

刚刚在多媒体教室完成每个星期的海报设计，两个眼睛就像是被浓烟熏过似得。

宛安走过去，从上到下看了她一遍，说：“你这是怎么了？和小苏一样对社团的事情那么拼命啊？”

季落苦着个脸，刚刚走近就单手撑在宛安身上，喘了口气，说：“可跑死我了，我一得到消息就马上来通知你了。”

“什么消息，你不会也是要对我说我男朋友要和别的班女生约会的事情吧？夏皓早就已经告诉我了。”

“不是不是。”季落摇着头，突然又噗嗤笑出来，说：“你是说锦年大妈啊？哪朵奇葩看上他了？告诉我，我去看看她能奇葩到什么程度。”

“季落，别这么说他。”宛安对季落斜了斜眼睛，小声嘀咕，“他哪里不好了嘛？”

“好，什么都好，对你体贴入微，百依百顺。我倒是忘了，你也是奇葩。”

宛安翘着zuiba冷哼了一句，眼睛滴溜一转，一边看着季落一边说：“要不要我把夏皓给叫过来。”

“不要不要，那个大神我看到了就头疼。”

夏皓果然是一招终极杀手锏。

“夏皓不也是对你体贴入微，百依百顺嘛。”宛安并不打算轻饶她，季落立马就转移了话题，接下来告诉了她一个很意外的消息。

“真的？不会听错了吧？”宛安有点不敢相信，上个月省里举办了一次图文设计大赛，宛安抱着重在参与的想法投了一幅设计稿，季落刚刚却告诉她获得了第一名。

“没有错没有错，校长要我叫你去校长室呢。”

......

那条窄窄的马路分割开南北两个校区，香樟不分昼夜，静静地凝视着交错来往的车辆，还有那些生动传奇的生命以及在风雨中亘古流传的故事。它们比学校里的树木还要茂盛很多，也安静很多，风吹不动ting拔的枝干，光驱不散稠密的绿荫，只能通过碎开的目光倾泻进来，将一块一块细小精致的椭圆光斑投射到白色地面上，明与暗清晰分明。

宛安横穿过马路，汽车在不远处按起喇叭，撕破周围的寂静......

单车停在路边，小苏shen手遮在额前却依然挡不住夏日里那种笼罩在眼皮上的炽热。

已经走出了香樟树的领地，可以看见那苍蓝色的天空，被片片浮云衬托着，显得特别深邃。

精品店和奶茶店的生意非常红火，几乎已经成了每一个90年孩子永远也无法忘怀的地方，青春曾在这个地方驻足。一首没有结局的歌飘荡在这个单薄而孤独的年代，小苏站在便利超市门口，门口的那两只音响时不时发出一种“滋滋”刺耳的声音。

而歌曲的旋律穿梭在黑色人海里，依然优美。

小苏叫住了从身旁走过的导购员，话卡喉咙里顿了很久，才含含糊糊地说出来，“有没有七度空间的卫生棉？”

说之前还四处望了望，不知不觉从脸一直红到脖子。年轻的女导购看在眼里，无法忍住的笑意挂在脸上。

她shen手指了指小苏身后，说：“有，在后面，给女朋友买吧？最好挑棉的。”

“女朋友”在学生时代里是异常敏.感的词，更何况那种正大光明毫无瑕疵的朋友关被误会成男女朋友。小苏想解释，可是话刚刚说出口又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因为一个女生突然叫了一声：“导购员！”

然后这个导购员就笑着迎过去，小苏沿着货架走到最深处，每一步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太大声惊扰到其他人。

每种颜色每种气味的他都分别拿了一袋，不过挑选的都是纯棉料子的。白色天花破碎开柔和冷色调的灯光，如同朦胧的三月明媚的雨，给少年镶嵌上了层层光晕，干净修长的背影让人恍惚间产生了幻觉。

突然，身后响起rou软的声音——苏锦年！

路雪飞就站在身后，等他转过身。她才看见，那rou软的栗发和精致的五官，以及淡淡的笑容定格住了时光。

就这样出现在我们记忆中的夏天，就这样在翠绿墨绿草绿中遇见。空气里膨胀着温暖的阳光和风信子的碎屑，被他轻轻地吹一吹，仿佛就能化成香樟树流动的香气。

“你怎么也在这里？”小苏大脑正飞速转动，想了几秒钟，说出了三个字：“路学姐。”

超市里的冷气感觉突然被调低了很多，中央空调正好垂直吹下来，一阵阵寒意从肩膀没入路雪飞的身体，她这才回过神来，退出了花痴模式。

路雪飞慢慢shen.出中指，指着摆放卫生棉的货架，抿着zui说：“买这个呗。”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她的表情动作也可爱动人。可是小苏无暇欣赏这些，他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得后退了两步，手上拎着的那个袋子偷偷藏在身后，当路雪飞目光瞬间扫过的时候，小苏感觉自己好像没有穿任何衣服，光溜溜的被旁人看个精光。

然后路雪飞看着他浅浅的笑，向前踏出两步，小苏也朝后面退了两步。

“莫非，你也用这个？”她shen.出手掌，昂起头说：“拿出来给我看看。”

“我......”小苏脱口而出，“是给我妹买的。”

......

“报告！”

“请进！”

宛安从窗户外面就已经看到校长室里今天多了一个晃动的人影，她推开门走进去后看见了一个高大肥胖的西装男人正面对着自己，当她抬起头来，怒火在心里怎么也压不住。

男人显然也感到意外，可他还是用平常的语气说：“宛安啊，真没想到你在这里上学。还认识我吗？我是路伯伯。”

宛安当然认识，她怎么能忘记害纪念爸爸破产的罪魁祸首？

直到从办公室出来，宛安双手一直都紧紧的握在一起，手腕因为过于用力而青筋凸起。

那虚伪的问候和笑容，如同发腻的粘稠物溅在了心里，招来大片蚂蚁，一片黑压压的yin影争先恐后地钻进rou软的xiong膛，张合着锋利的锯齿，爬上所有内脏，猖狂肆意，啃噬身体，风一旦吹来，化成灰烬。

只留一滩血泊。

宛安现在想起来还会有酸水从胃里冲上喉咙，那堆肥ròu看着就让人反胃，如果用手一挤，那些邪恶与虚伪一定能填满整个学校。

这个男人叫路佑勋，曾经是纪叔叔的手下，现在他已经取代了叔叔的位子，成为了市教育局第三组的组长。这次代表市教育局做为那次设计大赛本校颁奖大会的嘉宾。

宛安看到路佑勋手很不自然的随处乱放，最后左手搭在办公桌边角上，右手shen.进怀里，掏出一张绿色的银行卡，再放在桌上慢慢推过去。宛安站着一动不动，双手背着身后，推过来的仿佛不是银行卡，而是恶心的蟑螂。坐在旁边的校长不希望氛围冷下去，在旁边打圆场，说了一句“宛安，既然是你路伯伯给你的钱你就拿着。”

“你爸妈都在外地工作，纪念一家人也不知所踪了。就一个人在芜湖日子不好过，钱不够了再管伯伯要，千万别客气。”

他还好意思提这件事？宛安心里不免觉得很gao笑。当初如果不是他私下贪污受贿又怎么会连累到纪叔叔？东窗事发后竟然还栽赃家伙，把所有矛头都推向叔叔。倘若不是他，纪念父母也不会逃到国外，纪念也不会被歹人杀害，更不会和她分开。总之，这些恨就像是凝固过后的疤痕，消除不掉，也不可能忘记。

想到了纪念，她的坚强就会瞬间崩溃，眼睛就会变得很不争气。她忍着泪，用平常语气很艰难地说：“路伯伯，您是上流人士，饱读诗书，所以您应该听过这样一句话，志者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这样的恩惠我们这些平凡人家受不起。”

说完之后，宛安就走出了校长室。关上了门，也关上了刚刚发生的事情，而依然听到了路佑勋对校长说：“我家雪飞和宛安这孩子就托您多照顾了。对了，雪飞现在成绩怎么样，考研的几率大不大？”

奔跑的声音传递到走廊尽头，从左边弯下一条狭窄的楼梯。宛安扶着护栏一口气跑到了三楼，直到没有力气后才弯下腰一口接着一口喘着气。张开手，掌心一片通红，那是护栏上的红锈。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风，猛地撕开孩子们心里那道小心翼翼呵护的伤口，鲜血汩汩流下，溅在这个遥远透明的夏天，顺着杂草生长的斜坡，流淌至最最yin暗的角落里，开始蓬勃生长，发芽开花。

宛安心里有一朵叫做“伤心”的花，绽放在万里荒芜的记忆里，散播出刺球状的花粉。

逐渐落下去的太阳把最后一抹光笔直地射进教室，被摇晃的玻璃窗碎成起伏的波纹，晃花了她的眼睛，也晃黑掉了整个世界。

宛安闭上眼睛，脸上shi了一大片。

再慢慢睁开，依然是最干净最纯粹的黑暗。

她突然想起一个叫“无期”的网络作者写的一句话：只有在闭上眼睛后的世界里，才能抓住已从指缝中流走的岁月。

等到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她的视线才恢复，而教室里的人差不多都走走guang了。宛安把书本收拾得整齐后塞进书包，桌角上的一本言情被风刷刷地翻开了好几页，然后吹落了一张照片，她蹲下身体，shen.出去的手就那么停在了空气里。

捡起照片，就像捡起贵重的宝藏，她的眼里由于激动而囚满一眶泪花。手表上的指针在yin暗的桌底下无声无息地跳动着，光线一秒一秒地暗下去。

是该回家了，宛安心想，回家把饭做好等小苏回来吃。

“小公主，奴婢来接您回家啦。”季落站在门口，身后的阳光终于暗了，却依然将年轻的生命照的格外耀眼。

“怎么就你一个啊？”宛安似乎猜到了什么，幽幽地问了一句：“两个呢？”

“被路雪飞叫走了。”

“这个花心大萝卜，见到漂亮姑娘连正牌都不顾了。”宛安低着头，脸一下子烧起来。

“吃醋了，吃醋了。”季落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

太阳刚刚落山东南方向就送来一阵凉爽的风，小苏张开双臂站在山坡上，任凭它们从xiong膛贯穿而去，呼啸着扫过一眼望不穿的流动的绿色。身后那几栋楼房投下了高大拔节的身影，它的身后就是长满高草的山坡。

夏皓躺在草地上，瞳孔里是昏黄的天空。

他说：“曾经我们经常来这里，带着满肚子的委屈或者满世界的幸福。看望这里的天空，白云，飞鸟，左右起伏的高草，以及暮色里静默的楼qun。”

过了一会，他把手卷成喇叭形，放在zui前，高声呼喊：“你们还好吗？”

小苏正好坐下来，抬起头看着天，回声随风扩散，一qun白色的鸟儿在空中鸣啭，好像在晴空中忽然下了一场洁白的四月雪。

“路雪飞和你说了些什么？”夏皓眼睛眯成一条缝隙，脸上却认真起来。

“还能说什么，今天宛安没有接受她爸的钱，要我转交而已。”小苏说话的时候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一颗心沉甸甸的。

“你要了？”

“要了。”

“那你答应了她什么？我知道你不会平白无故接受别人的施舍。”夏皓从旁边拔了一根狗尾巴草，握在手心轻轻地一捋。白色绒毛和青色的籽散落风中，有的却不依不饶粘在衣服上。

“还是你了解我，她妈妈开了一家超市，我决定去她家超市做兼职，就算是还这些钱吧。”

“是不是打算给宛安买台新手机了？”

夏皓转过头去，看到了小苏闭上了眼睛，英俊的侧脸，面部轮廓完美的无可挑剔。zui角微微上扬着，阳光刚刚好，微笑也刚刚好。他从来都不承认小苏长得比他帅，可是一直都觉得小苏的笑容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小苏把手枕在后脑勺，说：“从小很多孩子都笑话我是没有爹的孩子，只要宛安陪伴我。”

“你亲爸呢？从小到大都没有听你提起过。”

小苏顿了顿，脸上居然自然流露出淡淡的忧伤，然后说：“没见过，也许刚出生的那一刻见过他一眼，也许没有。”

“那我比你幸运多了。”夏皓揉了揉眼睛，像是揉出了水。

小苏坐起来，给了地面一个浅浅的倒影，突然说了一句，“我还是比你幸运些的，第一，我比你帅，第二，比你成绩好，第三，比你受女生欢迎......”

“第四......”

第四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转过去看到了夏皓脸上shi淋淋的一大片，小苏也立刻沉默了。

夕阳的余晖拨开厚厚的云层斜斜地注视着山坡上的两位少年，树和树的yin影交叠在一起终在约定的时间里遇见。因激动而喑哑的哽咽，轻轻地在心上来回。

光线沿着优美的弧度滚下山坡。时光迅速消失，躲在草长莺飞的城市里默不作声。

同时消失的，还有儿童时代那张爱哭的脸庞，和那些流过脸庞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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