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青衣

    她的日记里是这样记载的：

第一天。

青衣。

时间：11月17日。地点：家里。天气：小雨

今天是我回家的第一天，可是我今天可倒霉了！明天是妈妈的生日，我特意从学校赶回家陪妈妈过生日。我在街上选了整整半天才给妈妈选好了一块手表做礼物，谁知道一回到广场上就被扒手给偷了，我都伤心死了！该死的扒手啊！呜呜呜~~！

不过还好啦，我报案过后才几个小时手表就被找回来了。那个警察哥哥很厉害耶！我听别人说他的名字叫沈过，长得还是有一点点帅的哟！呵呵！

我和妈妈一起把手表领了回来，妈妈试了一下，高兴得都掉了眼泪。我正顾着高兴，突然想起一直没有看见爸爸，也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居然没有来接我！

到了家，走进院子，我看见爸爸正坐在屋檐下。

院子里细细的在下小雨，有微风在吹。爸爸坐在一根长木板凳上，被风吹进去的雨淋了一身，头发湿嗒嗒的。然而爸爸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木呆呆地坐着，两眼发直，像是一截被风吹雨打得朽透了的木头。

爸爸看上去失神落魄的，像是病了。我跑过去抓住爸爸的手臂使劲摇，喊道：“爸爸爸爸，你怎么了？”

“哦……甜甜……”爸爸听见我的喊声醒过神来，艰难地回应着我，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卡着一口痰，像我家以前养过的那只很老很老的猫。

爸爸用力咳了几声，却没有痰咳出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他嘴张了张，正准备说什么，却突然猛地从板凳上站了起来，两眼望着我的身后，脸上的颜色一下子都变了，我能感觉出来，他是在害怕，我从来没有看见他像这么怕过。

我被爸爸的表情吓了一跳，疑惑地转过身子去看。

在大门的瓦檐下面挂着一件黑色的衣服，从衣服里钻出来两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青黑色的鸟，在院子里缠绕着忽高忽低地飞，一只黑冠，一只白冠。

爸爸看着那两只鸟，脸色变得煞白，一转身就向屋里走去，板凳都被他带得倒在了地上，他冲进屋去的脚步看上去无比的慌乱。

我望着那两只怪鸟，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把我的爸爸吓成这样。

“喂！你们为什么要吓我的爸爸？”我生气了，凶狠地望着那两只鸟嚷道。

那两只鸟不知道是没有听见还是没有听懂，仍然在院子里绕着那两棵白玉兰上上下下地飞，轻飘飘的，像是两只巨大的黑蝴蝶。

我捡起一把扫帚扔过去，那两只鸟一下子飞高了，落到大门的门牙上，一起静静地望着我。

我看着那两只鸟，和它们四目相对。我的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害怕的感觉，我觉得那两只鸟在对着我说话，像是两个穿着黑衣的人。

“呸！你们滚出去！”我逃一样地跑进屋里，那扇老式的大木门被我用力关得在身后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我拍拍胸口，心还是跳得很厉害。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家里今天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的味道。当我走进卧室，看见坐在墙下的爸爸的模样的时候，我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我家的卧室里是设的灵堂，墙上挂着历代祖宗的画像，正中的那一副最大，是我曾曾祖父唐进之的像。

爸爸这个时候正坐在唐进之的画像下面，穿着一身青衣小帽，长袍马褂，身子端端正正地坐得笔直，那衣着打扮甚至连坐着的姿势竟然都跟画上的唐进之一模一样。可是我曾经根据爸爸的讲解算过，唐进之死了都已经快到一百年了，爸爸为什么要打扮成他的模样？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在这样的冬天里居然也有夕阳！

艳红的阳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照在爸爸的脸上，映得他的两个眼睛里像是要滴出血来。

那两只黑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也飞了过来，停在窗棂上，直直地盯着屋里，两个眼睛乌突突的，身上像是带着一股黑气。

爸爸半张着嘴，脸色出奇的白，我吓得已经喊不出声音来了，我双腿发软，不敢走过去，我觉得爸爸已经死了。

“甜甜……”

爸爸的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动了一下，向我招了招手，喊了我一声，“甜甜，过来，你过来！”

我不知道爸爸这幅样子到底是怎么了。我迟疑着走过去，爸爸伸出手来牵着我，他的手凉得像一块冰，身上像是已经没有了活气。

爸爸把我牵过去坐在椅子上：“爸爸没事，”他望着窗外的那两只黑鸟，“是鬼脱衣！这两只鸟……是来找我们唐家讨那笔债的。一百年了呀……我们唐家……欠了他一百年！帐欠得再久……也终究还是要还……”

爸爸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香案面前，他的手上紧紧地抠着一块祖先的牌位，颤抖着哭起来：“唐进之……唐进之！你好害人！”

我紧紧地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地滴了下来。我不知道在爸爸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爸爸这个样子让我怕得要命。

鬼脱衣是我们这边的一种传说，我听村里面上了年纪的老人讲，这种鸟是冤鬼变的，从坟里生出来，晚上只会留宿在坟头的树上，它们出现在哪一家的门前，那一家就一定会在晚上死掉一个人，我以前没有看见过，原来就是这种黑鸟。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在发抖，可是我却哭不出声来。爸爸说：“你不是问过我吗？我今天就告诉你，这是我们家一百年前欠下的别人的债。”

我看得出来，村里的老人都很害怕我的爸爸，他们在背地里讲我爸爸的时候样子看上去都很古怪，特别是王婆婆和李婶，她俩是我们村里年纪最大的两个人了，她俩每次看见我的时候眼神都怪怪的。

我总觉得那些老人知道我们家的一些事情，可是当我回来问爸爸的时候，从来没有对我发过火的爸爸却打了我一个耳光，于是从那以后我就不再问了，可是我知道，我们家一定有什么不能说出来的事情。然而今天，当爸爸把这件事情讲出来的时候，我才终于知道，原来这件事情竟然是如此的让人毛骨悚然。

这件事情是一个关于我们家族的传说，发生在大约一百年前，而这所有的一切都要从我的曾曾祖父开始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