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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一家人的日子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44章 一家人的日子

第四十四章一家人的日子

秀沃家没有后人,他们一直想带养一个男孩子,可是带谁呢?这倒是难死了秀沃夫妻,关系远了,又怕带不家,关系近了,也是害怕带不家,只有不远不近的关系才好带养,于是他们把目光盯住了兰馨家里的几个孩子。

兰馨现在已经有了四个男孩子,菊花嫁过来以后生了三个,吴琼桂老娭毑每天都是乐呵呵的。她高兴,并不是因为喜爱孩子的天性,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特别的幸福,自己没有生崽,带养了兰馨,居然给她生下了四个牛犊子孙儿。

吴琼桂老娭毑自己并不带孩子们玩耍,但是,谁要是呵斥了她的孙子她就会作色的,就是菊花也是不能在孩子们面前大声粗口的,菊花要是大声喊叫了祺宝回家吃饭,吴娭毑就说:“你小一点声音不行吗,吓着孩子了怎么办,你别看他不是你亲生的,他可是我的亲孙孙啊。”

菊花说:“娭毑你这样说话就是多心眼了,祺宝不是我亲生的我还看轻了他不成,我来的时候,他才一岁多一点,我就是把他当自己孩子养的,他在外面耍疯了,屎屙在裤子里,然后背到家里来,还不是我服侍的,谁置过手呀?”

吴娭毑说:“你不应该呀,你是他娘,就应该料理他,难道叫我料理不成?”

菊花说:“我不是说你应该料理,我是说我没有偏心,你不要拿这种眼光看人,还真的以为我是后来娘。”

秀沃看中了兰馨的孩子后,就托付梅杨去做中说和说和,梅杨看见了兰馨就说一次,看见了兰馨就说一次,弄得兰馨都不好回应了,他心里想,我的儿子为么子要给别人做崽?我又不是养他们不活,我们黄老夫人在世的时候,就是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们多养男孩子,我把儿子给了你们家,岂不是违逆祖宗?他心里这样想,嘴巴里却不敢这样说,这时候的梅杨已经不是过去的梅杨了,他成了枫树岭的太上皇,说话金口玉言的,你要是违逆了他的意志,那就等着瞧吧!

兰馨就推脱说:“我们家不是我说了算啊,我还有老娘在前,还有老婆在侧,她们不开口,我说么子都是空说的。”

梅杨说:“你这都是托辞吧,我看你们家就是你当家。你要想想,你把一个儿子过继给了秀沃只会有好处的。你们家人口多,生活会很苦的,孩子过继了,他们家人口少,会享福的。再说,他们家是贫农,额头上是金字招牌;你们家是富农,这阶级斗争今后会大搞特搞的,他跟着你们过日子会有好处吗?”

梅杨这样一说,兰馨就有点动心了,但他还是不露声色,只说自己不能做主。梅杨说:“那好,你既然不能做主,那我就去你们家里问她们。到时候你可不许发表意见啊,别到时候你又做主了!”

梅杨说完话就来到了兰馨家里,把自己的意见一说,菊花就说:“不行,不行,我们家的孩子都不给别人带养,我们又不是无志无能的大人。”

吴娭毑厉声说:“菊花妹子你不要雄鸡还未叫母鸡就啼,兰馨还未开口你说么子话,站一边去。”

菊花说:“老娘耶,如今是新社会了,我是孩子的老娘,我怎么不能说话了?”

吴奶奶说:“我不是说你不能说话,我是说要你男人先说话。”

梅杨说:“兰馨就不说话了,他已经把意见说给我听了,我现在只听你们婆媳的意见,看你们怎么说。”

吴娭毑说:“既然这样,那我就也同意,我们家反正也是男孩子多,过继了一个,菊花还可以生男孩子的。”

梅杨说:“吴大嫂子还是你大义,你看这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孩子过继了,他就是贫农成分了,秀沃家里一大坪房子将来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吴娭毑这样一说,菊花就只有流泪的份了,她是一个传统女性,婆婆在前做主,自己只有服从的份,再说这也不是一件坏事。

梅杨就说:“那就说好了,那就不要反悔了啊!你们家有四个男孩子,把哪一个男孩子给秀沃家做崽呢?你们商量商量,大一点的秀沃家容易养一些,难得带家;小一点的难得养一些,易得带家。”

吴娭毑不假思索就说:“把祺宝伢子给他家吧!”

菊花说:“不行,不行,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听你的。”

吴娭毑说:“为么子不行,你为么子要反对我的意见?”

菊花说:“这是明摆着的道理,祺宝不是我亲生的,你把他给了人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容不下他。他是我的长子,我比自己亲生的还要痛爱他。”

吴娭毑说:“我知道你痛爱他,摆在眼皮下的事情,又不是看不见。但是我还是要防呀,把他给了人家,我就可以不防了呀!我死的时候也可以闭眼睛了。你老爷死了,我还能活几年,也许就是今年,也许就是明年。”

菊花说:“你这不是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吗?”

吴娭毑说:“没办法,我们家的事情只要我还在世活着就是我做主,我死了谁做主我不管,这一次只好委屈你了,天大的冤情你也要担着。”

菊花对兰馨说:“你也说句话呀,你是家里的顶梁柱。”

兰馨说:“我能说么子,听老娘的!”

菊花无话可说了,祺宝就这样离开了她的膝下,她带养他的一切努力立即化为乌有。正式过继的那天,秀沃家把梅杨笙组还有兰馨夫妻请去吃了一餐饭,祺宝背着书包唱着歌跳跳蹦蹦就离开了自己的家,从此,他就成了秀沃家的儿子。

秀沃有了儿子,做起事来干劲就更加大了,每天天刚亮,出工的哨音就嘟遍了他的高级社每一个角落,他把社长当得有声有色,禾田里不见稗子,茴地里不见野草,田墈上的茅柴刨得干干净净。

新年伊始,跃进的鼓点就敲起来了,农业卫星就像吹气球一样一个一个飘在空中了。1月4日,新华社报道:湖北省孝感县中心乡联盟农业社1957年有18.15亩一季晚粳稻,平均亩产稻谷2022斤,其中有3亩平均亩产2137.5斤,创全国一季粳稻平均面积产量最高记录。

6月11日,新华社报道:河南遂平县卫星农业社发出第二颗“卫星”,2.9亩小麦亩产3530斤。

7月11日,新华社报道:河南省西平县城关镇和平农业社第四队2亩小麦丰产试验田总产14640斤,平均亩产7230斤,这是河南省今年麦收中放出的第29颗“卫星”。福建省闽侯县城门乡林浦农业社2亩3厘7毫早稻实验田创早稻平均亩产3275斤的纪录。7月30日,新华社报道:湖北省应城县春光农业社第24生产队队长甘银发和几个共青团员们合种的一块试验田,放出了一颗早稻高产“卫星”。1.613亩试验田,产干谷17093.12斤,平均亩产达10597.8斤。

新华社和《人民日报》带头一鼓吹,全国各地就开展了放卫星的比赛,谁要是不放几个卫星,谁就是一个落后分子,就会被铁扫帚扫进历史的垃圾堆。秀水高级社的范书记召开各分社社长会议,研究放卫星的事情。他说:“苏联和美国都放卫星了,我们中国也要放卫星,而且要比他们放的多,放的大。现在,全国各行各业都在比赛着放卫星,我们也不能落后,也要大放特放。”

各分社社长的热情就被激发出来了,大家纷纷表示自己社里的稻谷要产多少斤一亩,红薯要产多少斤一亩,轮到秀沃发言表态了。秀沃说:“我没读过书啊,我不会算,去年我就说过,红薯一蔸一箩筐,稻谷一穗一千粒,今年加一倍吧。”

秀沃这样一说,立即就有人给他算出来了,一亩地要栽三千蔸红薯,那就是亩产三十万斤;现在的稻谷大约是七十粒一穗,五百斤一亩,那就是一万五千斤一亩。范书记笑呵呵地说:“秀沃大哥呀,你幸好没读过书,要是读了书,你给出的数字我们只怕还算不过来呢,真是了不得!”

回到家里,秀沃在饭桌上就对他老婆李氏说:“国家大跃进了,我们家也大跃进了,你看,我们眼睛一闭,就来一个八九岁的儿子,这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吧!只有兰馨落后了,他大跃退了,家里少了一个儿子。”

工业在大跃进,农业在大跃进,教育也在大跃进,秀水地区关闭了一些办在屋场里的小学校,学生都合到大校里去了。枫树岭的青藜小学也停办了,学生转进了双联学校,这个双联学校就办在满公祠堂。那一年,梅笛带着一帮子人去满公祠堂砸菩萨被族长给赶了出来,现在,共产党把族长给赶了出来,彻底占领了祠堂。祠堂里的祖宗牌位都丢到灶里煮饭去了,小学生的脚板踩在祠堂的地板上,小学生的声音在祠堂内回旋,他们只认识共产党,不认识祖宗了。

祺宝也在这所学校里读书,一早上炒了一点剩饭就着咸菜吃一碗就出发,在学校里吃中饭,然后就踏着晚霞翻山越岭回到他的新家。

菊花拦住了正要回家的祺宝问:“你还过得好吗?”

祺宝说:“婶婶呀,我过还是过得好,就是想弟弟们。”

菊花说:“你想弟弟们就来家里耍呀,炼堂还是你的家!”

祺宝说:“我不能去,新家有规定,我不能再去原来的家了。”说完之后,他就眼泪汪汪了,菊花上前去给他揩干眼泪,然后说:“莫听,莫听,岂有此理!”

花生刚刚收割完,稻谷正在收割,就在这个时候,京广复线全线开工了。秀水地区的共产党开动全部的宣传机器,把所有的人都赶进了大跃进的漩涡。高级社的喇叭一天到晚在叫着:“同志们,共产主义社会已经来到了我们的家门口,老年人要进敬老院,娃娃们要进托儿所要进幼儿园,学生们要进学校,男女劳动力要进京广复线工地。铁路修通了,我们想去北京就去北京,想去广州就去广州,北京和广州就是共产主义社会的典范,我们只要努最后一把力,就一脚踏进了天堂,努力吧,努力吧!去天堂啊!”

这天晚上,兰馨在家里安排一家人的去向,其实,他没有权力安排,一家人都要去哪里,共产党早就计划好了,他只是照章行事。

兰馨说:“老娘耶,你要去敬老院养老。”

吴娭毑说:“我去敬老院养老,你们做么子?”

兰馨说:“我和菊花都要去京广复线工地,吃住都在工地上,不能回家。”

吴娭毑说:“我不去敬老院,我当年带养你就是为了养老,你怎么可以推卸养老的责任,我就是养一条狗,他也知道要对我摇尾巴。”

菊花说:“老娘你这样说兰馨就是不地道了,你看他是一个多孝顺的儿子,你说东他从不道西,我就没看见过他忤逆过你的任何意志。”

吴娭毑说:“这是我们母子在说话,有你说话的份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兰馨孝顺呀,你理解我一个孤老婆子的心态吗?”

菊花就不做声了,兰馨说:“老娘耶,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全社会都是这样的,我们枫树岭是这样,整个秀水地区都这样,我们下荷塘全这样。老年人不能劳动了,全部要进敬老院,那里是共产主义生活,你老是去享福呢!”

吴娭毑说:“共产主义是么子东西啊,我六十几岁了,怎么没听说过?”

兰馨说:“共产主义不是个东西,就像共产党是个党派一样,它就是一种社会制度,就是一种生活方式。在这个社会里,人人都有饭吃,人人都平等。”

吴娭毑说:“不做事也有饭吃呀,就像二流子梅杨那样?是啊,做事有么子好,你老爷做了一辈子事,到老了,还做成了共产党的敌人,还是做梅杨那样的人好,起码一条,死了没有遗憾啊!”

兰馨说:“我们不说这个吧,还是说敬老院的事。你住到那里去,吃的是白米饭,洗的是热水,还有点心过中宵夜,病了有人服侍你,也有医生给你看病。”

吴娭毑说:“好了,好了,我去就是了。我只有两个要求,一个要求是你们要经常去看我,十天去一次。另一个要求是你们要经常回家来看看,我们都走了,没人守家,小偷会光顾的,老鼠也会来打洞的。”

兰馨说:“老娘耶,你的要求我只怕一个也不能答应,不是我不去看你,是纪律不允许。我们要在工地上呆几个月谁也说不好,全看工程进度。”

吴娭毑说:“你说的这样绝情,我要是死在了敬老院你也不管,就让我烂在那里,就让我的魂丢在野外?”

兰馨说:“你身体这么硬朗,怎么会死呢,快莫说这样的话。”

吴娭毑说:“说了大半天,我还不知道敬老院在哪里呢,隔家里近不近啊?要是近的话,我就可以经常回家来看看,这幢房子太好了,是你老爷亲手做的。”

兰馨说:“敬老院办在钟家庄,幼儿园也在那里。我们家不光是你老要去那里,就是祺柯祺鹰两个孩子也要去那里上幼儿园。你要是想孩子们,就可以经常去看看他们,我们在工地上也是可以放心的。”

吴娭毑说:“那好,那好,只要能经常看到孩子们我心里就高兴。”

总算是把老娘哄好了,兰馨就回过头来和菊花商量几个孩子们的问题。菊花忧心忡忡地说:“祺柯五岁多了,他很懂事的,我可以放心。放心不下的就是祺鹰,他的脾性特别,很倔强,还只有三岁多,谁带得他下地啊?”

兰馨说:“其实,祺鹰也是很听话的,只是在我们的身边很结人。”

菊花说:“只可怜我们的祺云宝宝啊,他才一岁多,如何离得开大人?”

兰馨说:“工地上有托儿所啊,那里也有阿姨带他啊。”

菊花说:“这可以比吗?托儿所里的娃娃一大堆,阿姨只有几个,她们哪里顾得过来?再说,谁又能细心照顾别人家的孩子?”

兰馨说:“那你说怎么办,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一家人就要四分五裂了。”

菊花说:“还能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就是祺宝,我也是很担心的,你看他的个性,能和那家人合得来么,我当初说不送人家你们又不肯。”

兰馨说:“这件事情你就不要提了,他都成了别人家的儿子了,你再操心也是操空心,我还是相信他的生存能力的,那个孩子很聪明。”

马马虎虎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后,菊花就做了一点面条给全家人做早饭,食堂已经停止开餐了,从今天中午起,枫树岭人就不准在这个屋场里生烟火了,整个屋场就要变成一个空空的村落,只有少数人来来回回做后勤供应还会来到屋场里。

兰馨夫妻的任务就是先把老人和孩子们送到钟家庄去,菊花抱着祺云,兰馨担着一家人的行李,祺柯和祺鹰一路上逗着跑着,显得很轻松活泼,他们全然不知道生活将要发生的变化,更不知道就要离开父母亲膝下过独立的生活,在他们的眼里,天空是蔚蓝色的,山上的野草是青碧色的,池塘里的水是深黛色的,风轻轻地吹着,蜻蜓在空中飞舞着,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甜蜜。

吴娭毑是一个小脚老妪,平时足不出户,很少走路,这一次要走二十几里山路,自然是很倦人。平地上她还可以自己走,下岭就要扶着祺柯的肩头了,上岭她就不走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喊着哎哟哎哟,一边喊着哎哟一边说:“这个天杀的么里主义就是折磨人,我老娘都六十几岁了,命短的都埋到泥巴里烂了,竟然要我去么子敬老院享福,享个鬼哟!”

兰馨只好把行李放到山岭上,回转来背自己的老娘。吴娭毑趴在兰馨的背上说:“这才是我的好儿子,我真是没白痛了你啊。我值了啊,我值了啊,当年我要是不带养你,如今我真是一个孤老婆子了,谁还理睬我啊!”

兰馨说:“老娘耶,你就是不带养我,我也是会关照你的,你不是我的娘,就是我的婶娘,于情于理我都会管你的。”

吴娭毑说:“那是,那是,还是我家兰馨伢子会说话。我这个人是有先见之明的,当年铁路上找你去当么里劳什子干部,你要是走了,丢下一大家子人怎么得了,你不会埋怨我吧,你不会怪罪我吧!”

兰馨说:“还说么子陈谷子烂芝麻事,那都可以讲古了。”

好不容易一家人到了钟家庄,他们先去了敬老院,敬老院的领导拉着吴娭毑的手说:“欢迎您老人家来到钟家庄共产主义敬老院,我们将全心全意服侍您,您有么子意见随时提出来,我们保证接受。”

吴娭毑的房子里睡了四个老人,一个房间放了四张小床铺,余下的地方就只有一桌子大了,吴娭毑知道自己的处境后就嘟哝着说:“这是关猪啊?我在家里宽铺大篙荐,老了老了,还到这里做猪来了。”

敬老院领导说:“您不是来做猪的,您是来养老的。还请您理解,您在家里时,家里只有一个老人,这里可是一群老人,自然比不上您家里住的宽绰。但是,您餐餐有白米饭吃,还有鱼肉咽饭,夜夜有热水洗澡,有人陪您聊天,多好啊!”

吴娭毑说:“这就是共产主义生活吗,楼上楼下呢,电灯电话呢?”

领导说:“暂时还没有,将来会有的。将来即使您去世了,我们也会把电灯电话通到您的陵寝,您不会寂寞的。”

安顿好了吴娭毑,兰馨夫妻就带着儿子们来到了幼儿园,秀原的妻子舒兰在这里当园长,菊花娘家的同伴月华在这里当阿姨,她还是祺牟的妻子。遇到了两个屋场里的人,还是沾亲带故的,菊花的心里顿时就亮堂起来了,一边想着那两个女人的好命,可以不上工地去劳累;一边又想着自己儿子的好命,在这里遇上了这么亲近的阿姨。

兰馨他们给儿子们开好了床铺,就带着儿子们在食堂里胡乱吃了点饭,舒兰说:“哥嫂你们走吧,祺柯祺鹰就交给我们吧!”

菊花抱着祺云,眼泪汪汪地看着祺柯和祺鹰。兰馨说:“你哭么子哟,又不是见到了,一个月总会让你来看一次吧。”

祺柯和祺鹰知道爷娘要走了,祺柯就噘着嘴巴,祺鹰扯着老娘的裤管不放手,一定要老娘放下祺云抱着他。他哭啊哭,哭得很是伤心,把祺柯都逗哭了。菊花没办法,只好把祺云交给兰馨,抱了祺鹰一会儿,她对祺鹰说,这后山上有一只豺狗咬人,爷娘这就去把豺狗打死,回来再抱祺鹰。要不打死豺狗,这豺狗就会来咬祺鹰的。菊花这样一说,祺鹰就相信了他娘,下了地。

兰馨他们又启程了,这一程路还有二十几里远,拖累少了,走起来自然就快一些。一路上,菊花还是怏怏不快,兰馨说:“你怎么还不高兴啊?”

菊花说:“我是可怜祺鹰这孩子啊,你看他才三岁多就离开了我们,他夜里醒了要娘怎么办,他要屙尿怎么办,他屙湿了裤子怎么办?”

兰馨说:“也是啊,这孩子小时候就可怜,半岁的时候还差一点就死了,要不是张得意医生医术高明,早就烂成泥巴了。”

菊花说:“就是啊,我看这伢子命硬,将来不一定会克谁呢?”

京广复线工地上,秀水高级社的修建任务是一条长五千米的铁路路基,这一段铁路因为是要穿过洞庭湖大叉白泥湖,就要抬高路基,要把路基修得高出湖底十米,这对于当时只能肩挑步担的秀水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很艰巨的任务。

十四岁以上的男女、六十岁以下的女人、七十岁以下的男人,只要是身体没有残疾的,你就必须要到这个工地上来做工。

秀沃问梅杨:“我们到这里做工,国家有不有工钱付给我们哦?”

梅杨说:“你要去问范书记,看范书记领没领这笔钱。”

秀沃说:“你还要我去问范书记呀,你这个精怪不知道呀?蒙鬼哟。”

梅杨说:“你问都不应该这么问的,这是国家建设,我们是在支援国家建设,这是国家在关心我们,我们应该感谢国家才是,怎么问国家要工钱?隔这里远的农民想要支援国家建设都没有机会,我们是遇到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秀沃说:“那就是说,国家不给我们付工钱了?那我们吃饭呢,国家是不是也付一点饭钱,至少是要付一点菜钱吧?”

梅杨说:“你莫想这样的好事,一切都是自己解决。国家都把这样的光荣任务交给了我们,你还指望国家给这给那,太奢望了吧!”

秀沃说:“过去给东家做长工,东家又要付工钱,还要管饭呢,这个国家怎么不如东家呢?你想得明白我就想不明白。”

梅杨说:“你这样的话只能在这里说啊,也不能再说第二次啊,你要是到外面说了,你要是再说第二次了,那就斗死你的,管你贫农不贫农。”

秀沃说:“我不怕你吓唬,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来当这个社长看看,保证你天天晚上睡不着。你想一下,现在稻谷还没收完,禾穗子都签在田里了,红薯还没挖一蔸,我们的男女劳力全出来了,一天要吃几石大米,吃光了仓库的再去吃么子,吃山上的石头呀?”

梅杨说:“没粮食也能过日子的,你放宽心好了,在共产党领导下,什么人间奇迹都是可以创造的,不信你就瞧!”

秀沃说:“你真是讲鬼话,我不和你说了。”

修筑铁路路基的泥巴要到山上去取土,最远的路程来回有好几里,一天也担不了几石泥巴,工程的进度和效果是困扰范书记他们的主要问题。

范书记开社长会议布置工作,他说:“我们做国家建设就要停止做自家的功课,现在好了,我们搭建在工地上的棚子是分男女的,即使是夫妻也是要分开睡觉的,不能让夫妻睡在一起,否则的话,他们白天就没精力搞建设。光这样还不行,我们还要开展劳动竞赛,女的要学穆桂英,男的要学罗成,他们是战场的英雄,我们要做建设的英雄,要提倡光赤膊做事,光赤膊做事有很多的好处,一是可以节省衣服,二是天冷了就可以通过放肆做事来热身。第三个措施就是要打夜班,要把做事的时间延长,跑赢了太阳还要跑赢月亮。”

菊花带着祺云分在女棚里住宿,她白天看不到自己的儿子,早上出门的时候,儿子还在睡觉。祺云的小脸蛋上没有丝毫的快意,他总是愁眉不展的。晚上进门的时候,儿子又睡着了,泪珠还挂在他稚嫩的脸上。菊花不敢想象儿子在白天是如何过来的,托儿所的阿姨一个人要看七八个孩子,她能顾得了谁啊?她也不敢想象儿子吃的什么东西,是吃的饭食,还是吃自己屙出来的屎?

兰馨也看不到儿子,即使儿子就近在咫尺。白天他要到工地上去争做罗成,晚上回到了工棚里,坐到床上就要睡觉,他的感觉是这一世年太欠睡觉了。他不能去女棚里看望儿子,工地上严格禁止男人进入女棚。如果要看儿子,他就在女棚外面叫几声菊花,菊花就抱着儿子出来让他借着月光看看儿子。

兰馨看见菊花担了一石土走在前面,立即就担了一石土迎头赶上去和她说话。他说:“昨晚上祺云哭了没有,吃奶了没有?”

菊花说:“没有啊,是不是这孩子白天哭够了,晚上就没力气哭了,我有时候甚至是怀疑他是不是死了,用手在他鼻子下试探,又觉得他还是活的。”

兰馨说:“你要好好地带着他啊,养一个儿子太难了。”

菊花说:“这还要你说吗,问题是我也没时间照顾啊。”

兰馨说:“现在上面提倡打赤膊做事,也有妇女打赤膊做事的,你不要学啊。我看这些领导就是一个个流氓,他们怎么就不把自己的老婆脱干了放在工地上展览,一天到晚尽想一些歪点子出来害人。”

菊花说:“我知道的,他们总不会来硬的吧!”

兰馨说:“么时候批准你去钟家庄看望老人和孩子?”

菊花说:“明天满一个月,应该就是后天吧。”

一个月的时光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对于无忧无虑的人来说,实在是太快了,对于有指望有期盼有负担的人来说,实在是太慢了。吴娭毑在敬老院还算是过得快活,她每天总要去幼儿园看一眼自己的两个孙儿,敬老院和幼儿园也就是隔了两个堂屋,走起来十分的方便,食堂里要是有了锅巴,她就立即过去喊来两个孙儿吃锅巴,那个祺鹰特别的喜欢吃锅巴,一边吃一边摇头晃脑地玩着产房子的游戏,有时候,兄弟二人还把脚反勾着搭在一起玩产步。

吴娭毑说:“明天你们娘就要来看你们了,知道么?”

祺柯说:“是真的吗?我们好久没看见娘了。”

吴娭毑说:“傻小子,我还能哄你们呀,你们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不想着你们还能想着谁?”

祺鹰说:“娘来了,我就不要娘走了,我要箍住她的脚,不许她走!”

吴娭毑奶说:“别说大话了,你是不是学了领导的样子?明天你要是没留住你娘,我们就不再叫你祺鹰了,而是叫你牛皮大王。”

祺鹰说:“好好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幼儿园探望孩子的那天,祺鹰吃了饭搬一把凳子早早坐到了大地坪栅栏的大门边守候,他伸长着脖颈望着他娘走的方向,眼睛一闪不闪的,生怕丢失了机会。

祺柯说:“娘现在还不来,要等一会儿,路很远的。”

祺鹰说:“我不听你的,娘是飞毛腿,她三脚两脚就会到的。”

祺柯说:“那好吧,你就在这里等吧,我去玩了啊。”

祺鹰说:“那好,你就走吧,我等来了娘,娘就是我一个人的,你不许沾边。”

祺柯走了,祺鹰一人留在大门边守候着,他相信,娘是一定会来的。果然没多久,菊花就来了,祺鹰看见了娘就扔了凳子扑过去,抱着菊花的大腿嘤嘤地哭了起来。菊花笑着,弯下腰抱起了祺鹰,给他揩干了鼻涕说:“娘不是来了么,不是抱着你了么,为么子还要哭呀?”

祺鹰说:“娘你不能走了,我要你天天抱着我,带我吃饭,带我耍。”

菊花说:“这怎么行呀,那边还有小弟祺云,你这里有哥哥,还有娭毑。”

祺鹰说:“我不要哥哥,不要娭毑,我只要娘。”

菊花说:“娭毑带你耍吗,对你好不好?”

祺鹰说:“娭毑好,她天天来看我,还带我和哥哥去吃锅巴。”

菊花说:“那就好呀,你看,我要是留在了你这边,小弟那边就没有娘了,他会死的。他死了,你就没小弟了。”

祺鹰说:“我不管,你就是不能走了,我要你带着耍。”

祺柯这时候也来了,他看见了娘,叫了一声娘就跑过来了。祺鹰箍着他娘的脖颈伏在他娘的肩膀上,看见了祺柯就叫祺柯快走,说他没有在这里等娘。

老实的祺柯只好退了几步,没有走到娘的身边来。

幼儿园的阿姨从仓库里搬出了几箩筐花生招待远道而来的家长们,那些做娘的女人已经一个月没看自己的孩子了,她们全都把孩子抱在身上或者拉在身边,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她们不愿意丢失每一分钟,吃花生的时间少,亲昵孩子的时间多。这个祺鹰比任何一个孩子都要特别,自从看见了他娘起,就一直要他娘抱着,不肯下地,无论你如何去哄他,就是不肯下来,还不要自己的哥哥来亲近娘。

月华阿姨就对菊花说:“祺鹰这个样子,你如何走得脱啊?”

菊花说:“我也是没办法啊,他就是这样粘人,又一个月没见了,怪不得他。”

菊花就带着孩子们去看娭毑了,他问婆婆过得好不好,吴娭毑说:“好个鬼,还说这是么子共产主义生活,把一家人弄得妻离子散的,我看这就是地狱生活。”

菊花说:“老娘你可不能乱说啊,当着别人的面更不能乱说。”

吴娭毑说:“我怕个鬼,黄泥巴埋到脖颈了,我还怕谁啊?”

聊了一会儿,菊花就要走了,吴娭毑说:“祺鹰伢子你要下地走一走,你娘做累了,让她歇一歇,咋这么不懂事呀?”

祺鹰说:“我偏不,我就是要娘抱着,我下来了,她就跑了。”

吃中饭了,祺鹰还是在他娘的腿上坐着吃完饭的,祺柯就在一边默默地吃着,他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给娘夹着菜,祺鹰把饭拨在桌子上,祺柯捡起来就送到嘴巴里吃了。菊花看着这一切,眼泪汪汪的,她是母亲啊,母亲的天性充斥在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充斥在她的每一寸思维里。

好不容易挨到了半下午,探亲的家长就要回去了,祺鹰还是趴在菊花的身上不肯下地,任凭菊花如何哄他也是白搭,菊花说:“后面山上的豺狗是打死了,却又来了几只狼,那狼也是要咬人的,而且专门咬小孩子。”

祺鹰说:“你是骗人的,我不相信了。你要是去打狼,我也跟你去。”

菊花说:“你还记得你老爷吗?我去把你老爷叫来抱你好吗?”

祺鹰说:“我不记得老爷了,我也不知道老爷是谁了,我不要老爷,我只要娘,娘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菊花没办法了,探望的家长走得差不多了,她对舒兰和月华说:“只能行蛮了,你们二人来帮忙吧。”

舒兰就去抱住了祺鹰的腰,月华就去解开祺鹰箍着的手,硬是把祺鹰从他娘的身上拖了下来,菊花趁机就走出了大门。祺鹰在这边大哭起来,他一边撕心裂肺地哭,一边去追赶娘,守门的阿姨一个人一条凳子挡在大门口子上,只留下一个缺口没有凳子,祺鹰走到缺口边,凳子就塞上去了,那一头又留下了一个口子,等他走到那个口子边,凳子又填满了缺口,他哭得眼泪模糊了视线,竟然看不见娘了。

菊花自然是听到了哭声,可是她不能回头,更不能停下脚步,她也大哭起来,没有人听见她在哭,只有天上飞的鸟听到了传来的凄切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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