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四月痛楚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76章 四月痛楚
第七十六章四月痛楚
庚宝在南山大队成为一颗新星后,就到处宣讲法家的好处。一天,兰姐以青年团的名义召开大队青年会议,听庚宝讲评法批儒理论。
庚宝说:“大家都知道,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批判儒家,颂扬法家,为么子要批判儒家颂扬法家呢?道理很简单,你看这个儒家,它就是厚古薄今的,就是主张倒退的,而法家就是主张厚今薄古的,所以,历次错误路线的代表和反动派都推崇儒家,而法家是革命的。”
“儒家讲以德治国,它的核心就是仁义礼智信恕忠孝悌,这八个字里面,仁字是最重要的,它是儒家思想核心之核心,孔子讲究仁以处人,有序和谐。在政治上,孔子追求泛爱众,博施济众。”
“孔子的这个思想是极为反动的,大家想一想,如果讲有序,我们能搞文化大革命吗,我们能打倒刘少奇林彪吗,我们能到别人家去抄家吗,我们能牵着老师去游行吗,那都是不行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所以不能有序。如果讲和谐,我们能把吃得饱饭的人评为地主富农吗,我们能把手里有钱的人评为资本家吗,我们的政治字典里能有阶级敌人吗,我们的对敌斗争能有对象吗?那都是不能的!我们怎么能够去泛爱众呢,贫下中农我们要去爱他,地主富农能去爱他么,不光是地主富农分子不能爱,就是他们家的子女也不能爱,你要是去爱他们了,那你就站错了阶级立场。我们更不能博施济众,一个贫农在队里是一百斤口粮,那一个地主富农就只能是五十斤,这就显示了区别。”
“评法批儒,重点是批儒,我们如果不把儒家批倒批臭,法家的主张就不能确立。现在,在我们党内还有大儒,他们还没有被打倒。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历代有作为、有成就的政治家都是法家,他们都主张法治,厚今薄古;而儒家则满口仁义道德,主张厚古薄今,开历史倒车。毛主席写过一首七律诗,他说,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业要商量。祖龙魂死秦犹在,孔学名高实秕糠。百代皆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熟读唐人封建论,莫从子厚返文王。大家听一听,毛主席说得多么好啊!”
其实,这年的二月,南山大队就来了一群办点的地区工作队员,他们中最小的官是科长,个个都是大学毕业的,要讲儒法斗争,任何一个人都会讲得比庚宝要好,只因为庚宝是一颗新星,才把讲坛让给了他。
祺鹰和水芝也参加了会议,会后,他们二人在路上有一搭无一搭说话,水芝说:“这个庚宝老师讲得怎么样啊,他挺能说的,我就是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
祺鹰说:“他讲话的时候,我一老在下面放屁,所以,我没听清他讲的话。”
水芝说:“你在说谎,我和你坐在一起还不知道,你没放一个屁。你这样说,是不是暗示庚宝老师就是在放屁呢?”
祺鹰说:“这是你说的啊,我没说庚宝放屁啊!”
水芝说:“依我看,这样的课应该由你去讲,你会讲得比庚宝老师的好。”
祺鹰说:“要是我讲,我就不会这样讲了。”
水芝说:“鹰哥哥,我们不说这个了,你今晚上到我家里去玩吧,你说过要去的,就是没见你去,而我经常去你家里,这不平等啊!”
祺鹰说:“我们今天不是见了面吗?”
水芝说:“今天见面和今晚上你一个人去玩能是一回事吗?”
祺鹰说:“好啦,好啦,我的小祖宗,我去就是了。”
这时候,清明节刚过去,燕子花开犁了,春耕大忙季节已经嘟响了哨音。晚饭之后,祺鹰沿着东塝的田埂路向南走去,一路上想,水芝为么子老是要我今晚上去玩呢,是不是有么子特殊的事情?
晚风吹拂着祺鹰的头发,路边小草亲吻着他的胶鞋,燕子花散发出来的香气一阵一阵地直扑他的鼻孔,祺鹰匆匆地走着,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进了水芝家的大门,一进门就看见了水芝的老爷老娘。
祺鹰愣在门口里,他不知道要如何问好,该如何称呼水芝的爷娘,叫伯父伯母行吗?不行,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叫岳父岳母行吗?那更不行,他和水芝只是在恋爱,并无婚约关系,而恋爱和婚约是两回事。叫孙爹孙娭毑行不行?也不行,他们还没老到这个地步。正当祺鹰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孙运楠先开口了,他说:“祺鹰伢子稀客呀,你进来坐呀。”
愣在那里的祺鹰就笑眯眯地进屋了,水芝老娘在煮猪潲,她老爷坐在火塘的当头,水芝坐在火塘一边,她今晚上这么规矩,似乎是在等祺鹰的到来。她的妹妹和弟弟在里间做作业。
祺鹰挨着水芝坐下,大家都不说话。孙运楠打破沉默,他说:“你家老爷现在么子情况啊,还能吃饭吗?”
祺鹰说:“很不好了,饭也不能吃了,只能喝少量的粥。”
孙运楠说:“好人啊,好人啊,好人总是命不长的。”
大家又不说话了,煮潲锅在冒着热气,柴火在火塘里哔哔剥剥笑着。水芝老娘打破了沉默,她说:“你家老娘现在可好,我们可是闺蜜啊。”
祺鹰说:“我老娘还好,就是工夫重了一点。”
水芝老娘说:“大家都一样啊,又要到队上出工,又要做家务,你家老娘还多了一事,那就是要服侍你家老爷。”
祺鹰说:“就是啊,好在我娘做事情手脚麻利,又做得好。”
水芝老娘说:“这样的人往往吃亏啊,当领导的就捉住你叫你做死的做。”
孙运楠说:“鞭打快牛是一个老例啊!”
大家又不说话了,看着一把一把的茅柴化为灰烬,看着一朵一朵的火花飘在炉锅的边沿,看着一股一股的热气从炉锅里冒出来。
孙运楠说:“祺鹰伢子你读了多少书啊?”
祺鹰说:“我就读了个高小毕业,然后就在队里种田。”
孙运楠说:“听说你现在很喜欢读书,能背诵很多毛主席著作,是吗?”
祺鹰说:“我是喜欢读书啊,只是没时间读,也没书读。”
孙运楠说:“你怎么说话的啊,毛主席著作不是书吗,你就专门读它呀,读得倒背如流都好,将来北京要是比赛背诵毛主席雄文四卷,我们就派你去呀。”
祺鹰就不说话了,他觉得和水芝老爷无法说下去了。
猪潲煮到了一定的程度,水芝的爷娘就动身去搬米糠了,一个提灯盏,一个拿工具。火塘边就剩水芝和祺鹰了,水芝立即从兜里掏出一叠纸递给了祺鹰,又给他放在里面的口袋里,然后还在上面拍了拍。刚做完这些事情,她老爷老娘就回到了火塘边。
这时候,银芝从里间出来,连忙说:“鹰哥哥来了呀?”
祺鹰连忙回答。孙运楠说:“银芝妹子你刚才叫祺鹰么子啊?”
银芝说:“我叫他鹰哥哥呀,怎么,叫错了吗?”
孙运楠说:“谁让你这么叫的,你们又不熟。”
银芝说:“是水芝姐让我这么叫的。”
一直没开口说话的水芝说:“老爷莫听她的,是她自己要这么叫的。”
祺鹰感觉到自己不能再坐下去了,就动身回家,孙运楠一家就送到了屋外,只见外面黑漆漆的,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祺鹰踌躇着,这怎么走呀!孙运楠说:“这样吧,你从我家里提盏马灯回去,不是一脚路啊。”
水芝立即进屋点燃了一盏马灯拿来,交给了祺鹰,然后说:“你好好地走啊。”
祺鹰走了,也没说一声谢谢,他不知道该不该打这个招呼,总之,他是头也不回地走了。金嘴岭最南端就是孙家庄的后山,他们的先人都埋在这里,祺鹰回家的路要经过这里,他不担心这黑黝黝坟包里冒出一两个鬼魂来。他着急赶回去,他要去读水芝给他的信。
凭感觉,祺鹰就觉得水芝给他的就是信,不可能是书,也不可能是纸。他也明白了,水芝之所以叫他今晚上去,目的就是要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他。
祺鹰走到了家里,家人都睡觉了,只听到自己老爷不时地发出呻吟声。祺鹰点燃自家的灯盏,从衣兜里掏出信读起来。
亲爱的鹰哥哥:
你已经把我拖进爱海了,我就要在里面溺死了,怎么办啊,你就伸出手来拉我一把吧,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溺死吧!我要是溺死在爱海里,你怎么办啊?
我今年才十六岁,怎么这么早就跳进了爱海,我的少女时代才开始,我的青春时代才开始,我的梦才开始,我的未来就写在远方,而我的起步却要从这爱海开始,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泅渡过去。
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是早熟,四岁的时候,外婆摸着我的脑壳说,这哪里像个四岁的孩子啊,简直是八岁的孩子了。这个时候的我就可以帮老娘扫地了,还可以抱着我的妹妹玩了。十岁的时候,同我老爷去湖北的舅爹家里,舅爹拉着我的手说,乖乖女呀,你十五岁了吧,读中学了吧?我说,我还只有十岁啊,还在读小学啊。舅爹说,那你学校的老师是不是只有你高啊?读中学的时候,校长说,你这么大了还来读么子书啊,在队里应该是个劳动的好手了。我说校长耶,我还只有十一岁啊。后来,过了一年,身上就来事了,我吓得在教室里哇哇大哭,一教室的人谁都不知道我哭啥子,逗洋把戏一样围着我哈哈大笑。这时候,血水顺着我的裤子往下流,那个善良的马老师(当然是是女的)把我叫到她家里说,孩子,你别怕,这是做女人的第一课。马老师拿出她的女人用品教我用,是她给我上了第一课。
再后来,我就在宣传队遇到了你。鹰哥哥,你说你第一眼看见了我就像看见了仙女一样,其实,我第一眼看见了你就像看见了哪吒,手握乾坤圈,神通广大。那时候,我的心乱极了,砰砰直跳。你那时候是不是以为我也十八岁了,是不是以为我就是个大姑娘了,其实,我那时候还不足十三岁。
从此以后,你在我心里就是一个最重要的人了,我老爷老娘不如你重要,我弟弟妹妹不如你重要,别人在我眼里就是一眼刺了,包括我的家人,只有你在我眼里才是一朵花。我不知道把男人比作花好不好,总之我心里就是这样认为的。
我读书的时候在想着你是否也在伏案读书,我插田的时候在想着你是否也在插田,我弄猪草的时候在想着你是否也在弄猪草,我吃饭的时候在想着你碗里的菜是么子菜。冬天的时候睡在被窝里,我在想,你的被窝热不热呢,你穿的棉衣够不够保暖呢?夏天乘凉的时候,我在和小妹她们挥着扇子扑打萤火虫,其实,我也在想,我的鹰哥哥是不是在唱《十月望郎》呢?
鹰哥哥,我真的是太爱你了,爱你的头,爱你的手,爱你的脚,爱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呼吸,包括你的鼾声(我睡在你家里,经常听到你的鼾声)。我爱你说话的声音,瓷瓷的,富有吸引力。我爱你的谈吐,那么的富有知识和智慧,那里就是一个海洋,至少是一个湖泊。我爱你的笑声,爽朗的,开怀的,敞亮的。我爱你的性格,包容,大度,就像庙里的菩萨一样,不!应该是大肚子佛一样。
我不敢想象没有你的日子将是个么样子,太阳是不是不再发光,月亮是不是不再明媚,星星是不是不再眨眼睛?铁树还开不开花,丝瓜还结不结果,稻子还弯不弯腰,洞庭湖的水还流不流进长江?
我知道你也是爱我的,但是,我不知道你爱我有多深,是不是如我一样?我其实也知道,你对我的爱不如我对你的爱那么深,我爱你,可以为你舍生忘死,你能够吗,不能够吧,我也不愿意你这样。
水芝的信很长很长,祺鹰数了数,一共有九页纸,他就想,这个细妹子一定是写了很长时间,一定是分几次写完的,她把她的心融化在这几页纸里。
祺鹰和水芝谈恋爱这件事在南山大队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不知那些人是怎么知道的,大家都很关心,更多的人是愤愤不平。
梅杨看见了孙运楠就对他说:“孙运楠呀,你要好好管教你家的女儿,她现在在和祺鹰伢子谈爱,我不知道么子叫谈爱,应该就是我们说的喜欢吧。你的女儿怎么可以喜欢祺鹰伢子呢,你女儿是贫农家庭,祺鹰伢子是富农家庭。”
孙运楠说:“我只知道他们二人是好朋友,不知道他们在谈恋爱。这个祺鹰伢子也是逗人爱啊,齐齐备备的,就是比一般的青年人强。”
梅杨说:“孙运楠呀孙运楠,你看你的阶级立场到哪里去了,我不管你家千金将来找谁,但是有一条,就是不能找祺鹰伢子。你是一个党员,要用党性来保证。你还是一个干部,你要做到敌我分明。今下年学校要增添一个民办老师,我原本是要你家姑娘去的,你这个态度,我就要重新考虑了。”
孙运楠说:“那你就不要重新考虑了,还是用我家女儿吧,我管住她就是了。”
梅杨训斥了孙运楠一顿,然后又找到兰姐说:“兰伢子呀,你这个团支书是如何当的呀,祺鹰伢子和水芝在谈恋爱,你都不知道要管一管?”
兰姐说:“梅爹呀,这种事情如何管呀,现在是恋爱自由,结婚自由,早就不是你们年轻时的那个样子了。”
梅杨说:“我知道自由了,自由也有个当呀,也有个底呀,总不能不要阶级界限了吧,总不能让一个共产党员的女儿嫁给一个富农崽子吧!”
兰姐说:“梅爹说严重了,祺鹰是合作化时代出生的,他总不会是敌人吧。”
梅杨说:“富农的崽子不是敌人还能是自己人呀?”
兰姐说:“梅爹要这样说,那我就无话可说了。”
梅杨说:“我不管你是如何想的,你要做通水芝伢子的工作,要她坚决地和祺鹰伢子一刀两断,不然的话,就叫她永无出头之日。”
兰姐说:“好的,我照着做就是了。”
一天,彭老师坐在办公室里对秀温秀曼说:“你们知道吗,祺鹰伢子和水芝在谈恋爱,这是不是新鲜事呀?”
秀曼说:“这有么子稀奇的,男未婚,女未嫁,恋爱自由。”
秀温说:“这件事情还是有点稀奇啊,他二人的身份相差太远了,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祺鹰伢子要是想爱水芝,那应该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彭老师说:“我也是这样看的啊,那这个水芝妹子也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糟蹋了,糟蹋了,这是谁在作孽啊!”
秀曼说:“我看你这是太夸张了,假使这个水芝怎的爱上了祺鹰,而且还嫁给了祺鹰,这和你嫁给了春老师是没区别的,你这样说,不是自己给自己难堪吗?不是自己贬低自己吗?”
彭老师说:“你不能拿我们做比较,你看我们家的春老师,他是一个多么有才华的人,祺鹰如何可以比我们家的春老师。”
秀曼说:“我看你别老鼠爬秤钩啊,祺鹰伢子可以包本背诵毛选四卷,你家春老师能吗?别说春老师,换任何一个人也是不行的。”
秀温说:“别说得这认真啊,这也就是别人的事情,与我们多大的关系?”
秀温这一说,大家也就不做声了。
枫树岭的霄汉和范家庄的果亮两个人高中毕业后,都成了祺鹰的好朋友,他们听到祺鹰水芝恋爱的消息后,特地把祺鹰叫到外面去谈了一次话。
果亮说:“我们真是奇了怪了,你怎么爱上了水芝哟?”
霄汉说:“是呀,你是怎么爱上水芝的,我们听了都是晴天劈雷啊!”
祺鹰说:“你们太夸张了吧,我怎么不可以不爱水芝哟,她的额头上又没刻字说我祺鹰不能爱她。”
果亮说:“话是这么说,你也应该有自知之明呀,水芝是你爱的么?”
霄汉说:“对呀,你去爱水芝了,你把我们二人置于何地?”
祺鹰说:“你们两个人,一只小鸟喊,一只小鸟应,说话阴阳怪气的。”
果亮说:“怎么,你听不懂我们二人说的话呀,我们是说,水芝这样的美女不应该是你去爱的,要爱也是我们去爱,我们还没动手,你就动手了,那不显得你比我们高明高级么,问题是我们二人都在你之上啊!”
霄汉说:“对对对,还不是上一点点,而是我们在天上,你就在地下。”
祺鹰说:“既然这样,那我们还做么子朋友呀。”
果亮说:“祺鹰你搞错了,做朋友是做朋友,与这件事风马牛不相及。你要知道,只有最优秀的男青年才可以和水芝谈恋爱,你去和她谈就抬高了你自己,表明你是最优秀的男青年,无形中你也就降低了我和霄汉的地位,就显得我们二人不如你,难道我们不如你吗?”
孙运楠在自己屋里也教育着他女儿,他说:“水芝伢子你才一丁点大就谈么子爱呀,你要谈也不能和祺鹰伢子谈呀,他的额头上刻了字你不知道呀。”
水芝说:“老爷说话没水平,我不听你的。”
孙运楠说:“你要是不听,我就打断你的腿,我就不许你进家门,我就不管你的死活,由你去搞。”
水芝说:“老爷你不要让我埋怨你一世年啊,我和谁谈爱是我的自由,你要是说我还小倒是有一点道理,我也可以考虑。”
孙运楠说:“只要你不谈了,我就让你去学校教书,从此以后你就有大好前途了,不再烤黄日头了。”
水芝老娘也说:“女儿你可要听你老爷的话啊,现在还小,要找人也是将来的事情。你去做老师了,我们一家人也光荣。”
水芝说:“好好好,不谈了就不谈了,又不是么子难事。”
水芝嘴巴里这样说,实际上晚上还是去了几次祺鹰家里玩,祺鹰照样陪她说话,做宵夜她吃,还把她送到孙家庄后园,有时候也留水芝住下来。回家了,老娘要是问起来,水芝就说是在秋凉家里睡的。
兰姐专门找到水芝谈了一次话,兰姐说:“水芝你还小,现在还不能谈恋爱。”
水芝说:“那你说说看,要多大了才可以谈?”
兰姐说:“我不知道要多大了才可以谈,我比你大几岁,现在都没谈,你这么着急做么子,青春长得很,再过几年你也不大。”
水芝说:“兰姐你是不是也喜欢祺鹰?你可不能喜欢他哟,你们是一个姓,一个屋场的,你还比他大。”
兰姐说:“你说么子哟,我和他还是同学,我们早就是好朋友,怎么会谈恋爱,你脑子想什么啊,进水了吧!”
水芝看着兰姐傻傻地笑着,她说:“我就知道你不能的,祺鹰是我的,你不能够抢,你要是抢,我就捋袖挽裤和你干一场!”
兰姐说:“好心当做驴肝肺,我是劝你还小,暂时不要谈爱。你要珍惜自己的前途,要朝远处看,你未必就老死在这个南山大队呀?”
兰姐这样一说,水芝就不做声了,是啊,自己是还小,许多事情还看不明白。
又过了几天的一个晚上,窗外蛙声阵阵,万籁静寂,水芝踏着盈盈的月光走进了炼堂,敲开了祺鹰的卧室门,祺鹰惊讶地说:“这么晚了,你从哪里来啊?”
水芝说:“我从兰姐家里来。”
祺鹰说:“是来和我告别的吧?”
水芝说:“鹰哥哥你别怪我啊,我们还小,还不懂事。”
祺鹰说:“我不会怪你的,我知道有这一天,我早就等着这一天,只是不知道这一天就是今天。你不要说我们还小还不懂事,这是别人的借口,你我的心里其实非常明白,我们都是深爱着对方的,你如果说你不爱我了,那你就伤害我了,只要你不说这句话,哪怕你永远离开我了,我也是不会怪你的。”
水芝说:“我们就不写信了吧,有么子话就当面说。”
祺鹰说:“信也不写了,话也不必说了,我们说了很多很多,该说的都说过了,不就是你爱我我爱你吗,不就是吃饭睡觉都在想着你吗?”
水芝说:“梅爹许过诺了,说要给我一个民办老师的位置,你看如何?”
祺鹰说:“你多余问了啊,你去吧,总比当农民要好。追求幸福是一个人的权利,我爱你,当然更愿意你幸福,你要是为我放弃了幸福,我会难过一辈子的。”
水芝说:“那我们的信怎么办啊?”
祺鹰说:“烧了吧,留着它太痛苦了,我们需要重新走路。”
水芝动身走了,祺鹰去送她,走出炼堂,就看见兰姐和秋凉在月光地里走着,他明白了,这三人是一起来的,只是他们二人没进来罢了。
突然,祺鹰就想,这是不是水芝最后一次到家里来?
到了四月中旬,兰馨的病遇到了最厉害的一个旬日。在这十天中,他食管肿得没一点可通食物的缝隙了,癌症的扩散转移已经波及全身,并且全面占领了食管通道。十多天里,兰馨连糖水都无法下咽,自然也就屙不出一点东西。他下不了床,睡不成觉,声音沙哑,发不出任何一个像样的音符。痛得厉害的时候,便用瘦骨嶙峋的拳头敲击相依为命的床铺,就这样挣扎着过了一个旬日。
四月下旬的头三天疼痛依旧,精神有所好转,能吃一点点清得可以照见人影的稀粥,也能咽糖水,只是再也不能吃肉了,而且一看到油酸辣一类的食物,就要恶心作呕吐。人也能下地大小便,只是仍不能说话。
从四月二十四日到二十八日晚十点,这是兰馨生命旅途中的最后几天。这几天,他的病情急转直下,又像前段日子那么厉害了,而且还日益恶化下去。他躺在床上任怎么挣扎都爬不动,大小便全靠人帮助,喝茶也靠喂,除了血液还在循环流动外,人的其他活动功能便全部丧失殆尽。
四月二十八日晚上八、九点,祺鹰在范家庄听到他老爷病危告急的消息。便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了家。他只见老爷的双眼紧闭,再也不能睁开看家人一眼了,再也不能张开嘴喊他一声儿了。祺鹰坐在老爷的床上,只见老爷低垂大脑,靠在秀鹤叔叔的怀里,唾液从他的嘴角呈涎线下流。祺鹰声声呼唤着老爷,没有半点反应。再呼唤,仍无反应。他摸了摸老爷的手,还有一点热气,再摸摸脚,已经是冰凉冰凉。这时,祺鹰才明白,老爷的中枢神经已经丧失功能,“死”去了,他马上就要去世了。大约又过了半小时,兰馨由急喘到抽泣,再到微弱而平息,他无声无息睡去,没吐一口痰,就这样和他的家人永别了。
一家人七手八脚地给死者做料理,望着放在踏板上的老爷,祺鹰就想起了前一向他老爷和他的一次谈话,他老爷对他说:“儿啊,你们兄弟一定要听党的话,接受毛泽东思想的教育,积极投身到社会主义革命的洪流之中,不要背上出身不好的包袱。要认真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和帮助,认真改造自我,不要白白浪费光阴,不要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
祺鹰那时候就想不通,共产党这么打压老爷,老爷却还说出了这番话,倘若老爷的家庭成分不是富农,倘若老爷是一名共产党员,还不知他临终要说么子啊!共产党真的是成功啊,它洗空了老爷的的脑壳,洗空了老爷的灵魂。
其实,祺鹰老爷那时候还说了几句很实在的话,他说:“儿啊,我走以后,你们兄弟之间一定要团结,要民主理家,要尊敬你老娘,关心和爱护你老娘,让你老娘活得健康长寿一些。”
那一次,兰馨还让祺鹰送去个日记本,他用颤抖的手为祺鹰老娘写下四句话:妻恩如山,中途永别,善教其子,自有好果。
看着摆在踏板上的老爷,想着老爷的这些往事,祺鹰的心里很不平静,老爷的一生是这样的坎坷,他却没失掉希望,他在儿女的身上看到了曙光。
铜盆冲第一个被现代医学确诊为癌症的人就这样离开了人世,埋葬兰馨的那天,祺鹰站在茂金山,默默地说:今年的四月对我来说,切肤之痛!我埋葬了自己的爱情,也埋葬了老爷!今后我该怎么办?
兰馨上山之后,队里的春插就轰轰烈烈地开始了,祺鹰在队里做事,成天不说一句话,扯秧就扯秧,插秧就插秧,他只认默默地做事。
春插刚一上岸,地区工作队就宣布,要在罗山改田。祺鹰就感觉到好笑,他认为这个工作队的人也高明不到哪里去,他们的工作思路和西门书记的一个模式,那就是想办法折磨农民,这山上改田,如何作田种呢?
地区工作队的人却不是这样想的,他们的目的不是这块土地改造之后能做么子用,至于你们将来是种稻谷还是种红薯,那是你们的事情,他们的目的就是化解铜盆冲和孙家庄的矛盾,你们不是为这只山的归属权械斗吗?我们现在把它改造了,就收到大队来耕种,既不姓刘,也不姓孙,它姓共。
这个方法简单粗暴,却很管用,大队是一级集体组织,它拥有土地和财产是无可争议的,谁能够反对呢,枫树岭人不去反对,孙家庄人也不去反对,他们反而都心平气和了,都觉得自己没有输,都有面子。
在改田的工地上,芪枣说:“这埋在山底下的泥巴真的是走时啊,要不是共产党,它们就永无天日了。”
彦红说:“芪枣叔你这样说还只说对了一半,原来在上面见天日的泥巴现在被埋到底下去了,它们就永无天日了,这也是搭帮共产党啊。”
芪枣说:“我就是想不通啊,他们这一套经是从哪里学来的,反正是要折腾我们农民,最近五年的修水利,有一多半工程就是瞎搞。”
彦红说:“这你还不知道呀,秀水的瞎搞就离不开西门书记,我们南山的瞎搞就离不开梅杨书记,西门书记搞的工程有好有坏,有利有弊。我们的梅杨书记就不同了,他是事事皆坏,无一好事。”
芪枣说:“他们这样子折腾我们,就没人管束他们呀?我要是他们的上级,就会管束他们,不许他们乱来,不许他们祸害农民。”
彦红说:“这你又错了,这个祸害农民不是西门书记和梅杨书记的发明权,这里是一条线,自上而下的,你只要想一想那个大步跃进就知道了。”
祺鹰说:“你们二人不嚼蛆不行呀,这样的大事是你们管得了的吗?既然管不了,说有何用,他说要叫高山低头,你就去让高山低头;他说要河水让路,你就去叫河水让路就行了,有不有作用,你不要管!”
彦红说:“祺鹰看破了红尘啊!”
芪枣说:“我们不嚼蛆了,学习祺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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