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学习小靳庄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77章 学习小靳庄
第七十七章学习小靳庄
就在南山大队修建罗山梯田之后,全国又开始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学习小靳庄运动。地区工作组和南山大队党支部召开会议,研究如何开展这个运动。
工作组的易组长说:“现在的新形势就是开展学习小靳庄,全国都在学,特别是农村人要学,因为小靳庄就是农村的榜样。那么,我们学习小靳庄的什么东西呢,那就是学小靳庄的人写诗。他们那里的人个个会写诗,都是诗人,都是用诗歌来歌颂共产党和毛主席的,都是用诗歌来歌颂社会主义的。他们那里就连捡粪的老头子都是诗人,有一个姓邱的捡粪老头写了这样一首诗:猪粪狗粪一坨坨,捡了一篮不算多,担着黑粪北京去,毛主席见了笑呵呵。还一个饲养脚猪的单身公也学会了写诗,他写了这样一首诗:一个老头子手里拿根棍,新郎往前奔,岳母的女儿未动身,屁股下面掉豆粉。”
“学习小靳庄就要有行动,不能光说不做,不能停留在嘴巴子上。小靳庄的先进主要体现在三件事上,一是赛诗活动,二是演节目,三是跳忠字舞。现在我就带个头作一首诗,希望大家跟着走下去。我的诗是这样的:东方升起红太阳,全国学习小靳庄。贫下中农干劲大,交完公粮交余粮。”
梅杨说:“易组长呀,我们现在学习小靳庄,那学大寨还学不学呀?”
易组长说:“你这不是多余问了吗?小靳庄是要学的,大寨也是要学的。学大寨是毛主席号召的,学小靳庄是江青同志号召的,毛主席和江青同志是夫妻,这个学习一大一小就是他们夫妻店的新招牌。”
梅杨说:“易组长同志,我觉得你这个说法有问题,毛主席和江青同志是夫妻不错,但是不能说他们是开夫妻店的,开店子的人都是做买卖的,他们可不是做买卖的。毛主席是我们党的伟大领袖,江青同志是毛主席的亲密战友,他们可不是做买卖的人。”
易组长说:“梅杨同志,我就知道你会抓小辫子的,我那只是一个比方,你所说的道理难道我还不懂,还要你这个文盲来教?”
笙组说:“我提一个问题啊,这个学一大一小是不是有点矛盾啊,我这个文盲都听得出来,这一大一小都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榜样却各有不同,大寨是拿锄头的榜样,小靳庄是拿笔杆子的榜样,他们能是一样的吗”
易组长说:“笙组同志这个问题提得很好,这个一大一小看起来是很矛盾,其实并不矛盾,他们是互补的,一文一武,相得益彰,这就是我们要把他们放在一起学习的理由。”
梅杨说:“我现在算是开窍了,还是易组长水平高,看事物看得全面。不过,两个东西摆在那里要我们学习,总会有个轻重缓急,我们现在是不是重点要学习小靳庄呢?”
易组长说:“梅杨同志你这次理解准确,现在就是重点学习小靳庄。具体工作布置是这样的,我们先开个党员队长会作动员,各个小队都要开展赛诗活动,也要学会跳忠字舞和演节目,但是,赛诗活动是主要的,然后就是全大队开展一次赛诗活动。”
散会了,在回家的路上,笙组说:“梅杨呀,现在南山已经不是你做主了啊?”
梅杨说:“你不是早就不做主了吗?不也在过日子啊!”
笙组说:“你是你,我是我啊,我们二人不同,你喜欢做主的,我不喜欢做主的,喜欢做主的人做不了主是多么的痛苦啊!”
梅杨说:“你这不是故意气我吗,知道我痛苦还要说。”
笙组说:“我就是提醒你啊,天上的龙神还要问档上的土地呢。”
梅杨说:“别说了,别说了,工作组来了就不同了,这是自然的。”
易组长具体下放的那个队就是自然小队,开社员会的时候,易组长就专门讲学习小靳庄,他说:“我们现在学习小靳庄,要开展一场赛诗活动,人人要参加,个个要写诗,写诗的热情和数量都要超过大跃进时代。”
舒云说:“易组长呀,我们搞不懂啊,要晒也就是晒干哪,怎么会晒湿呢?比如说,洗衣服了,就把衣服晾在太阳底下,这就是晒干。再比如说,打水谷回来了,把水谷倒在地坪里摊开,那也是晒干呀,怎么到了你这儿,全是晒湿呀?”
秀沃说:“就是啊,不对坨啊,应该是晒干啊,怎么会是晒湿呢?”
梅杨说:“你们这两个文盲也是好笑,这个‘诗’是诗歌的‘诗’,不是干‘湿’的‘湿’,这个‘赛’是比赛的‘赛’。”
易组长说:“对对对,简单地说,赛诗就是比赛作诗,看谁的诗作得好,作得多,谁就是学习小靳庄的榜样。我做了一首诗,现在献丑了,朗诵给大家听一听。大家听好了,东方升起红太阳,全国学习小靳庄。贫下中农干劲大,交完公粮交余粮。”
梅杨说:“易组长这首诗写的很好,你们初次听到就应该觉得很好,我已经听几次了,感觉就是猪不吃狗不嗅,但是,诗还是好诗。我也做了一首,大家听一听,贫下中农忙双抢,交完公粮交余粮,狠斗私字一闪念,心中升起红太阳。你们说说,这首诗好不好?”
舒云说:“我看好个鬼,你和易组长一个货色,都是要我们交完公粮交余粮,交完公粮就只剩几粒秕谷了,哪来的余粮?”
易组长说:“舒云你说话要注意点啊,不看你是个贫农斗死你的。”
舒云说:“正因为我是个贫农我才开口说话,你看祈雨兄弟说不说话,他们就不会说,有么子不满只在自己心里。”
梅以说:“你们不要争了,我也来做首诗吧,天上一朵云,地上一群人,云在天上飘,人在地上奔。”
响斯说:“我也来做首诗吧,枫树坡里树如林,枫树岭上土埋人,树林森森鸟雀叫,厉鬼梳头吓落魂。”
易组长说:“响斯你也是个党员啊,怎么可以讲鬼魂呢,哪有鬼魂呢?”
响斯说:“易组长你若不信鬼魂,那你就今晚上去我家住个晚上试试。”
易组长说:“住你家里我不去,我还是有点怕。”
响斯说:“那你就不能批评我的诗写的不好。”
舒兰说:“我也写了首诗,念给大家听,东方升起红太阳,光芒万丈照农乡,老少妇女格外忙,煮了茶饭又扯秧。”
秀东说:“我是个贫协组长,写诗不能落后,我也写了一首念给大家听,贫农贫农真是贫,二十几年没翻身,床上一领蓑衣絮,家里家外无后人。”
易组长说:“秀东你还说你是个贫协组长,怎么这没觉悟啊?写这样的诗。”
秀东说:“这是实情啊,我家里就是这样的。”
梅杨说:“你家里即使是这样的也不能说啊,你这不是给毛主席抹黑吗?”
休耕说:“我也写了一首,念给大家听吧,铁铺塘前流水响,塘里鱼儿突突长,捉住鱼儿称一称,结果还是冇四两。”
祺宝说:“我也写了一首,念给大家听吧,青年就是一朝阳,颗颗红心向着党,党叫干啥就干啥,党叫冲锋就提枪。”
易组长说:“你这首诗有点问题啊,现在主要是把毛主席比作太阳,你这里却是把青年人比作太阳,是不是在说你自己啊?”
祺宝说:“报告易组长,这说法没问题,毛主席就说过,青年人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青年人身上。”
秀沃说:“我也写了首诗,大家听啊,我肩把薅锄走得忙,朝东走到地中央,忽然肚子咕咕叫,提裤屙屎到茅房。”
秀沃这样一说,就把一堂屋人逗笑了。
秀灿说:“我也作了一首诗,大家听啊,我手提箱子走四方,刨头剃须显得忙,荡刀布上下功夫,就看谁家要遭殃。”
易组长说:“你这说得太恐怖了吧?”
梅杨说:“就是,就是,你是剃头师傅啊,别人还以为你就是屠户啊!”
秀灿老婆说:“我也作了一首诗,大家听听,火塘砖头四四方,一口炉锅挂中央,大火烧得咪咪笑,一炉锅旱茴喷喷香。”
祺贞说:“报告易组长,我们这样的人可不可以写诗呀?”
易组长说:“你是富农子女吧,应该也是可以的。”
祺贞说:“那好,我就写了一首,大家听,复线我儿溺水塘,哭破肝胆哭断肠,假若当年吃得饱,一定不会有荒唐。”
说完之后,祺贞就在会场里哭了起来,易组长不懂得那段历史,一个人愣在那儿。梅杨就说:“祺贞你还哭么子啊,你家复线儿死,也不是你说的吃不饱原因,你自己就有原因,你要检讨你自己。”
各小队的赛诗会过去之后,易组长和梅杨就着手准备全大队的赛诗会活动,他们要把这个活动办得大张旗鼓,要让大家都知道,地区工作组在南山的工作还是有成绩的。
国庆节后,南山大队的赛诗会就开始了,首先是各小队的忠字舞比赛,然后是赛诗,这个赛诗活动是抽签进行的,每个小队派两个人参加。
杨跛爹是第一签,只见他一跛一跛跳到了台上,他说:“我一跛一跛跳上台,喷涎喷水乐开怀。跳脚骂人我不干,只图儿孙长得乖。”
笙组在台下对燕南几个人说:“这个杨跛爹立事了,不再朝住造反了。”
燕南说:“人在世上还不是为了几个人,他这样想就对了。”
第二签是水瓜子,只见她用不关风的嘴说:“吃的喝的关不住,一到口里流下来。谁有鼻子借一借,将来一定还你债。”
易组长提醒说:“大家要注意啊,参加赛诗的诗一定要有意义啊。”
第三签是秀哉,只见他跑到台上说:“弓起一张弓,只能屁股动。手的撑劲好,坚持不要松。”
易组长不懂得开风的典故,自然就听不懂秀哉的诗,愣在了那里。
第四签是梅猫,只见他跑到台上说:“当年抗日大刀飞,上下荷塘不吃亏,政府无饷去打劫,可怜久雨变成梅。”
易组长说:“你们要说现实啊,要说我懂的啊,不然的话,如何评价?”
第五签是爽西,他跑到台上说:“我一人住了一间房,天天晚上想婆娘,谁家女儿行行好,答应我去做新郎。”
爽西的诗把一大队的人逗笑了,大家笑得纠一坨喊着哎哟哎哟。梅杨敲着桌子说:“低级趣味,低级趣味,不能说这种没水平的话。”
接下来是欣敏,只见他爬上去说:“秀水河里鱼虾多,秀水河底有田螺,鱼虾田螺可做菜,吃得老人笑呵呵。”
第七签是祺鹰,祺鹰上台朗诵道:“禁园古木鸟砌窠,大窝小窝白蛋多,如今巨樟下洞庭,白鹭声声天叫破。”
第八签是芪枣,只见他一只裤脚长一只裤脚短地走上台,他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然后朗诵道:“婆娘一面锣,无事打几坨。叫她煮早饭,她却拿菜锅。”
第九签是孙威震,他走上台说:“别人都说我大块,吃起饭来吃一海,吃完之后摸肚子,别人说我怀了崽。”
第十签是孙清樊,他跑到台上说:“单身单身真的苦,当年应该莫入伍,白天好过晚上难,只好来跳忠字舞。”
第十一签是海相,他跑到台上说:“我呢,是一个憨包,别说写诗,就是对四言八句也是马虎事。昨夜里想了一夜,就想出了这几句,我家小狗叫汪汪,我家花猫是个王,一只老鼠跑出来,他们三个挡羊羊。”
接下来是花夜壶,他跑到台上说:“我不晓得写诗,海相还可以搞几句,我是三担牛屎六箢箕,想了这几句,茶盘垅田长又长,耙平夹板好栽秧,一蔸秧苗一箩谷,一条垅田装十仓。”
易组长竖起大拇指说:“这首诗还不错,有积极意义,也有雄心壮志!”
第十三签是范铜川,他跑上台说:“我家猪婆起了草,我家老婆起得早,命我找只脚猪来,谁做新郎谁来搞。”
范铜川一说完,台下的农民便笑得东倒西歪一个个,你在我的背上捶几下,我在你的腿上捶几下,喊着哎哟哎哟。
接下来是庚宝,他跑到台上一本正经说:“人民公敌是孔子,人人个个喊你死,克己复礼复个屁,这个响屁臭万里。”
第十五签是梅吉,他慢吞吞地走到台上说:“我从来就没做过湿,也从来没做过干,昨夜里接受任务就想了几句,是这样的,我是一个单身公,我想老婆脑壳痛,哪个女人嫁给我,一定对她动感情。”
第十六签是秀村,三十来岁的秀村长得一表人才,说话特快,人称抓鸡。他上台便说:“我读书不多,不会写诗,想了这么几句,肩挑大粪往前跑,好让庄稼快长高,田里禾苗突突长,报答农民你酬劳。”
赛诗会到这里就有一半的人朗诵过了,易组长宣布大会休息一会儿,他被这些乱七八糟的诗搞得晕头转向,心里就想,学么子鬼靳庄呢,赛么子鬼诗呢,几个臭农民,脚上还糊着大粪,喷臭的一身。
休息一会后,易组长就对梅杨说:“下半场赛诗会就你来主持吧,我要去公社里开个会,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梅杨就想,这个易组长是不是在搞鬼哟,是不是觉得这个赛诗会没味道就要开溜啊,没听说公社里要开会呀。
梅杨只好把下半场赛诗会继续搞完,那个易组长确实有个会议要开,那是个党委会,因为他是地区工作组组长,西门书记就通知他参加了。不过,会议是在下午进行,易组长要逃避那个赛诗会,就早早动身了。
西门书记在党委会上说:“我们开这个会,主要是研究学习小靳庄。为么子要学习小靳庄呢,因为江青同志视察了小靳庄,因为小靳庄在意识形态领域里坚持了革命,他们做了十件新事,八月四日的《人民日报》在头版头条登载了小靳庄的十件新事。小靳庄的十件新事是在他们大队党支部书记王作山领导下开展的,并且取得了突出的成绩,所以,我们都要向他们学习。”
西门书记说:“学习小靳庄,还有一条根本经验,那就是开展阶级斗争。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不斗争行吗?肯定是不行的。我们要和自己头脑里几千年遗留下来的封建观念作斗争,要和自己头脑里小资产阶级思想和意识作斗争,要和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作斗争,还要和社会上形形色色的敌人作斗争,在这几项斗争中,最后一项是最重要的。”
易组长回到了枫树岭,梅杨说:“易组长你今天是去开会还是去躲猫猫啊?”
易组长说:“梅杨书记你说么子啊,一个书记说话怎么这样的没觉悟啊?我去躲么子猫猫,我就是去开会的,去参加党委会的。”
梅杨说:“那我就错了,有么子新精神吗?”
易组长说:“简单地说就是学习小靳庄,开展阶级斗争。”
梅杨说:“也是啊,自从你们工作组进驻我们南山大队后,还没搞过阶级斗争的,别人还以为阶级斗争熄灭了呢。”
易组长说:“那就搞一搞吧,我们也是要走在秀水的前头。”
梅杨说:“问题是那些地富反坏右分子差不多死光了啊,只能寻找新的敌人了,要定准这个新敌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易组长说:“这有么子难吗,你没听说过呀,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原来那些阶级敌人的子女不就是准阶级敌人吗?”
梅杨说:“你这样一说,倒是提醒了我,是这么回事。”
易组长说:“你把情况介绍一下吧。”
梅杨说:“有一个人叫志哥的,他的老爷是一个右派分子,他总认为他老爷的右派分子划得冤,便年年到北京去告状,一起去了二十来次,捉回来又去了,捉回来又去了,还没有斗过他的,可以把他列为第一个敌人。”
易组长说:“这个敌人定得好,还有一个叫祺友的,据说他家是地主,最近他不是出了事吗?我还没搞清楚是出了么事。”
梅杨说:“是有这样一个叫祺友的地主崽子,我要去调查一下才能确定。”
易组长说:“那好吧,你明天就去调查吧,我们二人明晚上汇总。”
一夜无话。第二天,梅杨就来到了尧山的家里,他找到尧山说:“你们家里是哪个女儿和祺友发生了矛盾?”
尧山说:“是我家小女儿,没事了,没事了。是我家女儿不好,不怪人家祺友,他是坚持原则,错在我们这一方。”
梅杨和尧山同属于英颖系,血缘关系还很近。尧山老婆仗着这一点就说:“梅杨书记你只莫听这个跷子的,他知道么子。明明是这个祺友要霸占我家小女儿,还装出一副坚持原则的模样。”
梅杨说:“你们两口子把我说糊涂了,这里面有么子猫腻咯?”
尧山老婆说:“这个祺友喜欢我们家的小女儿,我们家小女儿也喜欢他,但是,我们两个老人不同意。一是他们年龄悬殊太大,二是祺友家成分太高,三是同姓同宗。这个祺友是队里的记工员,他就仗着自己是记工员的职务扣我家小女儿的工分,只要我家女儿迟到了,他就扣工分,以此逼迫我们同意。”
尧山老婆这样夸张地一说,就把梅杨气坏了,他在堂屋里打着转,连连地说:“这还了得,这还了得,非要斗死他不可,还企图霸占贫下中农的女儿!”
那天晚上,梅杨和易组长商议了一番,就决定全大队开斗争会,明日先开党员队长会,武装骨干,后日再开群众会,斗争的对象就是三人:志哥、祺友、甘县长。梅杨说:“我的意见是把祺友的老娘也搞来陪斗。”
易组长说:“这个女人做坏事了没有呀?”
梅杨说:“她是没做坏事,但是,她生了个做坏事的崽。”
易组长说:“也行,只是要掌握好尺度。”
斗争会安排在大队部的礼堂,这一天下雨,南山的农民冒着雨赶到了会场。易组长主持会议,梅杨做揭发报告,志哥、祺友和甘县长被五花大绑站在舞台上,祺友的老娘虽说未绑,却在一边吓得够呛,只见她哆哆嗦嗦,浑身在筛糠一样。
梅杨作完报告之后,就开始对面审问,他说:“志哥,你可知罪,谁叫你去北京鸣冤叫屈的?”
志哥说:“我自己叫我去的,没别人叫我去。”
梅杨说:“你去北京的目的是么子?”
志哥说:“你不是说过了吗,是鸣冤叫屈的。”
梅杨说:“你有么子冤屈,在我们这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难道谁有冤屈吗,难道谁不是清清白白的吗?”
志哥说:“别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家老爷是冤屈的。”
梅杨说:“你家老爷有么子冤屈,划他一个右派是他自己签字了的。”
志哥说:“拿着枪杆子逼他签字,他能不签吗,他要保命啊!”
梅杨说:“不管如何,他都承认自己是右派了,他肯定是符合条件才评他一个右派的,我也想做右派呀,可是我没条件呀。”
志哥说:“他有么子条件呀?他无非就是在会议上提了改进农具的意见,还是厂里的领导一而再,再而三地要他提的。”
梅杨说:“这就够了啊,他的意见就是影射外行不能领导内行的。”
志哥说:“这是你们的臆想啊,你们就是根据臆想给人定罪的吗?”
梅杨说:“不管对不对,你得认啊。我们共产党做的事情,哪有你们不认账的道理。梅雨也说他冤啊,我们还不是枪毙了他吗?”
志哥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有冤必诉,有错必纠。”
梅杨说:“毛主席的这句话不是针对你的啊,你不要搞错了。”
易组长说:“别跟他啰嗦,把他吊起来。”
梅杨说:“对对对,我忘记了,把他吊起来。”
他们二人的指令一下,就有民兵立即来把志哥吊到了梁上,民兵吊他的时候,是把他的四脚四手从背后绑在一起吊上去的,这是一个燕飞形状。
下一个就轮到斗争祺友了。梅杨背着手在围着祺友打转,然后就站在祺友的面前说:“祺友你这个地主崽子,你说说看,你是如何篡夺了队里的记工大权的。”
祺友说:“我没有篡夺,是队里选我做记工员的。”
梅杨说:“你讲鬼话吧,你队里死绝了人毛啊,选你做记工员。”
祺友说:“报告梅杨书记,我们队里社员一致认为,我做人正直,能写会算,就选我做了记工员。实践证明,他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梅杨说:“你还要炫耀自己啊,你还要打扮自己啊,来来来,掌嘴!”
海相就跳到了台上,左右开弓打了祺友的嘴巴,一下不解气,两下不解气,连打了五六下,祺友的嘴角就流出血来了。
梅杨说:“你还炫不炫啊,你还扮不扮啊,还说自己是西施吗?”
祺友不做声了,他瞪着一双大眼睛怔怔地看着梅杨。
梅杨说:“你说说,你扣尧山小女儿梅香工分是怎么一回事,你是不是在欺压贫下中农,是不是继续骑在贫下中农头上作威作福?”
祺友说:“梅香那天出工晚了半个小时,就扣了半支工,我是按原则办事的。”
梅杨说:“梅香是贫农的女儿,你一个地主崽子哪有权力扣她的工分?”
祺友说:“报告梅杨书记,记工分是不讲成分的。”
梅杨说:“你这个反动的地主崽子,任何时候,任何事情都要讲阶级和阶级斗争,你这是用记工的手段在疯狂地报复贫下中农。”
祺友犟嘴说:“就是的,记工分就是不讲成分的。”
梅杨说:“听说你还想娶梅香是吗?”
祺友说:“我没这样想过,我和梅香只是合得来。”
梅杨说:“你这个地主崽子不老实,你去交往梅香的目的不就是想要霸占她吗,瞎了你的狗眼啊,一个地主崽子想要贫农的女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祺友说:“不知谁瞎了狗眼,明明是梅香喜欢我的。”
这句话把梅杨刺激了,他就叫了起来:“吊起来,吊起来,快快吊起来!”
易组长也喊着:“快吊起来,快把这个地主崽子吊起来!”
立即来了几个民兵,他们七手八脚地把祺友给吊起来了。
梅杨还背着手在舞台上打转,他的一线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流,黏在了他胯部的前裆上,那里的扣子又没扣上,滑稽极了。
接下里就由孙威震面对面斗争甘县长,这个甘县长并不是真正的县长,‘县长’是他的外号,谁也记不得是么时候这么叫他的,甘县长自己也记不得,反正是只要别人这么一叫他,他就咪咪地笑,好像吃了笑鸡巴肉一样。
甘县长是个单身公,从来就没有讨过亲,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这次斗争他的理由就是他在队里的茴种地里挖了茴崽子煮饭吃。
孙威震说:“甘县长呀甘县长,你是不是好吃懒做啊?”
甘县长说:“我是好吃啊,好吃就是人的天性。一碗白米饭和一碗野菜放在桌子上,我自然是要吃那碗白米饭的。”
孙威震说:“也是啊,要我选择的话,我也是选那碗白米饭。”
甘县长说:“其实我一点也不懒做,扫扫地啦,穿穿衣啦,吃吃饭啦,屙屙屎啦,拉拉尿啦,说说话啦,这都是我做的事啊。”
孙威震说:“也是啊,这个屙屎拉尿你都是亲力亲为的,还真是个勤快人啊。”
易组长说:“孙威震呀,你怎么这副娘娘腔啊,这是斗争大会,又不是扯闲篇,要有点气势和威压啊。”
孙威震被易组长在大会上当面批评,脸上挂不住,就下去了。
潘朝朝就上台了,再由他来斗争甘县长。潘朝朝说:“甘县长你为么子要偷挖茴种地里的茴崽子?”
甘县长说:“怎么是偷挖了,我只是挖了呀。”
潘朝朝说:“别人挖是挖,你去挖就是偷挖,人不同,性质就不同。”
甘县长说:“这我就不懂了,我们两个人在桌子上吃饭,我吃的是饭,你吃的未必就是屎呀?”
潘朝朝说:“你这个比方打错了,你应该说,你吃饭了,我偷吃饭了。”
甘县长说:“也没错啊,我吃饭了,你吃屎了?”
易组长又说:“你个潘朝朝怎么回事啊,你跑到台上来讨论吃饭吃屎问题了?你还是不是共产党员啊,这么没原则!”
孙运楠只好上场了,他上来就说:“甘县长呀,你为么子要偷挖队里的茴婆崽子啊,是不是肚子饿了啊?”
甘县长说:“我看你还是个好党员,还知道老百姓的死活,还知道我是饿肚子了才去挖茴崽子的,你真的是不错啊!”
孙运楠说:“我是不是个好党员还要你评说呀?”
甘县长说:“对啊,老百姓心里有杆秤啊,你有几斤几两,我们是要称一称的。我们要是不称出你几斤几两,你的尾巴就会翘到天上去。”
孙运楠说:“也是啊,群众监督也是很重要的。”
易组长说:“孙运楠呀,你怎么也没原则啊,这不是开党内民主生活会。”
梅杨一挥手说:“走开,走开,还是让我来。”
最后,这个甘县长还是梅杨给拿下的,不过,甘县长的罪过也小,他就是挖了茴婆崽子回家煮饭吃。而这个茴婆在栽了茴之后,队里一般是不要的,谁都可以去挖茴崽子的。因为甘县长的罪过小,也就没有吊他。
祺友的老娘只是来陪斗的,她颤巍巍地站在台上,一双手一张脸还是饥饿年代得浮肿病的样子,她的双脚不能长久地支撑她的身体,就在斗完甘县长的那一刻,她瘫倒在舞台上。
梅杨在台上叫着:“科斯启悟伢子,你们两个快来呀!”
科斯启悟兄弟俩就飞快地跑到舞台上去扶起他们的老娘。易组长宣布散会,叫大家回去后好好讨论自己队里的学习小靳庄活动,特别是要好好讨论阶级斗争这件事情,要像今天会议一样,组织一场斗争会。
祺友的小老弟杞柳飞快跑回家,扎了一顶轿子肩过来,几兄弟就抬着他们老娘回家去了。礼堂里听会的人散尽了,只有志哥和祺友还吊在梁上。易组长说:“把他们放下来吧,要吃饭了。”
梅杨说:“慌么子哟,还吊半个小时吧,让他们醒悟醒悟。”
易组长说:“我肚子饿啊,你吊了他们,饿了我肚子,划不来啊!”
梅杨说:“那好,那好,就放了他们吧。”
志哥的双脚一着地就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要打倒法西斯了!”
梅杨和易组长一时愣在那儿,装作没听懂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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