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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悲欢离合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79章 悲欢离合

第七十九章悲欢离合

过了年之后,枫树岭传开一个消息,说剑泡桐就要结婚了。

秀灿提了个箱子剃头,这个剑泡桐也跟着他老爷学剃头,秀灿说自己是提刀走的,剑泡桐也说自己是提刀走的,父子两如出一辙。

那天,剑泡桐提着箱子来到了炼堂,要给炼堂的男人们剃头,他站在天井边喊:“同年同年你先来,做个榜样,他们是不信任我的。”

祺鹰就出门了,他说:“你还是饶了我吧,我要看你剃一个头然后才剃,我就是怕你割断我的喉管筋。”

剑泡桐说:“你这样说的话,我就没第一个了,大家都是这个立场,我还拿谁来剃第一个,你是我同年,你应该支持我。”

祺鹰说:“你学手学得太迟了,骨头都硬了才学,谁叫你剃啊!”

剑泡桐说:“我都要做大人了,你们还瞧不起我。”

祺贞说:“来来来,先给我剃,我不怕你割喉管,也不怕你剃得我脑壳花纹斑驳,就让你练练手,权当是狗咬了几口。”

剑泡桐说:“祺贞哥你别骂人啊,我就要做大人了。”

祺鹰说:“你几次说要做大人了,是真的吗?”

剑泡桐说:“这还能有假,日期都看好了,彩礼都准备了,只等那日了。”

祺鹰说:“你才多大啊,话都说不直,那个‘四’字是不是还念‘十’呀?”

剑泡桐说:“同年你尽出我的洋相,我现在说话利索了,你年年在外做事,很少和我在一起了,我有进步了你都不知道。”

祺鹰说:“那你也可以再等几年结婚啊,这么小就结婚,你想累死啊!”

剑泡桐说:“我老爷想要抱孙子,逼着我结婚的。”

不光是剑泡桐要结婚,还有几个和祺鹰一般大的姑娘也要出嫁。有天早上,祺鹰和胖姑在一块儿种菜,他们两家的菜园就在一块儿,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这个话题上。

祺鹰说:“听说你要出嫁了,是不是啊?”

胖姑说:“没错呀,再过几天就是我出嫁的日子,你要来守嫁啊。”

祺鹰说:“你多大啊,这么迫不及待的,是不是很期待啊?”

胖姑说:“你以为我还小吗,我都满二十岁了,我老娘说,她在我这个年纪上都做老娘了,我老娘就是想尽快赶我出门。”

祺鹰说:“不对吧,你是家里的唯一劳力,你弟弟还只有十二岁,你老娘赶你走他们怎么活,吃空气呀?”

胖姑说:“你又错了,即使你不在队里做一天事,也是有口粮给你吃的,这就是社会主义的好处,我老娘就是要享这个社会主义的福。”

祺鹰说:“你未来的老公好不好啊,你对他熟不熟啊?”

胖姑说:“我不管这些,只要是个公的就行。我原来是想嫁给你的,我记得我们二人躺在猪婆林的草地上看着蓝蓝的天,两个人手拉着手,那种感觉我是一辈子也忘不了啊!可是你不要我,嫌我没文化,是个文盲。我只好嫁人了,嫁一个公人就知足啦!”

胖姑说的这样伤感,弄得祺鹰都不好意思了,他说:“胖姑你这样说就不好了,不是我嫌弃你,我们是同宗同姓,怎么可以做一家人呢?我是很看重我们之间友谊的,那是我们的童贞,纯洁的童贞,你说你一辈子都记着,我又何尝不是?”

胖姑说:“祺鹰你这样说我就开心了,你说的这番话就当是送我结婚的礼物,我会记着你的,你永远是我的好朋友。”

第二天,祺鹰从秀水镇回来,在路上遇到了诗贞。自从诗贞一家跟随花夜壶去了茶盘庄小队以后,祺鹰就很少看见诗贞了。

祺鹰说:“好久不见你了啊,还好吗?”

诗贞说:“你是贵人多忘事啊,你还记得我呀,还知道问我好呀。”

祺鹰说:“你应该是一首小诗啊,怎么变成了一门小钢炮?”

诗贞说:“我就是小钢炮呀,我就是要炸死你呀,我就是要和你同归于尽呀,只有我们二人一同死了,我才不嫁人了,你才不娶人了。”

祺鹰说:“你这样一顿连珠炮射来,我都晕头转向了,你是不是也要结婚了?”

诗贞说:“就是啊,我家老爷要我赶快嫁人,他说你再不嫁人,石头都长绿霉了,盐罐子里都生蛆了。”

祺鹰说:“你要嫁人了,胖姑也要嫁人了,剑泡桐要结婚了,我们一起长大的一会儿就失去了三个,好冇得味哟!”

诗贞说:“祺鹰伢子你嚼蛆啊,我们又不是去死,怎么就是失去了呢?”

祺鹰说:“你们结了婚,和我们没结婚的就不是一路人了,这和死了有区别吗?你们结婚了,我们就不能到一起玩了。”

诗贞说:“你讲空话啊,我没结婚的时候,你么时候和我一起玩了。还是那年我们两个拉手了的,从此以后你就不理我了。啊,我后来听说了,你在宣传队认识了那个水芝狐狸精,就被她迷住了,是不是?现在怎么样啊?那个水芝我也见过,长得确实好看,好看的人不一定是你的菜,她长得好看就会追求比你更帅气的男人,就不会把你放在心上。”

祺鹰说:“诗贞妹子你才是嚼蛆啊,我不和你玩了说明我们是有界限的。我们在一起拉手是一种么子感觉你知道吗,如果再拉两次手我们会出么子问题你知道吗?我不敢想象啊!语言是没有力量的,说千道万都抵不过拉一次手。拉手传递的信息是么子你懂吗,我是为你好啊!”

诗贞说:“亏你还是个读书人,绕来绕去的你不累啊。我什么都懂,再拉一次,我们就会睡到一起的。我们睡到了一起就会做事的,就会怀小孩子的。到时候,你就是老爷了,我就是老娘了,不就是这个结果吗,多么好啊!”

祺鹰说:“你还好呢,你就不怕你家老爷燕南打死你呀?”

诗贞说:“我怕他做么子呀,我嫁给你就是了,他能有么子说头?”

祺鹰说:“你怎么可以嫁给我,我们同宗同姓的。”

诗贞说:“这样的例子有啊,你莫要哄鬼一样的哄我啊。”

祺鹰说:“好了,我们不要说了,反正你就要嫁人了,你就好好做你的新娘吧,我祝福你了,愿你早生贵子,金玉满堂。”

诗贞说:“这样吧,今晚上我们二人去大河原的树林里把那个男女之事做了,我要把我的第一次献给你,我不想献给我那个男人。”

祺鹰说:“你讲鬼话啊,你男人知道了要打死你的,看你今后如何做人。”

诗贞说:“我怎么会让他知道呢,他是个憨憨的人。今后我要是想你了,就回娘家来和你做,只要你愿意,我随叫随到。”

祺鹰说:“一个人是有脸皮的,是要讲贞洁的,你怎么可以这样没脸没皮呢?”

诗贞说:“你只说你愿不愿意,不要管我要不要脸皮。我和别人就要脸皮,就讲脸皮,和你在一起就不要脸皮,也就不讲脸皮。”

祺鹰说:“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诗贞用拳头在祺鹰身上轻轻地敲打着,她说:“谁叫你那年拉我手的,谁叫你那年拉我手的,你偷走了我的心,我就是再嫁了,心也在你那儿。”

祺鹰伸出一个半握着的拳头递给诗贞说:“拿去,拿去,把你的心拿去。”

诗贞就一把接过祺鹰的拳头,两只手又拉在了一起,电流立即涌遍了两个青春燃烧着的身体,诗贞一步走过去就抱着了祺鹰亲起来。祺鹰先头还有点被动,还有点扭捏,还有点害怕。当两个人的嘴唇一接触,他就被一股强大的电流击麻了,再也离不开了。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迅速地运动,所有的精气都在向一个地方飞去,他那个的小东西坚挺异常起来。

就在这时候,彦红在蛇形山岭上喊起来“你们不能这样”。

祺鹰和诗贞迅速松开了,两个人又继续往回家的路上走去,在上面遇见了彦红,彦红说:“你们二人狗胆包天啊,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广众之中,做苟且之事,我要满屋场去宣你们的丑!”

诗贞说:“彦红伢子你嚼蛆啊,我眼睛进沙子了,祺鹰帮我吹沙子呀。”

彦红就笑着说:“我以为是你嘴巴里进了沙子,祺鹰在用舌头舔你嘴巴里的沙子,原来是你眼睛里进了沙子呀。”

诗贞说:“我嘴巴里也是进了沙子啊,不信你就问问祺鹰。”

彦红说:“我理解,我理解,嘴巴里进沙子当然是要用舌头舔哪。我怎么没遇到过这样的好事,要是让我遇到了,你诗贞妹子只怕也要等到祺鹰来舔啊!”

祺鹰说:“彦红你不要坏了诗贞妹子的名声啊,她就要结婚了,你想让她嫁不出去呀,到时候她会赖上你的,你别甩不落啊!”

彦红说:“你们放心好了,我不会坏你们名声的,条件只有一个,就是让我帮个忙,把诗贞妹子嘴巴里的沙子给舔出来,好不好?”

诗贞说:“不要你帮忙了,祺鹰已经给舔出来了。”

彦红说:“那我就只好做个义务宣传员咯!”

诗贞说:“我不怕你说啊,你去说啊,说得我那个男人不要我就好了,我就可以嫁给祺鹰了,我要气死你,我就当着你的面和祺鹰做事给你看。”

彦红说:“诗贞你又弄错了,那不叫做事,我们枫树岭人都叫做功课。”

诗贞说:“做事也好,做功课也好,就是一回事,你想不想看,要是想看,我和祺鹰现在就做给你看。”

祺鹰听她这样一说,吓得拔腿就跑了,彦红也吓得拔腿就跑了,诗贞在后面骂:“两个怂男人,胯里冇吊卵的,怕鸡蛋砸破脑壳呀!”

祺鹰和彦红在前面笑得格里格里,这笑声飞上了枫树岭的天空。

一个月后,该结婚的人都结婚了,剑泡桐结婚了,做了新郎,他去吃回门酒的那天经过了炼堂,祺鹰看见了他们二人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胖姑出嫁的前一天晚上,祺鹰还是去守嫁了,屋场里的大姑娘小妹子都来了,也来了几个小伙子,祺鹰才不感到尬尴。胖姑没有半点哀伤,她的老娘也没哭嫁,这都与传统道德不符。诗贞出嫁的头天晚上,祺鹰就没去守嫁,他不敢去,怕坏了诗贞的心情,这是个敢作敢为的妹子,别看她没读过书,她要是认准了理,你就是十二头牛也是拉不回来的,所以,祺鹰不敢去打搅她。

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该办田的人还是去办田,该担牛栏粪的人还是去担牛栏粪,该扛薅锄的人还是去扛薅锄,该开会的人还是去开会。人们茶余饭后说的不再是谁要结婚了,而是如何度过今年的荒年,而是么时候去斫几担茅柴来煮饭,再去买几张黑市票证来买点煤油肥皂盐巴什么的。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一个多月,突然传出一个消息,博森要回家把他的家属带到城里去。博森现在正在新墙区当区委书记,他在老家的人还有老婆、三个女儿和两个儿子。大家都知道,新墙虽说还不是城市,但那是个有名的大镇,博森的家人从此就脱离了农业,他们不再吃农村粮了,而是吃皇粮了;他们不再靠到队里出工挣工分吃饭了,而是要靠招工拿工资吃饭了。这就是说,他们一家人,而不是某一个人,在一夜之间,就从九地之下爬到了九天之上。

这是一个爆炸性的新闻,这是一个撬动人心的新闻,脱离农村这个苦海到城里去做个城市人,那是农村人世世代代的梦想,博森就让这个梦想成真了,他让他的家人展翅高飞了,枫树岭人能不震憾吗!

梅杨在屋里唉声叹气,他说:“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这个博森还是我带出来的,当年我要是不提携他,他哪有今天啊!”

梅杨老婆番氏说:“这人比人还真是气死人,这个博森调干之后是一步一个脚印,爬到公社党委书记位子上,又爬到区委书记位子上,将来是不是县委书记还难得说。你呢,老在原地踏步踏,当了几十年的南山大队副书记书记,比人家博森差了几个档次。”

梅杨说:“我真的是失悔得很啊,当年就不该培养他的。我要是不培养他,是不是他也和兰馨一样就害病死了呢,要是也害病死了那该多好啊!”

番氏说:“当年幸好摁住那个兰馨,不然的话,他比博森还会有出息的。”

梅杨说:“是啊,当年要不是我和吴娭毑二人奋力摁住,这个兰馨也早就飞了,说不定他生病了还可以治得好。”

番氏说:“这个博森一个人飞黄腾达还好说,现在可气的是他一家人都成凤凰了,我们在一边看着又毫无办法拉他们下来。过去的枫树岭,我们家是第一个家庭,两个儿子,一个做民办老师了,一个当兵去了,现在还可以这么说了吗?现在的第一家庭是博森家啊!”

梅杨说:“别提了,别提了,太受气了。”

笙组一家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是很震惊的,花夜壶说:“老爷你搞卵啊,枫树岭土改时你是第一个傲人,现在很多人跑到你前头去了。”

笙组说:“我傲么子傲啊,那是共产党抬举我,我一个文盲,大字不识一个,凭么子我傲,枫树岭傲人多的是,我却不是啊。”

花夜壶说:“博森那时候也是个文盲啊,他现在就要把家属带到城里去了。”

笙组说:“是呀,博森比我聪明呀,我们一起在高山寺扫盲,他每天要学好多字,我呢,狗脚趾认不了几个。”

花夜壶说:“老爷你要是傲就好了,我们就可以跟着你去城里享福了。”

笙组说:“莫比,莫比,做自己的事,吃自己的饭,心安理得。”

还有些人的震惊和梅杨笙组他们不同,他们盯住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博森家的二女儿兰姐,兰姐这时二十二岁,风华正茂的时候。

秀舜说:“我就是看上了兰姐,早就想离了婚把兰姐接过来。”

秀曼说:“你真是野心勃勃啊,你家里都有两个孩子了,还想着要兰姐来做你家的后娘呀,你以为兰姐是你妹妹呀。”

秀舜说:“这个兰姐太可爱了,你知道她的可爱之处在哪里吗?那就是她没有女人味,一股男子汉的英气,为人处世大大咧咧的。我们在宣传队的时候,她去如厕,就可以把尿屙得噼里啪啦作响,我们在外间听得真真切切,完事之后,她不在茅室里操裤子,偏偏搂着裤子到我们面前来操。别的女人穿裤子,扣子是朝一侧开的,她的裤子却像男人样在裤裆中间开扣子,这是不是令人想入非非?别的女人穿出来的上衣,是在一侧开扣子的,她穿出来的上衣却像男人一样逢中对开,你说说看,这样的女人你喜不喜欢?”

秀曼说:“你就凭这点喜欢她啊,那你就是少见多怪了。我告诉你,城里的女人都这样,我还在一中读书的时候,女学生就这样了。”

秀舜说:“我也知道自己是少见多怪,她也是枫树岭人啊,怎么就这样出众?”

秀曼说:“你不要做白日梦了,你莫害了人家。哦,我听说有个晚上,有一个男人爬到兰姐房子里去了,被他们家人合力打跑了,这个人是不是你啊?”

秀舜说:“你猜啊,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

秀舜走了,秀温来了,他和秀曼也聊到了兰姐。

秀温说:“你听说了吗,兰姐一家要搬到城里去了。”

秀曼说:“我听说了呀,这与你有关系吗?你这样的关心。”

秀温说:“有关系啊,怎么没有关系呢,他们走了,我就很难看到兰姐了。你知道吗,这几年我是爱上兰姐了。”

秀曼说:“才走了一个扯淡的,又来了一个扯淡的。秀舜说他爱兰姐,你说你也爱兰姐,秀舜有了两个孩子,你现在有了四个孩子,你有么子资格爱她。”

秀温说:“我离了婚再娶她呀,怎么就没资格了?”

秀曼说:“你疯了啊,你都是四个孩子的老爷了,你叫兰姐去你家里做后娘,你的良心狗吃了呀,兰姐是你家里的佣人呀?”

秀温说:“那怎么办啊,我实在是太爱她了,这几年,我对她是日思夜想,吃饭不香,睡觉不香,干嘛嘛不香。”

秀曼说:“是啊,你担粪种菜的时候,那大粪也是不香的。”

秀温说:“这样的秘密你怎么知道啊,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呀?”

秀曼说:“疯子,疯子,都是疯子。”

博森家搬迁的头天晚上,枫树岭人都来道喜再见,祺鹰也来了,他越过人群,径直来到了兰姐的闺房,房子里只有他们二人。

祺鹰说:“兰姐你就要走了,我们今后是再难得见一面了。”

兰姐说:“见面应该是不太难的吧,我想你了也可以回来呀,你想我了也可以去找我呀,那时候,我们互相就是客人了。”

祺鹰说:“你说得轻松啊,毕竟你是女孩子,我是男孩子。”

兰姐说:“我们的关系枫树岭人尽人皆知,我们一直是同学,一起弄柴,一起长大,一起办宣传队,嘻嘻哈哈,就像姐弟一样亲密。”

祺鹰说:“别人不会这么看啊,你知道我们读书时别人怎么说的吗?”

兰姐说:“知道呀,别人说我们就是一对小夫妻呀。”

祺鹰说:“兰姐你听了不见意呀?”

兰姐说:“我见意么子啊,心里坦荡荡的,我要是见意,别人还以为是真的呢。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和你就是姐弟关系。后来在宣传队我看得更清楚了,你爱的就是水芝。不过,我对你说实话,你和她谈一谈还是可以的,要是娶她回家做老婆,可能不太适合你。我这是忠言,不知你听得进耳吗?”

祺鹰说:“兰姐,你是我的知心姐姐,你走了,我就更加寂寞了,今后有话都没诉说的对象了。”

兰姐说:“你可以给我写信呀,我们用信说话呀。”

祺鹰说:“两个人再亲密,只要不住在一起,就很容易疏远的。”

兰姐说:“也是啊,不过,我看好你,虽说你家成分不好,将来总有机会的,你这么喜欢读书,天分又高,我相信你不会长期在农村种田的。”

祺鹰说:“我努力吧,谢谢兰姐的金言。”

从兰姐家走出来,祺鹰的心情忧郁得很,他和女孩子容易亲近,容易交流,她们一个个走了,离开了枫树岭,自己的伙伴越来越少了。他把忧郁埋在心底,白天还是在队里老老实实地做事,晚上就伏在桌子上读他的《资本论》,这套书他零零星星差不多读了三年了,没有完全读懂,他有自己的思想,而自己的思想又是从马克思这里生发出去的。

就这样过了五月过了六月,双抢也结束了,农活又进入到那种忙后闲的阶段。就在这时候,枫树岭又冒出了一个消息,祺牟要回来把家属带进城市了。

祺牟是第二个,这个消息对枫树岭人的震动不如博森带来的大了,这是可想而知的。人们这时候很释然,一个在城里当了一官半职的人,要回来带走他的家属是天经地义的,羡慕也好,嫉妒也好,偷着哭泣也罢,全都没用处了,人们只好看开了,这叫做顺其自然。

祺鹰晚上约了几个同一年出生的人去彦红家里坐,彦红说:“去城里好是好啊,我就是舍不得你们啊,城里人我没一个认得的。”

祺鹰说:“这认人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你忧虑么子啊!要不,你留下来,让我来做你吧,你愿意吗?”

剑泡桐说:“是呀,要不,让我来做你吧,我还把一个老婆也白让给你。”

祺杏说:“谁要你那个丑老婆啊,只有你这个饿老鸹才要。”

信诚说:“是的,是的,剑泡桐的老婆实在是太丑了。”

剑泡桐说:“吹灭了灯盏,睡在床上是一样的啊,分么子美丑呀,那个水芝妹子是漂亮呀,祺鹰你要得到吗?”

祺鹰说:“你们说你们的,扯到我头上做么子哟。”

彦红说:“其实呀,岳阳街上有很多漂亮妹子呢,你们是去的少,看得少,不觉得。把岳阳街上的妹子一看,乡里妹子算么子妹子哟。”

剑泡桐说:“你也太夸张了吧,岳阳街上妹子未必有几个比得上水芝妹子的。”

彦红说:“也就是水芝是个例外。”

剑泡桐说:“祺鹰伢子你还是值得的,你看彦红把水芝妹子抬得多高。”

祺鹰说:“你怎么又扯到我头上啊,说点别的不好吗,未必硬要说妹子才睡得着呀,我们猜猜彦红将来在城里做么子事情。”

彦红说:“我老爷已经安排了,我去开火车。”

信诚说:“开火车好,你去开火车,我们将来坐车就可以不要钱了。”

祺杏说:“做你的春秋大梦呀,你知道他在那里开哟,未必是在秀水和岳阳之间呀,未必是开客车呀?”

彦红说:“对啊,我也是不知道啊,到时候,只能听从分配了。”

他们几个出门后凑了几元钱,大家推举祺鹰去买一把热水瓶来送给彦红。祺鹰说:“我去好是好,就是不知道要去哪里才能买得到啊?”

祺杏说:“先去大地方,从岳阳打起手,然后再到小地方,总会有的。”

第二天上午,祺鹰在芪枣那里请了个假就去了岳阳,他把岳阳的大小商店跑了个遍,就是没买到那把热水瓶。商店里是摆有热水瓶,他找到营业员要买,营业员总是说,这是陈列品,只能看不准卖的,这样的话就让祺鹰很想不开,这是商店,又不是陈列馆,谁叫你陈列的呀!

祺鹰就跑到了火车站,搭上一趟交通车去了城陵矶,这交通车是不要钱的,他又在城陵矶的大小商店里找遍了,这一次,他更失望了,因为连热水瓶的影子他也没看见。祺鹰沮丧极了,怎么办啊,是不是再回到岳阳去找一遍啊。

没有车去岳阳了,祺鹰只能走路,他沿着铁路路基往南走。这时正是中午,自从出门后,他还没喝一滴水,没吃一口饭,头顶着太阳的毒晒,脚踩着滚热的水泥路基,热浪把他身上的每一滴水都从毛孔里蒸发出来。知了在树上发出凄厉的叫声,好像在说:你赶鬼哟,你赶鬼哟!

走了两个小时的路,祺鹰总算是走进了岳阳城。他又饿又乏,心想,不能再心痛钱了,无论如何要找家面馆吃碗面,不然就会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

面馆里有两种面条卖,一种是经济面,岳阳人叫它光头面,八分钱一碗;一种是有码子的面,一角二分钱一碗。祺鹰在价格牌前踌躇再三,最后还是咬着牙买了一碗光头面。他几口就吃完了面条,按照胃口,他是还可以吃一碗的,他只能委屈胃。舔干了碗里最后一点葱花,喝干了最后一滴汤,祺鹰就离开了面馆,他的顾客身份只能做到这时候了。去哪里呢?祺鹰来到街上悬铃木的下面,这是街上最阴凉的地方。尽管晒不到太阳,热浪还是一阵一阵袭来,祺鹰的一身只感觉到火辣辣的灼痛,坐了半个小时,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再花一分钱买了一碗水喝下肚子。他不想再坐到树下了,就去大小商店里再看一遍,期望着那些陈列品现在解冻为商品。走在路上,他的肚子发出晃荡晃荡的响声,刚才喝下去的水在互相撞击了。

祺鹰的幻想还是幻想,总不能变成现实,他跑了十几个商店,那些躺在橱窗里的热水瓶还是陈列品,并没有变成商品。营业员很不耐烦地说,你上午不是来问过吗,我们不是告诉过你吗,你又不是聋子。

开往南方的火车进站了,祺鹰无可奈何地爬上了火车。他这次是混上来的,没有买票,六角钱的票价实在是太贵了,他舍不得钱。车过了荣家湾,祺鹰突发奇想,我何不去隋受九商店看一看呢,隋受九是个大屋场,那里的商店早就闻名于二三都,万一那里有热水瓶卖呢?

祺鹰在刘富湾火车站下了车,然后撩开步子往西走了七八里地,终于来到了隋受九商店,果然在这里买到了一把热水瓶,他喜得在地上跳了十下,抱着热水瓶说:“你把我害苦了啊,我怎么就这样的蠢呀,怎么就不第一站要来这个隋受九呀,我怎么就忘记了隋受九美好的名声呀!”

这时候的太阳快要落山了,从隋受九走到家里还有十几里山路,祺鹰在井里喝饱了水就开始迈开大步往家里赶,跨过铁路后,夜幕就降临了,再走两三里路,就进入了完全的黑夜,好在这旷天大晴的日子里,夜里的星星还有光亮投在地上,祺鹰就是踩着这光亮走进家门的。

菊花说:“祺鹰伢子你这一天去了哪里啊,影子都不见你的。”

祺鹰说:“老娘呀,彦红一家不是要进城么,我们几个人凑了几元钱去买一把热水瓶送给彦红作纪念。”

菊花说:“买到了吗?”

祺鹰说:“真是费尽了千辛万苦,买是买到了,还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菊花说:“哪有不喜欢的,我们家买了几年都没买到热水瓶。”

祺鹰说:“他老爷是官啊,家里哪样东西没有!”

菊花说:“你知道吗,那个秀丽也回来了,他也是来带人进城的。”

祺鹰说:“他带哪门子的人啊,他的老婆孩子早就是城里人了,他的老爷老娘早就埋到泥巴里了,还把他们抠出来带到城里去呀?”

菊花说:“他有兄弟啊,秀尔和响斯就是他的兄弟,他要把他们两家人都带到岳阳去。你说说,这个秀丽和祺牟博森比,谁的能耐要大一些?”

祺鹰被他老娘的话说得目瞪口呆了,要把自己两个兄弟的两家人都带到岳阳去安家落户,这得多大的能耐啊!就是一个县委书记也不一定做得到啊,这个秀丽在岳阳到底做了多大的官啊?

菊花说:“他们两家要进城,你是不是也要买点东西去道个喜?”

祺鹰说:“这是哪跟哪啊,秀尔和响斯是我的长辈,他们家的孩子又比我小一截,我和他们两家八竿子都打不着的。”

菊花说:“也不能这样说啊,我们原就是一个房关的人。”

祺鹰说:“那是,那是,老娘就你去坐坐,口头道个喜就算了。”

祺鹰的小妹妹嫦娥这时候说:“响斯叔家的伊莲和秀尔叔家的纯礼是我的同学,我也是要去送恭喜的,给钱我买点礼品吧。”

祺鹰说:“我们家的嫦娥妹妹就是懂事,好,给你两毛钱吧,这是我今天爬火车省下来的,让你去做个人情吧。”

嫦娥就拿着这两毛钱蹦蹦跳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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