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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鏖战中洲湖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80章 鏖战中洲湖

第八十章鏖战中洲湖

就在博森祺牟秀丽带着家人走进城市后不久,城里就有一批知识青年下放到了南山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枫树岭自然也接受了几个知青。这一来一去的人员变动,又让枫树岭这个小山村喧嚣了几日。

一个叫许乘风的女知青将要住进秀原的家里,她家和秀原家是拐弯抹角的亲戚,许乘风的老爷托了好多关系才把女儿下放到这里的,女儿才十七岁,做老爷的实在是不放心。

许乘风来的那天,秀原家里就像过节日一样喜气洋洋,秀原和舒兰在家里打扫房间铺床铺,秀原的大女儿香会就去秀水车站接人。许乘风其实也没多少行李,两个女孩子一人拿一点实在是显得很轻松,她们一路有讲有笑地朝着枫树岭走来。走过潘十山的时候,她们遇到了正在用手推车推猪屎粪的祺鹰。

香会说:“鹰哥哥你推得动吗,我们来帮你拉车吧。”

祺鹰说:“这个女孩子是谁啊,我没见过呀,应该是个城里人吧。”

许乘风就说:“我是岳阳城里人,叫许乘风,是下放的知青,住在香会家里。”

香会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许乘风,解开祺鹰推车上的绳子就准备给他拉车。祺鹰见自己的堂妹这样的热心,也就不推辞了,把车扁担往肩上一搁,推了车子就走。祺鹰说:“许乘风你今年几岁啊?”

许乘风说:“我今年十七了。”

祺鹰说:“这么一点点大就离开了父母,你不欠家里的人呀?”

许乘风说:“欠是欠,也没办法呀。我要是不下来,国家就停了我的口粮,还要停我家老爷的工作,我们不能喝西北风吧。”

祺鹰说:“你们到农村来做么子啊,细皮嫩肉的,做农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有人说是晒黑皮肤炼红心,你信吗?”

许乘风说:“我不相信,我就不想学习农活,更不想晒黑皮肤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农村里能做么子,只怕就是来吃饭的吧。”

祺鹰说:“你吃饭也不一定吃的惯啊,我们的饭里面要放红茴,有时候还要放野菜,大多时候吃的菜就是红锅子菜。”

许乘风说:“么子叫红锅子菜啊?”

香会说:“就是没油的菜,我们一年上头很少吃到油的。”

许乘风说:“这都没关系,吃得苦一点我能受得住,只要别叫我去晒太阳。”

祺鹰心里就想,这个许乘风说的可是真话啊,她并不是来响应毛主席号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她是被逼无奈的,这个上山下乡对于她来说,无异于是坐牢啊!许乘风是这个样子,其他的人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呢?

祺鹰一边推车一边打量着许乘风,这个许乘风长得也蛮不错啊,只比水芝差了那么一点点。水芝现在不住在五叔家里了,这个许乘风应该就是住的水芝住过的房子吧?

福兴小队来了个知青,他的名字叫刘悦骏,就住在秀秋家里。这个秀秋自从在华容搞完社教之后,就不在队里种田了,他钻到了公社林场,做了一名会计,然后在队里拿工分分粮食。现在,他的儿女也已经大了,大女儿心凉十八岁了,变成了大姑娘,早就没读书了。

刘悦骏进了秀秋的家门,便问:“我住在那里啊?”

心凉说:“就住在我这间房子里呀,这里有两张床,你和我两个弟弟睡一张床,我和我妹妹睡一张床。”

刘悦骏说:“这怎么行啊,你也是大姑娘了。”刘悦骏是十二万分不愿意,手里拿着行李嗫嚅着。

心凉说:“你咕噜么子啊,要是不愿意睡这里,那你就去猪栏里睡觉,我们去上茅室的时候,你就出来站着,这样行不行?”

刘悦骏不说么子了,就把手里的行李放下,然后拿出牙膏牙刷毛巾准备摆放,他拿眼睛扫视了一下,却发现并无地方可以摆放。

心凉说:“和你约法三章啊,你只能睡在我弟弟的床上,不准爬到我的床上来啊,不然的话,我弟弟会打死你的。我洗澡洗屁股的时候,你不能呆在房子里,要站到外面去。我一个人在房子里的时候,你也不能进来,免得别人嚼蛆。”

刘悦骏没有说话,心里想,谁要爬到你床上去啊,谁要看你的屁股哟,除非我有病,这个上山下乡真的是害死了我了,农村里都这么穷吗,未必就没有能腾出一个房子的人家呀?

心凉说:“你听到了没有啊,哑巴了!”

刘悦骏说:“听到了,听到了,只要你不爬到我床上就谢天谢地了。”

心凉说:“臭芝麻子!”

大塘小队也来了一个知青,他的名字叫邹广惠,住在秀钉的家里。这一年,梅轩去了大队茶场,秀钉就在小队里担任队长,奉贤是队里的会计,秀钉安排知青的时候,没有人受符,就只好把这个邹广惠领到自己家来了。

秀钉说:“你呆在城里好好的,跑到我们乡下来做么子哟,来造孽呀?”

邹广惠说:“不是我要来哟,是上面逼我们来的哟。不来的话,就会停我的口粮,停我老爷的工作,我们一家喝西北风呀?”

秀钉说:“你们来了能做么子呢?你看看,我今天带着你去了五六户人家,没人要你落户,你知道为么子吗?”

邹广惠说:“我怎么知道啊,你们农村人有你们的思维,我们不懂。”

秀钉说:“都是因为穷啊,你去了要占一个房子,要吃饭,我们这里的人吃饭,大多是吃红锅子菜,拿么子招待你呀?”

邹广惠说:“我又不是客人,你们吃么子我就吃么子,你们吃猪潲我也跟着吃,绝不挑三拣四,我们是来接受再教育的。”

秀钉说:“再教育个鬼,谁教育你呀?教你挑担呀,教你犁田呀,教你扮禾栽秧呀,你都学不会的。”

邹广惠说:“我慢慢来,总要学会一两样的。”

秀钉说:“我保证你一接触到农活就会打退堂鼓的。”

茶盘庄小队分来的知青是一个女孩,她叫张小林,花夜壶带着她问了几户人家,也是没人要,就只好把她带到自己家里。花夜壶说:“你来了只能将就啊,我有两个女儿,你就和她们睡一床,他们就睡在我家老爷房里。”

花夜壶就把张小林领进了房门,张小林进来一看,这里黑漆漆的,进来要等好久才看得清室内的一切,只见里面有两张东倒西歪的床铺,还有一只尿桶,尿骚味弥漫在室内,把她呛得退了出来。

张小林说:“这里怎么住人啊?”

花夜壶说:“你说么子呢,不住人还住猪呀,我们世世代代就这样的。”

张小林一只手捏住鼻子一只手在嘴边扇着,她说:“满屋的尿骚味。”

花夜壶说:“你住进去了就勤快点,天天早上把尿桶提到茅室里去不就得了。”

张小林说:“你叫我提呀,那不熏死我呀?”

花夜壶说:“我的姑娭毑耶,我叫我两个女儿抬行不行,你就做皇后行不行?你要是再啰里啰嗦,我就不管你了,随你的便。”

张小林只好不作声了,花夜壶要是真的不管她,她就走投无路了。

到了吃饭的时候,张小林的一双眼睛就只看自己的碗里了,她不敢看其他的东西,生怕瞟到笙组的身上,因为这个笙组的白鼻涕总是留住在他上嘴唇胡子上,一条裤子又总是没个把门的,老是张开着的,一点都不注意。

张小林一边吃饭一边眼泪就流到了饭碗里,她不知道为么子自己要来造这个孽,不知道是谁要把她扔到这个鬼地方。

枫树岭接受了四个知青,许乘风在高山寺做幼师,带小孩子,其余的三个都在小队里劳动,他们实在是做不了事,只能跟着人们去混日子。过了两个月,这些人总算是慢慢适合了枫树岭的农耕生活。

这一年,南山的学校又增添了几个民办教师,霄汉、果亮和孙芙蓉都去做民办教师了,梅杨家里的大儿子岫岩比这几个人还早半年做了民办教师。这个果亮在过去从没参加过兰姐办的宣传队,这时候,他做了民办教师,就想出出风头,要扳回原来失去的本,天天晚上就把那帮知青和大队里新冒出来的那些初高中毕业的小青年约到自己家里聚会。他偏偏不约祺鹰,因为这个祺鹰和水芝的事情太伤害他了,他就是这样认为的。

祺鹰就想,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这样做给我看,未必你就能得到好处呀?

当晚稻开镰收割的时候,岳阳县就开始布置治理中洲湖事宜了。治理中洲湖就是要在那里修一条大堤拦住洞庭湖水,然后将里面的湖区开垦过来做农田,以便安置从铁山那边迁移过来的农民。这件事情不是岳阳县一个县的事,是岳阳县和汨罗县两个县的事。中洲大堤南起汨罗的磊石嘴,北到岳阳县的鹿角嘴,全长

三十几华里,必须要在一个冬天就把它建好。如果一个冬季不能建好,第二年洞庭湖一涨大水就会浪平湖堤,所有的努力就是白费的。

动员令已经下达,先遣队就在十月小阳春的日子里奔赴到茫茫湖区里去了。祺鹰就是这批先遣队成员之一,他担了几十斤大米,还有被絮和换洗的衣服,穿着一双破胶鞋,带了几本书,铁壳铁壳翻过枫树岭,一路向西走去,走到白泥湖大堤原来的指挥部时,已过了十二点,肚子饿得咕咕叫了,他们一行人放下担子,支起铁锅做饭吃。

洞庭湖就在他们的脚下,看着茫茫的大湖,人们倒吸了一口凉气,目的地在哪里呢?大湖的那边可是没有边际啊,至少他们是看不到边际的,就要进入湖区了,还要走多远呢?

梅杨把孙圭龙派过来带队,孙圭龙去过那里,他指着遥远的西边说:“直线距离应该是十几里,但是,我们至少要走二十里路,先从白泥湖大堤这边走到宝塔嘴那边,然后再往西走十几里路就到了。”

孙圭龙派人在附近村子里买了一担茅柴,到了那里就要做饭吃,没有柴火就只能吃生的,这是他的先见之明。

休息了一会儿,队伍又出发了,慢吞吞地走了三个多钟头,终于来到了目的地,放下担子,大家就七手八脚做起事来,有的在用铁锹挖井,有的在用铁锹挖湖泥垒灶,有的在开地铺。

祺杏说:“这个湖水煮饭烧茶好吃吗?”

祺鹰说:“你总不能从枫树岭担井水来吃吧,到这里你不吃湖水就只能干死。”

祺杏说:“理是这个理,就是太恶心啊。你想一想,将来人多了,大兵团上来了,人们把屎尿都屙在地上,这个屎尿又渗入到地下做了我们饮用水。哎哟哟,不能想了,不能想了,再要想,我就要呕了。”

祺鹰说:“那你就别想了,吃东西就是这样的,眼不见为净。”

晚上,大家就把棉絮铺在地上睡觉,祺鹰打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他很快就找到了牛郎星和织女星,那年第一次认识水芝的时候,他就把这个水芝当做了织女星。现在,织女星还在银河的一边和牛郎星遥遥相对,银河没有桥,她就是过不了河,水芝你现在在哪里啊,你在做么子啊?

祺鹰又想,水芝还能在哪里,应该就在她的学校里,或者是在备课吧,或者是在聊天吧,总不会现在就睡吧?我们现在就睡,那是没办法啊,这里没有房子,也没有灯火,我也看不了书。

祺杏说:“祺鹰伢子你在想么子啊,是不是又在想水芝?”

祺鹰说:“我想她做么子哟,她又不是我的么子人?”

祺杏说:“你就装吧,我们两个卵子一羊蜜大就在一起,你想么子我还能不知道。你说说看,彦红现在在做么子呀?”

祺鹰说:“还能做么子,应该是在学开火车吧,应该是在火车上吧。”

祺杏说:“他的八字就是好啊,有一个好老爷。”

祺鹰说:“这都是人的命啊,我看你的八字也是不错的,最早的民教师是你,招工你也去过几次,你也有个好老爷。”

祺杏说:“别的都好,就是我自己不行啊,我是烂泥巴糊不上壁。”

祺鹰说:“别这么说啊,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你努力了,又抓住了机会,就会改变你的命运,否则,你就是白费力气。”

孙圭龙说:“祺鹰伢子你们别讲话了,睡觉吧。睡的时候大家都要用被子蒙着头,不要让露水侵头,不然的话,明天的脑壳就会痛的。”

祺鹰说:“蒙着被子怎么睡啊,那还不闭死呀!”

孙圭龙说:“那好,别怪我没说啊。”

第二天早饭后,孙圭龙说:“今天大家都去湘江边斫芦柴,斫得越多越好,我们搭棚子要用它,开地铺要用它,煮饭烧水炒菜也要用它,没有芦柴,我们就在湖里呆不了一天。要不了几天,湘江边的芦柴就会被斫尽的,再要斫,就只能深入到湖中心的芦柴山里去了。”

十几个人就跟着孙圭龙到了湘江边。湘江的两边,沿江长了二十几米宽的芦苇,密密麻麻的,现在,湖水褪尽了,只有湘江还在流着水,芦苇也已经由绿变黄了,到了收割的季节。

几人高的芦苇在湖风的吹拂下,摇曳着,人们一刀斫去,就有老死的芦花簌簌下落,飞进你的衣领子里和头发里,可以罩你一身,脚下的湖泥也会被你的砍刀斫得飞尘扬起,上面芦花落,下面湖灰飞,置身其间,很是难受。

孙圭龙说:“你们认真做事啊,斫一梱就是一分工,上不封顶,一个人一天不能少于十梱,我去指挥部开会啦。”

祺鹰一听孙圭龙说要去指挥部开会,就想起了海相,那年在白泥湖专业队,每到雨天,海相也是这么说的。这个孙圭龙和海相如出一辙,所不同的是,孙圭龙是在别人大忙的时候开溜的。

“真的是要开会吗?”祺鹰问正在斫芦柴的祺杏,祺杏说:“领导都是这个德行,只有我家老爷不会藏乖躲懒。”

祺鹰说:“累不累啊,今天这样,明天又有么子由头借呢,你总不能天天说要开会吧,指挥部也不可能天天开会吧?”

这一天,斫得多的斫了三十梱芦柴,少的也有二十几梱,到了傍晚,人们就把芦柴担回了住地。开始搭建棚子了,这是一个合力的工作,高高的芦苇做‘人’字形叉开分立,那个人字形的胯下就是开地铺睡觉的地方。这样的窝棚通常是一个通铺,只在一边留下一条仄仄的路,其余都是睡人的地方。

晚上,祺鹰在马灯下读书,其余的人坐在被窝里说着闲话。

秀野说:“祺鹰伢子你读的么子书啊?”

祺鹰说:“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

秀野说:“恩格斯是个人吗,他姓恩吗?”

祺鹰说:“恩格斯是个人,你听说过马克思主义吗?这个马克思主义就是马克思和恩格斯共同创立的,他们两个都是德国人,恩格斯的全名是弗里德里希冯恩格斯。”

秀野说:“我中国书都读不来,你还读外国人的书,读得懂吗?”

祺鹰说:“不是太懂,也要读啊,要开阔眼界啊!”

秀野说:“真是笑话,不读外国人的书眼界就不开阔呀,你明天早上起来看看,这个洞庭湖你看得到边际吗,这还不开阔呀?”

祺鹰说:“我俩说的开阔不是一回事,我说的意思是指知识的广博。”

秀野自言自语说:“太深奥了,太深奥了,自然辩证法,又是自然,又是辩证法,这都是木脑壳的事情。”

祺鹰说:“自然辩证法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一部分,它是马克思主义的自然观和自然科学观的反映。比如说,我的手里有一本书,我的眼睛一闭,也就可以想到这本书的形状,到底是先有这本书还是先有这本书的形状呢?这就是一个哲学问题。”

秀野说:“这就是你们读书人扯牛筋,咬文嚼字,我们这些没文化的人都知道,当然是先有这本书呀,没有这本书,哪来的形状呢?”

祺鹰说:“对了,这就是说先有物质,再有概念,所以,物质是基础。”

秀野说:“不说了,不说了,睡觉,睡觉,我搞不懂你的鬼名堂。”

祺杏说:“我们都睡啊,让祺鹰伢子一个人读书啊,明天去考秀才啊!”

斫了三四天,湘江两岸的芦苇就被斫得一干二净了,再要斫,就只能派专业队进入湖中央的芦柴山了。说那里是山只是一个习惯的说法,其实那里就是洞庭湖的心脏,涨大水的时候,那里一片汪洋,只因为那里长着茂密的芦苇,人们说惯了嘴,就称那里为芦柴山了。南山大队没有片刻的犹豫,就在湘江边芦苇斫尽的时候,立即就组建了一个专业队进入到芦柴山去了,他们是枫树岭的秀羊,范家庄的志哥,孙家庄的仁爹,潘家庄的常马虎。

祺鹰他们不斫芦柴了,就开始在湖里挖沟沥水。湖泥里含有很多水,你要把湖泥担上去筑堤就先要把湖泥的含水沥干。这条大堤底宽三十米,面宽六米,高十五米,长三十几华里,是一个很大的工程,全靠人的两只肩膀把湖泥担到堤上去,艰难程度是可以想见的。

挖了一个星期,雏形就出来了,大堤的边线放好了,保护层路基留出来了,土坑里的沥水沟横七竖八的,红旗就飘扬在那些堆土上。

第一批挑土工上堤了,他们就是大兵团。南山大队来了一百二十人,分成了两个食堂,孙家庄一个食堂,枫树岭一个食堂,其他的几个小屋场人附庸在他们的食堂里。

大堤两边,黑压压的都是人,他们重复做着非常单一的工作,挖土上土的人只管往箢箕里装土,挑土的人只管担着一担担泥巴送到堤上去,回来就是一担空箢箕,人们走在路上,一队队去,一队队来,就像蚂蚁搬家一样忙碌。

秀水公社指挥部的指挥长是韩安仁,这个老头是一个南下干部,脾气很臭,动不动就开口骂人训人。他没有文化,却有很好的工夫,被他骂的人没谁可以犟嘴的,你要犟嘴了,他就动手打你的人。

这天,韩老头扛着一把锄头就上了工地,有一处高地上摆了几个大队的劳力在那里挖土担土,路途要经过一处洼地,这处洼地还很湿润,人踩在上面泥巴黏脚,韩老头就叫担土的人先修一条路起来。因为是量坑土方的,担土人就很高兴,省了一半的路途,没有几分钟就这条路修好了,不再需要土了。韩老头在那里喊着“上堤,上堤”,人们就担着泥巴往堤上走去,他们谁也不敢忤逆这个老头子。四十三岁的祈雨趁韩老头不注意,弯腰就把肩上的土倒在路上,还是被韩老头发现了。只见韩老头三两步就抢了过来,他踩住了祈雨的箢箕,下命令说:“搬起来,担到堤上去!”

祈雨担着空箢箕红着脸站在那里,韩老头说:“你动不动,不动我就薅掉你的脑壳”,说完之后,他就把手里的薅锄扬了扬。

周围站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外围就有很多人在起哄,他们喊着“哦嗬,哦嗬”,唯恐天下不乱。祈雨很是后悔,不该这么贪便宜的。他说:“好吧,我搬起来吧,借你的锄头给我搬吧!”

韩老头下命令说:“用手搬,快搬,你要是搬慢了我也是要薅掉你脑壳的。”

韩老头说得很轻松,说薅掉别人的脑壳就像说在地里薅掉一棵草那么容易。祈雨只好弯下腰来搬泥,他的一双手在地上抓着拂着,原来倒下的泥巴基本上都扫进了箢箕,然后望着韩老头怯怯地问:“好了吗?”

韩老头说:“你记着啊,下次再要是这样,我就叫你用舌头去舔。”

祈雨说:“记住了,记住了,哪敢还有下次啊!”

很快就恢复了秩序,人们还是像蚂蚁一样在来来去去地搬运泥巴。祺杏说:“这个韩老头好厉害啊,别看他个子矮小,有人说,七八个小伙子不得近身。”

祺鹰说:“这怪不得他啊,这里就不是个讲理的地方,你一担泥巴倒在了不应该的地方,如果没人制止,立即就有千百担泥巴倒下去,贪图便宜是人的天性。”

祺杏说:“他说得好轻松啊,薅掉脑壳又不是薅掉一棵草。”

祺鹰说:“他说是这样说,未必真做了。”

祺杏说:“那难得说,如果韩老头知道了祈雨的家庭成分,说不定他真的会薅他脑壳的,他是个南下干部,怕谁啊!”

一个多月后,洞庭湖就进入了天寒地冻的时期,越是天晴的日子,夜里的气温就越低,越是滴水成冰,手拿出来,就像冰棍一样硬戳戳的。

大队要加强芦柴山的力量,就把祺鹰派去芦柴山。

这天早晨,天才蒙蒙亮,人们就上工地了。祺鹰吃了早饭,把物品一收拾就上路走了,走到湘江边就看见梅轩在江边打鱼,他是梅杨派来专门做后勤工作的。只见他一网撒下去,就有几碗小鱼小虾被网在了他的鱼篓里。祺鹰说:“轩爹好早啊,冷不冷呀?”

梅轩头也不抬地回应了几句,祺鹰就一边看着梅轩打网一边登上了一只开往江对岸的小船。他对船的构造不是很熟悉,只看见那只船是平平的,只是船面上不干净,有些芦柴屑,显然,是刚卸了芦柴的。才走两步,祺鹰的第三步便踩进了一个装人粪的前舱,正要动下一脚的时候,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背时,就呆呆地站在了那里,一副要哭的样子立即爬上了他的脸庞。

呆了几十秒钟,祺鹰就清醒了,他把脚抽出来,甩干了脚上黏着的人屎,然后,蹬着脚趾从跳板上走过前舱,来到中舱,坐在船上,把那只屎脚放进了湘江的水里去摆洗。

那江水真的是冰凉刺骨啊,连头发都感觉到了它的寒冷,祺鹰没有办法,只能咬着牙齿在水里把那只屎脚摆洗干净。要不是就要去斫芦柴,他真恨不得拿刀砍下那只屎脚才解气,洗完了脚,他就拿一根扁担横在船舱的一只角上坐了下来。

祺鹰是这只船上的第一个客人,船老板在后舱看见了他出丑的全过程,这时候就走出来说:“你怎么这样不小心啊,前舱是有跳板的,如果舱里没屎,我搭跳板做么子,吃多了啊!”

祺鹰说:“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也太缺德了吧,这屎上盖着一层芦柴屑,谁知道里面是屎,你也不站到前面来指点指点?”

船老板不做声了,祺鹰低着头想自己的心事,那只洗了水的湿脚放在地上都感觉到木了,他只好轻轻地跺着,让血气在肉里面流动。过江的人们陆陆续续上船了,也有人重蹈祺鹰的覆辙,到底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祺鹰也懒得去理会,他只是在心里默念着:我怎么这样的倒霉啊,我怎么这样的倒霉啊!

船驶过了江面,坐船的人从跳板上走过前舱,在甲板上又登上了搭在岸上的跳板。祺鹰嫌慢了,就从甲板上跳到了地上,这一跳,又使他陷入了齐膝盖的淤泥之中,他踩在淤泥里,眼泪漫出了他的眼眶,明明看见的是硬壳地面啊,下面怎么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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