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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炼堂散架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86章 炼堂散架

第八十六章炼堂散架

炼堂已经不能住人了,住在炼堂的人都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自己败损炼堂,造成了炼堂的千疮百孔,风雨飘摇;大屋场掏干内脏后,一下雨就黄汤四溢,直冲炼堂,就是天晴,室内也是明水一汪一汪的。

祺柯开了个家庭会,把要迁居的想法说了出来,他说:“这里已经不能住人了,回楼拆走后,那垛前檐墙每遇起风就像波浪一样晃荡不已,吓都吓死人。室内挖一条渠道挖一个井舀水,这还叫住房吗?”

祺鹰说:“我赞成迁居,而且现在时机也成熟了,我们兄弟都大了,做事不求别人帮忙,自己就可以做大部分。到么时都是没钱,还是以屋治屋,我估计新屋修好后,也不会欠账的。”

祺云说:“我们的新屋还可以建得像炼堂一样好吗?”

祺鹰说:“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和爷爷一辈所处的时代不同,我们没有起点,没有过程,没有背景,所以,我们无法和爷爷一辈比美。”

菊花说:“大队里会不会批准啊?”

祺柯说:“不要理睬他,这么多人做了新屋,难道我们就做不得?”

菊花说:“还就是这么回事啊,我们的额上刻字了呀!”

祺鹰说:“老娘你不要再拿刻字说事了,过不了多久,这刻的字会抹去的。”

菊花说:“你们祺贞哥和升君哥两家也是难事啊,他们也想建新房子,但是,现在他们不会说,他们会等待我们的让步。”

祺柯说:“这没什么,无非就是我们留一部分房子在这里给他们使用,我们就是把几个堂屋的材料都留下来也没问题的。”

菊花说:“那好吧,那我们就做准备吧。”

说到了迁新址的地基问题上,议来议去,大家觉得将房子建在大河园是最好的,这个地方就在榨坊的南头,福兴小队的土地就在它的周围,出工收工将会省却很多事情,担进担出也要方便许多。

菊花说:“我们是不是要把队委的人叫来开个会,取得他们的同意。”

祺柯说:“这是自然,就明天晚上吧。明早上祺鹰伢子去买点肉买点酒来,家里面条也有,把明晚上的宵夜都准备好。”

一说到买肉,祺鹰就感觉到害怕,他太熟悉那里情况了。肉食站一天杀猪一头,秀水这么多人哪里分得高,还有很多有关系的人头天就会把要买的肉定好,公开卖出来的肉就不是很多了。一般的人要买肉只能去排队,有的人半夜就去排队,也有人干脆断黑就站到了那里等一夜天光。他们看见屠户起床,听到拖猪声,听到猪叫声,看到猪刨毛猪开仓,再看到把猪摆到案板上,先割下关系户的肉,于是,开秤了。

祺鹰这天也起得很早,大概是三四点钟吧,走在黑漆漆的路上,感觉到寒风侵骨,感觉到小时候听三爷爷讲的造路鬼就站在前面等着他,走近一看,那不是鬼,还是一棵树。他明明知道这个世界没鬼,心里却总是想着有鬼。

等祺鹰走到肉食站时,这里已经来了七八个人排着队,屠户还在刨猪毛。

天亮就开秤了,好不容易轮到了自己,祺鹰说:“我买二斤肉。”

屠户说:“不行,最多只能买一斤。”

祺鹰说:“那好,就买一斤吧。”

七角五分钱一斤的肉,祺鹰在队里做一天工,它的价值只能买六两肉。提着这一斤肉走在回家的路上,祺鹰感觉到很酸楚,爷爷他们在世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感觉呢?

菊花晚上做宵夜的时候,她就把猪肉切得很细小,然后把它分成两份,一份做了面条的码子,一份和萝卜炒了两碗。

祺果说:“好吃啊,真的好吃啊,菊花婶子的手艺是一流的好!”

他一边说,一边去夹细小的肉片,一次夹一片还觉得不过瘾,硬想着要叠起来夹两片,等他准备好了一片再去找下一片时,那找好的一片就被别人戳去了。

果储说:“是啊,是好吃啊,我在家里从没吃过这样的菜。”

秀芜说:“你们不要光顾着吃啊,刚才议的事情没意见了吧?”

芪枣说:“我是没意见的,做屋是千百年好事,应该提供方便的。”

恩老倌说:“我也没意见,不就是荒了二分地吗,那只是六二年开垦过来的。”

新址屋基定好以后,祺柯就立即行动了。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两个弟弟去了大河园挖屋基,一边挖一边用泥巴圈好界址。第二次再去挖的时候,就有很多人来帮忙了,他们都说这个屋基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坐北朝南。

祺鹰说:“这个缺点是我们的老祖宗定了的啊,你们看看,我们的金嘴岭和枫树岭都是南北向的,做的房子自然都是东西向的,老祖宗选择了这里,我们无可奈何,只能照着走了。”

大规模地挖了三四次,一个屋基的雏形就出来了。等到他们第五次去挖的时候,孙圭龙的身影就从上面蹿下来了,他站在高墈上看了一眼新屋基,然后双手一叉腰说:“祺鹰伢子谁叫你们在这里挖屋基的?”

祺鹰说:“我们小队的队委开会研究批准了呀。”

孙圭龙说:“这个会是在你家里开的吗?是不是喝了酒吃了肉呀?”

祺鹰说:“是在我家里开的呀,是宵了夜呀。”

孙圭龙说:“赌酒食肉,用酒肉腐蚀干部,拉他们下水,然后套取熟地做屋基,这就是你们干的好事?”

祺鹰说:“孙书记你说过了吧,一群人在我家里开会,一斤肉,一斤酒,两个萝卜两斤面条,这就赌酒食肉了?这里也没有熟地,只有二分生荒地,六二年开垦的,信不信你去问别人。”

孙圭龙说:“既然这样,那你们队里人为么子还要去我那里告状?”

祺鹰说:“一定是那个果阴奸吧?”

孙圭龙说:“你别问是谁,反正你们不能在这里做屋,你要是坚持在这里做,他就会往上面去告,那时候,你即使做起来了也要拆掉的。”

祺鹰说:“那个阴奸也太歹毒了吧,你要反对,开会的时候就要反对;我们挖屋基的第一天你就要反对,现在,我们屋基快要挖好了才出来反对,十分阴毒啊,这样的人将来不得好死的。”

孙圭龙说:“你不要套我啊,我不会说出是谁告了你们的。我只告诉你,你们不能在这里做屋。几个人都搞不定,你们做么子屋啊!”

祺柯说:“孙书记呀,这里都不能做屋,那我们上哪里去做啊?”

孙圭龙指了一下对面说:“那个人都给你们安排好了,对面茅屋场坡有一块寸草不生的地方,你们就去那里吧。”

祺柯带着弟弟们回去了,祺鹰忿忿地说:“这个果阴奸,我恨不得拿刀杀了他才好,你要反对可以公开呀,可以先头就反对呀!”

祺柯说:“二弟你别生气了,说不定这还是件好事呢。我仔细想了一下,这边的好处是房子可以做坐北朝南的向至,离水井最近,地基也干净。”

祺鹰说:“我生气的不是在哪里做屋的事,他让我们费了许多的空力气,这就是我生气的地方。”

祺柯说:“这也是好事啊,我们就彻底认识这个人了。”

祺鹰说:“老哥呀,你就是个好好先生,什么事情都往好处想。”

祺柯说:“就该这样,你要是老想着坏处,那你还活不活啊?”

过了两天,祺柯就带着弟弟们去茅屋场挖屋基了,这里的地层只比青藜小学的地层稍好一点,全都是铸模弹土,一锄挖下去,只能挖一小块。

这时候的枫树岭大屋场已经是千疮百孔,狄储迁走以后,风和日丽堂屋就散架了,秀钉拆下旧屋就在原地做了一幢新屋。狄储的迁走也影响到祁隆家了,祁隆的地基很宽敞,秀梦、博森、霖森的房子和他们的房子连成一片,现在,这几家人或死或迁,房产连同屋基都是祁隆家的了。

祺柯到茅屋场做房子并不是第一家,这之前,就有专马虎和他的堂兄在这里做了一幢房子。他堂兄就是梅墨的儿子,名叫秀出。当年兰馨从茶盘庄搬回老家时,梅墨就带着家人去了茶盘庄补缺,他在那里给儿子完婚,然后就死在那里。茶盘庄大火之后,秀出没法子再在那里生活了,就把房子做到了茅屋场。

晚稻收割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福兴小队门前的秧田就填空了,祺柯在斗八和二斗丘办了两个泥砖凼,准备做泥砖,他预计要一万多块泥砖。

第二天,就有六个砖模六把板齿耙头十二个劳力来做泥砖。

做到了半上午,菊花就给他们送来了过中面条,每人一碗,大家就坐在田塍上吃着可口的佳肴,祺宝说:“这个做泥砖不知是谁发明的啊?我们枫树岭的老房子好像都是火砖封顶,不见泥砖。”

秀野说:“应该是启五爹他们几个人吧,枫树岭做泥砖屋就是从他们一代人开始的。你想想看,他们被赶出了居所,没地方住人了,要做房子又没有火砖,就只能做泥砖了。”

祺宝说:“有一点道理,又没有太多的道理。”

秀江说:“其实呀,这个做泥砖应该是很早就开始了,我在黄帝园和苍坪河几个大屋场看过他们的建筑,他们的楼脚以上的墙也是用的泥砖。”

升君说:“对对对,我去过张谷英屋场,那里的建筑也用了很多的泥砖。”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又开始做事了。

祺宝说:“你们说的也有道理,通过一比较,我就发现,这些大屋场的古建筑还是我们枫树岭的建得最好,因为他们都使用了泥砖,而我们屋场却没有用。”

祺鹰说:“你们谁读过鲁迅的《风波》呀?”

祺杏说:“谁读过,我看只有鬼读过,我反正没读过。”

恩老倌说:“谁是鲁迅啊,他是不是我们秀水人啊?”

祺鹰说:“鲁迅就是我们共产党非常喜欢的一位文学家,他是写书的,他写了一部小说集叫《呐喊》,里面有篇小说叫《风波》,那里有一个九斤老太,她的口头禅就是‘一代不如一代’,我们回过头来看我们的枫树岭,是不是也这样啊?”

祺杏说:“你说我们枫树岭一代不如一代呀?”

祺鹰说:“我没有下结论,我只是提出问题,要大家讨论,再下结论。”

秀野说:“有点道理,就是一代不如一代。比如写毛笔字,就没一人可以赶得上雨中先生,比如吟诗作联,也没人比得上雨中先生。”

秀江说:“是有道理,就拿做事来说,已经过世了的德储爹、希贵爹、完仁爹都是万里挑一的劳动好手,前几年去世的藜仁爹就比不上那几个人,他自己经常这么说的。但是比起藜仁爹做的事,我们也是差远了,就是祺柯这样的里手,也不能在藜仁爹身边站。”

祺宝说:“我们是在炼堂长大的,对炼堂不能说不熟悉,那里的窗花现在还有人雕得出来吗,那里的应门板子,现在还有人锯得出来吗?它薄得像纸一样,却不见半点凹凸痕迹,我总是想不通,我们的先人如何锯出了这样的板子?”

升君说:“是的,就是一代不如一代。我们炼堂的堂屋宽约一丈八,那里的檩条像人的腰身一般粗大,这些树是从哪里买来的,又是如何运到我们枫树岭的?我记得,解放伢子那年同他老爷祈雨去洞里买树,还只担回来了两根一手腕粗的小檩条,就戳断了自己的肠子。”

祺宝说:“谜啊,我们的先人就是谜啊,我们猜都猜不透,别说像他们一样了。我们的先人太智慧了,太勤劳了,以我们枫树岭这样的土地,这样的出产,要修建起大屋场这样的建筑,这里就有无数的谜团。”

秀江说:“其实,不止我们枫树岭这样,像黄帝园、苍坪河这样的大屋场都是一样的,他们也是一代不如一代。”

祺杏说:“不能一概而论吧,过去,我们枫树岭没有过城里人吧,现在,我们已经有几十人变成了城里人,这是不是比我们的先人要傲?”

祺鹰说:“我们这里比的是智慧和能力,不是比谁做了么子人。”

祺杏说:“一个人要从乡下人变为城里人,难道就不包括智慧和能力吗?”

祺鹰说:“严格地说,那里没有智慧和能力,只有手段和权力。”

祺宝说:“你们再说说看,我们枫树岭的风水是不是被破坏了?”

祺柯说:“岂止是被破坏了,而且是坏得一塌糊涂了。”

秀野说:“这件事情呀,还得从头说起,一九五八年,我们锯掉了对门园里两株绣球一样的樟树就是破坏风水的开端。”

秀江说:“对对对,这里就我和秀野的年纪最大,那年锯树,我们都十岁了,见过那两株树,长得圆椭椭的,就是两个绣球。”

秀野说:“这样一来,禁园树这个狮子就无绣球可抢了,它只能憨憨地坐在这边流泪,看着那边曾经滚过绣球的地方。”

祺宝说:“这样一来,狮子抢绣球的风景就不存在了。其实,那年我也八岁了,那两株树在我的记忆里从未消失过。”

一直没有说话的专马虎说:“拆那个围墙也是败坏风水啊,那一年我也七岁了,我在围墙上捉过蜜蜂,捉过蝈蝈。有围墙多好啊,一个大屋场,三面环山,一面围墙,山后长着茂密的枫树,我们枫树岭的名字是不是就这样来的?”

祺宝说:“没听说过。”

秀野说:“没听说过。”

祺杏说:“扯远了,扯远了,我们能不能换个话题?”

秀江说:“你是不是怕说到你家老爷的头上去,怕我们说他是破坏风水的罪魁祸首?其实,我们知道,他不是主角。”

祺杏说:“主角也好,配角也好,总之不是好事。但是,你又怪不得他们,那时候,要是你家老爷是一把手二把手,又当如何?还不是一个塔筒。”

祺宝说:“其实,也没说要怪谁啊。但是有两个事实要承认,一个是我们就是九斤老太一代不如一代,第二个是,我们枫树岭的风水被破坏了,而且很厉害!”

祺杏说:“那又如何?你能扮破一块天吗?”

祺宝说:“我不是要如何,我就是要总结总结,心里要有数。”

专马虎说:“别说破坏风水了,我觉得自从禁园树被锯走之后,我们这个屋场就没风水了,成了个六乱的地方。”

说完之后,专马虎又说:“秀野哥,这个锯禁园树也有你一份功劳啊。当时我看见你跑前跑后蛮积极的。”

秀野说:“我算个球,也就是跑跑腿,那时候就觉得是个新鲜事,没想到那是在败家,更没想到是在败坏风水,我也是猪啊!”

祺宝说:“这不能怪秀野,他不是决策的,他只是个好事者而已。”

专马虎说:“那也是一条走狗!”

秀野说:“谁是狗啊,你才是狗哩。”

他们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在田里就对骂起来,秀野总是想着要去打专马虎,看着专马虎的个子,心里又发怵。专马虎也一边骂一边看着秀野,他知道这个秀野喜欢下手,而且打人从来就是不宣而战的,他要防备着他。

祺柯说:“各位大叔,你们就不要打嘴仗了,这是我家做屋,千百年的好事,你们在这里打打闹闹只怕是不太好吧。”

大家就不做声了,毕竟是端人家碗,受人家管。

过了几天,泥砖就干了,开始插砖上摞,刚把两条田塍码上砖摞盖上稻草,老天爷就开始下雨了。这个雨还不是牛毛细雨,而是疾风暴雨,没有干透的砖摞在暴雨中打着寒噤,发出哆嗦,终于禁不住暴雨的摧残,倒下去了。

祺柯兄弟在暴雨中抢着再把倒下的泥砖码上砖摞,和他们兄弟玩得好的青年人也穿蓑戴笠来了好几个人,他们在雨中拼命地抢着码砖,一边码一边赶紧盖草堆泥,花了半天工夫,终于把倒下的泥砖重新码摞上架。

一群人早就淋得一身湿透,这可是初冬啊,北风一吹,够你受的,好在他们是在做事,要不然就会冻死的,大家赶紧回家洗澡换衣。

这时候,祺鹰已经在公社报名站报考大学了。祺柯说:“老弟呀,你都要考大学了,还要和我们一起做事,不能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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