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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凤鸟展翅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85章 凤鸟展翅

第八十五章凤鸟展翅

祺鹰发现了这么一个现象,梅杨死后,大队里就很少开群众会了,再也没听到大队书记在台上宣讲阶级斗争的几十种动向了,更没看到有谁在台上挨斗了。

这是不是一个进步了呢,这是不是预示着一个变化呢?

翡璋这年六十四岁了,活了六十四年,他差不多做了五十几年农活,原来是一边做面一边做农活,自从共产党来了后,他就改做单一的农活了,他把农活做得炉火纯青。翡璋不爱说话,所有的语言都体现在他做的工夫上,所有的思想也体现在他做的工夫上。

翡璋不爱说话,他的儿子祁隆比他还要不爱说话,人称闷子。

这天收工回家后,一家人围在一张小桌子上吃饭。翡璋说:“好久没开会了,是不是忘记啊?”

祁隆说:“梅爹死了嘛。”

翡璋说:“好久没开斗争会了啊?”

祁隆还是说:“梅爹死了嘛。”

祁隆的老婆尤三姐却是一个快嘴李翠莲,她说:“老爷耶,你是不是开会上瘾了,是不是陪斗上瘾了,那个梅爹死了快一年了,你还朝住这件事情。”

翡璋的手里裹着一根很大的喇叭筒烟,一边抽烟一边吃饭,他回答儿媳妇说:“习惯了。”说完后,又猛吸了一口烟,噴得满饭桌上空尽是烟雾。

尤三姐说:“老爷你这个一边吃饭一边抽烟的习惯是不是要改改,你看,你的三个孙女都捏着鼻子呢。”

翡璋说:“好。”说完后,就把那根喇叭筒在椅子脚上摁熄了。

祁隆却瞪着大眼睛看着老婆熊了句:“你莫说!”

翡璋的老婆絮诗说:“就是的,老爷又没别的爱好,一世年就一个爱好抽单烟,也不是么子好烟,还怕你们有本事买好烟给他抽。”

尤三姐说:“好,我掌嘴,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了,老爷你抽吧。”

翡璋说:“祁隆伢子,这个做面的手艺你只怕还是要学会,这个世道只怕是有变了,到时候你会用得着的。”

祁隆说:“我不学了,我懒得学。”

翡璋说:“你怎么可以说懒字呢,怎么可以不学呢?”

祁隆说:“老爷,你那时不是勤快吗,做成一个富农了,害得我们跟着遭罪。”

翡璋说:“我没说清楚吗,这世道可能要变了,你就瞧吧!”

一天中午,祺鹰去青藜小学读报,在办公室遇到了水芝,水芝说:“我不再叫你鹰哥哥了,我直接叫你祺鹰了,你看好不好。”

祺鹰说:“为么子啊,你不是一直就这么叫的吗?”

水芝说:“那时候我还小啊,叫习惯了,现在我真正长大了。”

祺鹰说:“是吗,你真的长大了吗,是不是又在谈恋爱啊?”

水芝说:“祺鹰你不要我了,难道我和别人谈爱就不行吗?”

祺鹰说:“我从来就没说过不要你了啊,你自己说我们还小,等几年再说,怎么倒打一耙,把责任赖到我身上了。”

水芝说:“你就是不要我了,你说说看,我住在你五叔家里的时候,你去看过我没有,很多青年人都去我那里玩,就是没看见过你。你再说说,这三年多的时间里,我们见过几次面,都生活在一个大队,见面怎么就这样难?你难道不是故意在躲我吗,难道不是你不要我了吗?”

祺鹰笑着说:“这几年我一直在外流浪啊。”

水芝说:“哄鬼吧,经常外出倒是实,硬说是在流浪就是狡辩。我原先住在舒兰婶家里时,还不知道你们是本家,后来才知道的,我就恨死你了。”

祺鹰说:“恨死我了也就是爱死我了。”

水芝说:“我爱死你了有么子用,你又不爱我了。”

祺鹰说:“我听说你要嫁给那个耕牛,这很好啊,他的名字就说明他是一个很勤快的人,你跟了他将来会享福的。”

水芝说:“只要你答应我还娶我,我立即就废了那桩婚约,反正我们桐油没沾罐,冷水没沾锅,我不怕他。”

祺鹰说:“你家老爷会打死你的啊,还是免了吧!”

水芝说:“有人说,你现在想的是雪曼啊,是真的还是假的?”

祺鹰说:“我认都不认得她,怎么想她呀,她是男的还是女的。”

水芝说:“明明就是女的嘛,我那时候就告诉过你嘛,她读书的时候就是校花嘛。你不能认得她啊,你要是认得她了,就真的不会想我了。”

祺鹰说:“水芝你太霸道了吧,自己找了条耕牛,还不许我认识别的女人。”

水芝说:“就是呀,你要是不娶我,我就不许你娶别的女人。”

祺鹰说:“你想的美啊,你将来和耕牛在床上玩狮子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在床上竖梁桩呀?你们带着儿女走亲戚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带条小狗遛弯呀?将来老了,你们有儿女侍候左右,我就和空气为伴呀?”

水芝笑着说:“对的,我就要这个效果。”

祺鹰一边说话,一边在看《湖南日报》,他突然看见了一则高考招生消息,这则消息不长,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没看见他这样的人不能考大学的字样,他把手一拍,就跳了起来说:“世道变了!世道变了!”

水芝说:“你疯了啊,太阳在天上,人在地上,鱼在水里,哪里变了?”

祺鹰说:“来来来,你来看这则高考招生消息。”

水芝就凑过来了,她伏在祺鹰的身前看着,一边看一边心不在焉,好像又回到宣传队的日子,她嗅到了祺鹰身上特别的体味,听到了熟悉的鼻息。

祺鹰说:“你看清楚了吗,高考招生啊,读大学要通过考试了。”

水芝说:“这有么子奇怪的,我早就看到这个消息了。”

祺鹰说:“这还不奇怪呀,你想想看,先前读大学中专是如何读的?”

水芝说:“知道呀,就是推荐的呀,我们大队就有庚宝芙蓉二人去读中专学校了,我差一点也去了,就是我家老爷舍不得我丢下这份工作。”

祺鹰说:“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推荐上大学,那是权势者的专利。现在公开考试招生,那是众生平等啊,而且你看,像我这样的人也是可以去考大学的。”

水芝说:“你要去考大学呀,你疯了啊,中学的门你都没进过。”

祺鹰说:“我看你才是疯了啊,我没进过中学的门不等于我没读书。这十年时间里,我一直在读书,我不光可以考上大学,就是叫我去教大学,问题也不是很大的,信不信由你。”

水芝瘪着嘴巴说:“吹牛皮,说大话。”

祺鹰说:“要是我考上了大学,你还嫁给我吗?”

水芝说:“那我就不嫁给你了,我们的地位就很悬殊了。你们男人都是见异思迁的动物,我不能自取其辱啊。”

祺鹰说:“你是不是怕我报复你啊?”

水芝说:“那倒不是,即使你要报复我,我也无话可说。”

祺鹰说:“那你就是存心叫我想你一辈子。”

水芝说:“就是的,就是的,你说对啦!,么子叫爱情,得不到的就是爱情,你要是得到了,你就不会再爱我了,我就是要叫你爱我一世年。”

祺鹰说:“难怪说最毒妇人心啦!”

水芝说:“你说错了,应该是最爱妇人心。我们两个就像天上的牛郎织女,中间有一条宽宽的天河,这样才会你也想我,我也想你。”

说到这里,果亮和霄汉二人来了。

果亮说:“你们两个人怎么又搅到一起了,是不是又开始了新一轮爱情?”

水芝说:“你是不是嫉妒咯,前一向你自己不是也去相亲了吗?”

果亮说:“我要和你谈,你说同事谈爱容易生分,我只好去相亲了。”

霄汉说:“果亮你搞错了,这个水芝根本就不把你放眼角里,他看中的就是祺鹰,你算个球,算根屌毛。”

祺鹰说:“你们说你们的,别把我扯进来了。”

霄汉说:“这本来就是说的你呀,又没说我,我和水芝又没谈爱。”

水芝就笑了,她说:“你们三个臭男人,我只一个人,分不高你们啊。”

果亮说:“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就嫁给我们三个人算了,我们组成一个大家庭,你就当皇上,祺鹰做奴才,我和霄汉做大臣。”

祺鹰说:“好啦好啦,别说笑话了,你们两个看了没有,今年的大学招生要公开考试了,你们去不去参考?”

果亮说:“我们二人都去公社报名站报名了,还等你的马后炮呀!”

祺鹰说:“报名的截止时间在么时啊?”

果亮说:“还有一个月,你也是要去报名啊,你若是不去报名,那就糟蹋了你一肚子书,又会像你爷爷样,在茂金山埋一眼书的。”

霄汉说:“是啊,我们原本是要去约你的,又怕你不肯去考。我们二人都是报的中专学校,你考文科大学应该是没问题的。”

果亮说:“我们三个说好啊,不管是谁考上了,一个星期要写一封信,谁不写信不回信谁就是小狗。我是去相亲了,只要我一考上,马上就去把这门亲事给废了。我要告诉天下的女人,男人的时代来到了,再不是女人挑男人了,而是男人挑女人了,让你们这些女人去向隅而泣吧。”

霄汉说:“果亮说得好,我也是要这样做的,只要我考上了,我就立即宣布我和星子的婚约作废,让她去哭吧!”

水芝说:“你们这些人男人真是坏透了顶,幸好我没有要嫁给你们谁。”

果亮说:“祺鹰你也是一样的,你只要一考上,就向全世界宣布,永远不娶水芝妹子做老婆,就把她晾在一边,看她还秀不秀。”

水芝说:“你们二人没进来的时候,我就向祺鹰宣布了,我永远不嫁给他,我要让他想我一辈子而又得不到,直到他闭上眼睛,像梅爹一样走进坟包里。”

祺鹰走了,他做事去了。走在路上他就想,这个水芝妹子真的不是以前的那个小妹子了,她长大了,真正长大了,成熟了,对于爱情的理解也趋近于准确了。

吃晚饭的时候,祺鹰在饭桌上向家人宣布,他要报考大学。

菊花说:“儿呀,你是在吃饭还是在说梦话啊?”

祺鹰说:“老娘耶,我没发烧,没说胡话,也没说梦话,我在说认真话。报纸上说,有志青年都可以报考,它没说只能有志的贫下中农青年可以报考,这就是说,考试面前,众生平等。”

菊花说:“不论成分了呀,不讲出身了呀,过去读中学都讲成分的啊。”

祺鹰说:“我说过了,中国会有一个大变化的,这个高考只是一个开端。高考已经取消了政治歧视,其他方面的政治歧视也会慢慢取消的。再过了两代人,我们时代的黑暗就会被人忘记的。”

祺柯说:“真有这样的事情就好了。”

祺云说:“我怎么没听说过啊,二哥你是不是在编啊?我怎么没听说过?”

祺鹰说:“我今天在学校读报纸读到的,以前我也是没听说过。”

祺金说:“我今天在学校读书,好像也听说过。”

菊花说:“也不知道你考不考得上。”

祺鹰说:“我会全力以赴的,我相信我自己。”

祺鹰嘴巴里这样说,心里并不踏实,他能不能报考,有不有人卡他,还是个未知数,枫树岭人有个通病,就是生怕别人过得比自己好。

这样的忐忑在他的心里已经有好些日子了,屈指算来,离报考的截止期也就一个星期了,要是再不去报考,就只能是空喜欢一场了。

祺鹰来到了笙组家里,他要问问这位老书记,看他的上级怎么说的。

祺鹰说:“笙组伯伯,你是老书记了,你看我这样的人可以报考大学吗?”

笙组抹了一把鼻涕就笑着说:“可以呀,当然可以呀!你不来,我还准备去你家里问问的,看你去不去报考,你要是不去考,那就是糟蹋了。”

祺鹰说:“是真的呀,我真的可以报考呀?”

笙组说:“真的可以,我已经在公社里参加了会议,会议说得清清楚楚,考大学不论出身了,只要是有志青年都可以报考。”

花夜壶说:“祺鹰伢子你就要开天眼了,你们炼堂的祖宗又翻坟了。”

祺杏说:“你去报啊,读一肚子书不去考大学岂不可惜。”

祺鹰二话不说,抱腿就往公社报名站跑去,在那里把名报了。

主持报名的人是秀水中学的熊老师,熊老师说:“你是谁啊,你是知青呀?”

祺鹰说:“我不是知青,我就是南山的一名社会青年。”

熊老师说:“我怎么不认识你啊,那你应该是在秀水中学毕业的吧。”

祺鹰就撤了个谎说:“我是小人物啊,我读书时没几个人认识我的。”

报了名以后再做什么,没几个人心里明白。这时候的秀水,有七八百名青年报考了大学,所有的知青都报了,文革以来所有读过中学的青年大多也报了。下荷塘就像一口煮沸了水的开水锅一样,热气腾腾。

其实,大家也明白,报了名以后就是抓紧复习,复习什么呢,当然是复习中学的课文书内容呀,可是,很多人那时候就是学习的工业基础知识和农业基础知识,还有毛主席语录,他们的家里,没一本像样的中学课本。祺鹰的家里,更是没一本中学的课本,就是蹩脚的也没有。

许多青年就开始走捷径,他们搬一把椅子坐到秀水中学的教室里再做学生去了,下课了就找到老师结皮,叫老师教他们。

祺鹰还是和往常一样,该出工的时候还是出工,该读书的时候就读书。他算了算时间,离高考只有一个月了,如果靠这一个月时间去做努力,那就是痴心妄想了。他相信自己,虽然不知道要复习什么,凭着肚子里的货,应付高考是没问题的,考一个大学也是没问题的。

两周后,公社里开始开考生预备会了,祺鹰和果亮霄汉一起来到了秀水集镇,他看到了黑压压的人群,看到了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看见了各色的男女青年。他们都穿着朴素的衣服,寒冷的北风卷着他们的头发,撩起他们的衣角,有的人行色匆匆,有的人说说笑笑,他们所等待的都是那场未知数。

所有的考生都被叫进了公社那个礼堂,祺鹰仔细一看,这其实就是秀水完小的那个礼堂。秀水完小早就被拆掉了,只有这个礼堂还在,后来做了公社的会堂,这一次的考生会议就在这里举行。

礼堂里没有座位,所有的人都站着。舞台上也没有桌子,讲话的人在舞台上也是站着的。只见熊老师拿着考生的花名册在一个个点名,台下闹哄哄的,一个名字往往要点几遍才能听到应声。

这时候走进来一个小老头,他矮矮的个子,剃一个光头,眼睛只有一条缝,背着一个黄色的军挎包,上面写着时髦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字。

果亮说:“祺鹰你看啰,这个老倌子来做么子的呀?”

祺鹰把那个人仔细打量一番说:“他应该也是来考试的。”

果亮说:“这个老倌子好有味啊,他应该去讨饭的,怎么也来考大学啊,哪个大学敢要这样的老倌子呀,那还不把大学的魂吓掉。”

霄汉说:“这个老倌子应该是个看牛的。”

果亮说:“他就是去看牛也会把牛吓跑啊。”

祺鹰说:“你们二人莫说笑话了,认真听会。”

果亮说:“听个鬼啊,闹哄哄的。”

要听清会议说的什么确实是件难事,这里就是关的一群野马,他们尥着蹄子,撅起尾巴,有时候四脚腾空,有时候仰天长啸。他们都来自下荷塘的各个角落,从来就没有因为某个事情走到过一起,从来就没谁统属过他们。

熊老师在台上叫得满脸通红,只看见他脖子上的青筋条条凸起,祺鹰觉得这个人就快要哭了,没有扩音设备,连土喇叭都没一个,靠他的嗓子怎么震得了场?

总算是散会了,大家一窝蜂从礼堂里钻出来,又走向四面八方的家里。祺鹰和果亮霄汉是一条路,他们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果亮说:“你们听清会议了吗?我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霄汉说:“我也一样的,这样的场合如何听得进啊。”

祺鹰说:“只要记住考试的日期就行了,今天所说的,无非就是带好准考证呀,考试不要舞弊呀,要战胜困难呀等等。”

果亮说:“你们说说看,今天来的人是不是来给我们作伴的呀?”

霄汉说:“照我想,他们都来给我们做伴的,没一个是我看得中的,尤其是那个老倌子,他的眼睛只有一条缝,他看得字清么?”

果亮说:“到考试的那一天,我们就牵条牛去,让那个老倌子去看牛,莫影响了我们美好的心情。”

霄汉说:“行吧,就由祺鹰伢子牵牛去吧,我们两个人在后面瞅牛屁股。”

三个人在路上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说着一些无聊的话题,分手后,各自回去看书了。要看些什么书,他们还是心中无数,这毕竟是和尚做新郎第一次啊,南山人世世代代谁去考过大学啊。

又过了两个星期,考试的日子终于来了,秀水所有的考生都在秀水中学参考。那一天,如临大敌,所有的公社干部都来到了考场,西门书记都来了,他眯着一双眼睛,两只手叉着一个大肚子在操场里走来走去,卖百货的代销点都搬到这里来了,那个营业员就是祺鹰完小的同学,她叫春芳。

祺鹰去买了一支铅笔,春芳看着祺鹰说:“你是来参加考大学的呀?”

祺鹰说:“是呀,不行吗?”

春芳说:“我记得你没进过中学的大门啊,怎么也来考大学?”

祺鹰说:“这你不知道吧,还有没进过中学门的人去教大学呢。”

春芳说:“是吗?你应该也行的,我记得读书的时候,你的作文写得特别的好,地理课学的特别的好,地理老师提问时,总是叫你起来答问。”

祺鹰冲春芳笑了笑就走了,走到操场上,突然眼睛一亮,他在这里看见一个无比漂亮的女孩子,高高的个子,端正的五官,雪白的皮肤。祺鹰怔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简直是惊呆了,这个女孩子是谁啊,她应该是岳阳城里人吧?

这时候,彭殊兰老师来到了祺鹰的身边,她说:“祺鹰你一个人在这里发么子呆啊,准备都做好了没有,快要开考了。”

祺鹰指着那个美女子说:“彭老师,你认识这个女孩子吗?”

彭老师说:“认识呀,他就是我们白泥湖大队的民办老师,她叫雪曼。和我一样,今天也是来监考的,你看见她戴的胸牌吗?”

祺鹰说:“啊,她就是雪曼呀,我还以为是岳阳城里的人呢?”

彭老师说:“怎么,你认识雪曼老师?”

祺鹰扬扬手说:“哦,不认识,不认识。只是几年前听说过她,说她读书时就是校花,没想到她真的是这么漂亮。”

彭老师说:“漂亮吧,比水芝要漂亮一些吧,你要不要我介绍你们认识呀?”

祺鹰说:“不要,不要,我认得她就行了,不需要她认得我。”

这时候,预备铃响了。祺鹰和彭老师道过别就进了考场,所有文科的考生都在学校礼堂,只有理科考生和中专考生在教室里,祺鹰的考室就在这个礼堂。

祺鹰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看着这个空旷的庞然大物心里就充满了难过。礼堂很长很宽,窗户上的玻璃残缺不全,地面凸凹不平。外面阳光灿烂,室内却是阴凉的,冷飕飕的北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感觉很不舒服。

第一天考试的是语文、政治、历史三门,祺鹰一路做下来毫不费力。他没有咬过笔杆,心里美滋滋的。第二天考的是数学和地理,考数学的时候,祺鹰傻眼了,他把试卷从头看到末,就觉得没一个题目会做。他读书的时候,算学最高只学到了四则混合运算,果亮早就对他说过,你连XYZ都不认识,如何考数学?

礼堂里有十几个监考老师,考数学的时候,雪曼老师也在这里监考,她站在顶前头,就像一尊女菩萨样,脸上总带着微微的笑。祺鹰只在试卷上写了一个名字,始终没动笔做题。他把题目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确定只有最后的一个题目他似乎可以把答案算出来。

雪曼老师不认识祺鹰,祺鹰在她的眼睛里,和一颗小石子没有什么区别。祺鹰却不然,他认识雪曼了,认识这个美人儿了,他一边玩着手里的铅笔,一边盯着雪曼老师看,也一边想着那道题目。最后一道题目应该也是最难的一道题目,他想,我要是把它的答案算出来了,那我就是数学天才了。

祺鹰还真的把那道题的答案给算出来了,于是,就把答题做了。后来读大学才知道,那不过是一道三元一次方程,如果你学过数学,那就简单极了。

考地理的时候,祺鹰又顺风顺水了。考完之后,他自己估了一下分数,语文应该在八十分以上,政治应该在九十分以上,历史和地理差不多是满分,要扣分也顶多是扣一二分,数学总会给几分的,这就是他的总成绩。祺鹰老是问自己,这样的成绩能不能上大学?

十几天后,答案就出来了,祺鹰通过了初录,他的分数超过了录取线三十几分,果亮和霄汉也通过了初录,整个秀水,有二十几个人通过了初录。另外的几百人,正如果亮说的,他们就是来做伴的。

这个消息如同一声霹雷在南山平地爆炸,所有的南山人全被震得目瞪口呆了。祺鹰考上大学给南山人带来的震撼比毛主席去世、比抓住四人帮带来的震撼还要大,因为这就是发生在他们身边的事情。富农子女祺鹰考上了大学,只读了高小的祺鹰考上了大学,这就是南山人所思考的事情。

枫树岭人的思想这时候是极为复杂的,他们看见了祺鹰,各种各样的问话就来了。翡璋看见了祺鹰就竖着大拇指说:“聪明有种,富贵有根。”

梅以眨巴着眼睛说:“祺鹰伢子呀,是不是搞错了啊?”

舒云说:“你爷爷在茂金山保佑你呢,你要烧柱香去拜一拜才好。”

秀舞说:“你只读了个高小就考上了,我读了高中都怕去考了,没想到这么容易,我要是去考了,更是手到擒来了。”

祺鹰说:“这个高考今后会年年考的,你明年再去考吧。”

秀舞说:“明年我还去考么子啊,你都读大学去了,我没竞争对手了。”

爱果说:“考大学这么容易,我应该去考的。”

祺贞说:“你去考鬼哟,下荷塘七八百人考试,只考取了二十几人,你以为祺鹰考上了就是容易呀?祺鹰天天看书,你看书了吗,狗脚趾认不了几个还说要考大学,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启悟说:“好好好,你考取大学了就是好,为我们这号人出一口气了,看谁还敢欺侮我们,看谁还敢不把我们这号人当人。”

秀村说:“真的是会写的帮人写啊,我们枫树岭又出了个会写的人了。你读了大学做么子事呢,就是帮人家写啊写啊,不停地写啊!我将来有多余的稻谷了,就花一担稻谷买你来写几天几夜。”

笙组说:“如何呀,我说你考得起就考得起,祺鹰伢子你毛主席著作学得倒背如流,你考不上,我们下荷塘就没人考得上。”

花夜壶说:“祺鹰伢子你莫记仇啊,那年斗你家老爷并不是我的主意,那是梅杨瞎子的主意,他说兰长子不是他们队的人都被他们队斗了,我们要是不斗一斗就说不过去了,这样才斗了你家老爷。”

祺杏说:“祺鹰你只莫听这个夜壶的,梅爹有责任,他一样的有责任,他那时候就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

芪枣说:“祺鹰伢子你要感谢我吧,要不是当年我夹着你去启蒙,你现在还不是在瞅牛屁股,并且比我都还不如,你要记得我啊!”

祺眉说:“你老爷要是不死就好了,他知道你考上了大学还不得喜死啊。”

枫树岭人看见了祺鹰,一个人就有一个人的说法,祺鹰听起来感觉怪怪的,酸酸的,他很难品出真味,只在自己心里反复咀嚼。

体检的日子到了,祺鹰和果亮霄汉一同在岳阳呆了两天,他们的身体都没一点问题。坐火车回到秀水时,天就刷黑了。这两天下了一场大雪,就是这个雪亮映照着他们回家的,踩在雪地上,发出咔吱咔吱的声响,这声响又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在告诉下荷塘,南山大队的三驾马车回来了。

果亮说:“祺鹰伢子你去读大学了,那个水芝妹子你还要不要啊?”

祺鹰说:“那个水芝妹子又不是我的,我怎么要啊。”

果亮说:“怎么不是你的呢,她又不爱别人,表面上是在和别人谈,实际上爱的还是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祺鹰说:“这我也不能要啊,我不能去破坏人家的幸福啊。”

霄汉说:“对的,不要这个水芝妹子就是好,谁叫她当年不站稳立场的。”

果亮说:“霄汉伢子我们都要兑现诺言啊,都要把那个婚约废了啊。”

霄汉说:“这是一定的,我那个星子妹子说不定现在就在哭呢,就让她哭去吧,男人的时代到来了,我们要做一回男人啊。”

果亮说:“祺鹰伢子你是不是又有新对象了,老实交代!”

霄汉说:“他现在应该是看上了白泥湖的那个雪曼了。”

果亮说:“讲鬼话吧,怎么几个美女子都让他给看上了,就没我们的份。那个雪曼呀,骄傲得很,我也想和她好,也托老师去做过媒,她一口就回绝了。”

霄汉说:“你这样流里流气的人怎么配得上雪曼,祺鹰配她还差不多。”

祺鹰说:“雪曼都不认识我啊,如何配我?”

走到了枫树岭,祺鹰提议说,我们都叫一句吧,比一比,看谁的声音大。

祺鹰先叫,他吸了一口气,然后把两肩一缩就叫了起来:“南山,我回来了!”

果亮也叫了起来:“南山,我果亮也回来了!”

霄汉也叫道:“南山,我霄汉回来了!”

三个人又齐声说:“南山,我们大队三驾马车回来了!”他们把骄傲写在脸上,写在这叫声里,他们要让南山人知道:我们不是普通的南山人!

时令已经进入了冬月底,祺鹰他们接到通知,还是要去学校报到,要读两个星期的书再回来过年。只是祺鹰接到的通知书不是他填写的那几所大学发出来的,他报考的是武汉大学和复旦大学的经济学,而下通知的大学竟然是湖南大学,录取他的专业是中文系。

祺鹰入学的头一天,水芝找到家里来了,她说:“你明天就要走了,是不是?”

祺鹰说:“是的,明天就是最后一天报到的时间了,我必须去。”

水芝说:“你走了还回不回来哟?”

祺鹰说:“怎么不回来,只读两周书就要回来过年的,这是一个残缺的半年。”

水芝说:“那你还要不要我啊?”

祺鹰说:“你不是在和别人谈吗,我要是要了你,那条耕牛怎么办。”

水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啊,他就去吃别的地方草吧。”

祺鹰说:“你要是这样,你家老爷会打死你的,你不怕他呀?”

水芝说:“我怕是怕他,你也今非昔比啊!你现在是天之骄子了,我家老爷还有么子可说的。”

祺鹰说:“你等得了吗,我还要读四年书啊”

水芝说:“王宝钏寒窑等了薛平贵十八载,我等你四年算么子啊。”

祺鹰说:“那好吧,那你就等吧,可不要食言啊。”

水芝把手伸出来,要和祺燕拉钩,祺鹰说:“你做么子啊?”

水芝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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