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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捻花岭听歌

书名:追梦传奇 作者:一路凯音

第5章 第五章 捻花岭听歌

捻花岭在陇吉屯的西北角,离村屯约1里地。到乡府所在地金龙街,必须擦边而过。岭顶平坦而开阔,方圆几十亩。长满捻树、糯饭团等灌木和野玫瑰、蔷薇等藤本花卉。一丛一丛的。它宛如一床靓丽的花地毯平铺在这不太宽阔的峡谷中。那突入云天的群山是它的得力呵护,令它常年总是那么的润朗厚重。它的南端,是一抹百余亩的热带原始雨林。林中,几人抱的枫、樟、椿、棕榈等古木参天,巨藤缠绕。树上,寄生的石斛丛丛;树下,汀兰繁衍。给这床天然花毯增添了几分靓丽。随着季节的交替变换,时令的赠赐和赋予,这床花毯亦像万花筒一样呈现出变幻莫测的颜面,像一位极为富丽的美人,时时光彩照人。

晚春三月,地处南国边陲的陇吉屯,正是野花张扬的季节。在和煦的晚春阳光中,捻花开了,糯饭团花开了,野蔷薇花绽了,石斛花艳了。红的,白的,黄的,紫的,绿的,一团团,一簇簇,一方方,一片片,捻花岭成了花的世界。于是,蜜蜂来了,彩蝶来了,百鸟来了。树间花上,蜂声嗡嗡,彩蝶翻飞,百鸟争鸣。成千上万的粉蝶,以绿山为衬托,彼此依偎着,成群结队地从南向北迁徙,看去,宛如一条条素带,悬挂在绿色的半山腰上。那么地绵长,那么的恢宏而振奋人心。

这是觅爱的季节,筑巢的季节,播种的季节!这对以陇吉屯为半径以金龙镇为圆心划圆的域内山民说来,是一年一度的赏花玩花季节。像这样的花岭,在金龙乡域内还有两处,即弄澍屯的长田岭,民建屯的石林岭。到三岭玩花的都是外寨(屯)的青年小伙儿,上岭陪玩的当然是本寨(屯)的姑娘。本寨青年小伙儿是不会上本寨花岭陪玩的,他们可以交叉到另外两个花岭去玩花。这种寻爱式的习俗,不知从哪个朝代开始,人们已一代代地传承了下来,是没有条文的规章了。谁都不会干涉,也无意去干预,因为自己都是过来人呢!

说是玩花,实是对歌、谈爱(旧社会叫相亲)。经过对歌,初步了解对方,那就有进一步的行动。即几个姑娘联合起来,用竹子编成花篮,盛上拌糖的糯米饭,挂上自己织成的美丽壮锦,指名道姓地送给几人意中的外寨青年小伙儿。这外寨的几名青年小伙儿,不论是否看中这几名姑娘,都得在捻果成熟的季节(即阴历八月中秋节到十月初二的尝新节之间),归还这几位姑娘一个篮,篮里装有月饼、发夹一类记念品。价值和姑娘们送的相当。若双方情投意合,再不须集体行动了。操之过急者,就派媒人上女方的家,递上榴榔果(槟榔果的一种。桂西南一种求婚的信物,以一对果核表示)。若女方父母同意,就留下一只果核。如果不急于求成,可以私自来往,表达进一步的相爱行动。但到头来,仍须经女方父母同意,否则,婚事是不会成功的。尽管一次二次不成功,青年男女们还是到花岭来,有谈有唱,乐而不疲,而且一代相传一代。

花季时节,花岭真是青年男女们的天下。

啪——!啪——!……

这些日子里,时不时会听到岭上响着“啪——!”“啪——!”的声音(这是一种手号声——将左手板卷成筒状,筒口放一片宽而薄的树叶,用右手指轻轻按一按,使树叶成凹形,将右手掌从上往下猛地一拍,用风力击破凹形树叶,从而发出像一个小型爆竹爆炸的声音)。这是报告的信号,亦是邀约的信号,提示:外寨青年小伙儿已经到花岭上来了,盛情邀请陇吉屯的姑娘们到花岭上来。于是,屯里的姐们原来在织布的便急忙放下梭子,挑水的便撂下水桶,耘田的便跃上田滕,砍柴的即梭下山来,径往捻花岭上飞跑。于是,便有漫山遍岭的对歌声,或喃呢的谈情说爱的声音。从太阳出山到太阳落山,你唱我和,或我问你答,卿卿我我,乐而不疲,难舍难分。

那一年——记得是日本鬼子投降、街上人撤离陇吉、学校恢复上课的第三年的三月,捻花又开了,开得很热烈,其它花也妖艳地在奉陪着。这几年,社会稍太平,花儿似乎也开得特别的上劲与献媚。人乐,花也乐啊!

那天,正值星期天。早饭过后,阿涛,阿四和伊伸正张罗上山砍柴。突然捻花岭上响起了手号声:“啪——!啪——!”声音像爆竹在群山中回荡,经久不息。

“喂——!阿四你听!那不是手号声么?”阿涛站在自家的晒楼上,大声地对着阿四家嚷,生怕阿四耳聋听不到一样。其实,阿四的耳朵并没有聋。阿涛如此大声嚷,分明是让伊伸听到呢!真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是的。是手号声——我敢打赌!”阿四似乎十分兴奋,也在自家的晒楼上,大声地对阿涛嚷。

“听歌去啵——?!”阿涛提议说。

“不去砍柴啦?”阿四反问道:“哎——!你忘啦?”

“没忘!——哪能忘呢?!”

2

原来,昨天星期六,放晚学的时候,阿四把书包放了,就到阿涛家来,商量星期天应干的活儿——这是他们约定俗成的习惯了:每每星期天,他(她)们都要帮家里做事,力所能及的事,诸如砍柴呀,进山找药材呀,打猪菜呀等等。一去,三人都得同去,落一个人是不成行的。

“阿四呀,你今年多大啦?”那天傍晚,阿涛的阿妈在剁猪菜,对正在与阿涛商议事情的阿四问。其实,她是知道阿四、伊伸是和阿涛同年同月生的。实属明知故问。

“叔娘,我是同阿涛一年生的咧,你忘啦?”阿四答道。

“那么说,今年满13了吧?”

“可不是?”

“派对了吧?”

“这,你就问你阿涛吧!”

“我阿涛,一来他有个哥哥,他嫂子未进门;二来,她打算读到高中毕业再说呢!”

“我书读不进,派对人家嫌我家兄弟多,我人也长得丑,寨里同年的姑娘只3个,人多粥少,摊不上我呢!嗨!”阿四的几句话,很像成人的口中说出的,挺有分寸,也很中肯,兴许是他积攒了多年,不断提炼的结果吧。

阿涛的阿妈说:“我琢磨过,你们男的同一年生的,我阿涛不算,则还有阿里、阿二和你。大一岁的有阿潭、阿笃、阿苟和阿一;女的和你们同年的有伊伸、伊保和伊彭;大一两岁的有伊肖、伊筱。其实,伊伸姑娘是个好姑娘。她身段好,脸像桃花,心地善良,善帮助人,很体贴人。但在家里,她阿爸很烦她,整天骂她,说她只有好长相,没有多用的角色。我们早晚听这些话,都替她难受。她派对了,有个预备归宿了,心里会好受一些。嗨!多作孽的姑娘呀!现在,捻花开了,外寨的哥们和本寨的姐们,就要到花岭上对歌,谈心了。你们年龄也不小了,也应上捻花岭听歌了。你们就相约一起上捻花岭吧!”

“上花岭,应该上。不过,对我来说,我只适宜到弄澍屯的长田岭去,按我阿爸和阿妈的意思,我可能到外寨去上门,当个上门女婿——伊伸,我看就和你阿涛派对吧,不少大人私下议论,她俩真是天生的一对呢!我们同辈人,都自己心中有数,谁都不敢与阿涛比拼呢!伊伸到你们家来,看她阿爸还骂她不?!”

吃晚饭的席间,当着阿涛的阿爸,阿妈对着阿涛说:“傍晚时,我对阿四说的话,是想从侧面探明其他男孩对伊伸的爱慕程度。不瞒你说,阿妈是看上了伊伸这位姑娘的。她是压寨的漂亮,身段好,对人谦和,挺贤惠,重感情——当年你哭牛,我亲自看见她陪你流眼泪。她又勤劳俭朴。这样的姑娘,就应和她派对,和她过一辈子。这样,我也就放心了。况且,她不是她阿爸生的——她阿爸到省里读干校的3年里,是她阿妈私生下的。所以,她阿爸开口闭口骂她是杂种,很瞧不起她。她处处受欺侮,连书也不让她读了,多可怜的姑娘呀!孩子,你就同她派对吧!阿妈支持你!”

“阿爸!你支持我吗?”阿涛顺势探问他父亲。

阿爸说:“你妈都说了,我还有什么说的呢?”

阿涛和阿四最后决定不上山砍柴,而邀约伊伸、伊保、伊彭等十几名同辈或上辈男女,呼啦地上了捻花岭。

到了岭上,不知是鬼使神差,还是平日的感觉积淀的驱使,10多名男女很自然地配成了7个对子分开活动。只有阿四和阿潭无本寨的姑娘奉陪。他俩气急之下,索性步行到弄澍屯的长田岭去。那长田岭,距离这捻花岭约有7里路。不要一个时辰就走到了。

阿涛牵着伊伸的手,穿过1-20处捻花和薇蔷花丛,来到靠近山边的一丛捻花旁。这里地处花岭的边沿,离路边也较远,似乎十分清静。

刚停下,阿涛迫不及待地说:“知道吗?今天就算派对嘞!”

伊伸说:“这,我知道。昨天傍晚,你阿妈对阿四说的话,晚上阿四就告诉我嘞!我想,阿四这么急就告诉我,就是想探听我对他的态度和我对你的看法。我对他的态度,当时我就向他表白了,我说:‘我李家和你陈家,底子都不厚重,田地少,人口多,在本屯派对,看来不太可能了。至于甘家,我自己没有什么可说的,就怕阿涛他看不上我呢!’他听后就不哼声了。刚才,不知你怎么想的,竟牵住我的手,成为一对。我既高兴,又惊奇呢!”

阿涛突然又紧抓住伊伸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把他阿妈的话重述了一遍。并申明:“我阿妈对阿四所说的话,是探听阿四对你的态度的。其实,我阿妈早就看上你,她说你是屯里同辈姑娘中最漂亮的,人又贤惠,又重感情,又勤劳俭朴,我能同你过一辈子,她就放心了。”阿涛说到这里,两眼热泪盈眶,接着簌簌地掉落在两人紧握着的手上。

“你!怎么哭起来啦?”伊身抽出两只手,捧住阿涛的脸,也眨着泪眼说:“我想,我俩应该高兴才是。不过,你还有什么想法,你尽管说,我会认真地听着,好吗?”

“我阿妈说,你挺作孽和可怜!只要你阿爸回家来,都用很难听的话骂你,不知你听说了你的身世没有?我阿妈还说,一只蚂蚁也是一条站着的生命,不能瞧不起,更不能践踏死,何况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你阿爸瞧不起你,不把你当人,我家看得起你,把你当人,一个既漂亮又样样都好的人!我阿妈无论如何要我和你派对,说以后我俩在一起了,再不怕你阿爸骂你了。”

伊伸说:“这事,我阿妈对我说过,她要我只闷在肚子里,不要声张。我阿爸骂我,也就间接地骂我阿妈,弄得我阿妈患心气病,一辈子抬不起头来。我阿妈比我还作孽呢!我阿爸是个霸王,他以为自己当个村长就了得,其实我和肖姐都不怕他——我常用沉默来对付他。我谢谢你阿妈的理解和关照!她老人家很讲人情,也很随和,是一位好母亲!你今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代我向你的阿爸阿妈两位老人家问安!好吗?”

“好咧!我一定做到!”阿涛欣喜地说。

两人不禁第一次相拥着相抱着。久久地。

伊伸说:“我的身世、我对你和对你一家的喜欢,我俩找一个时间,我详详细细地说给你听,好吗?”

“好的!”阿涛说。

这时,不远处,传来嘤嘤嗡嗡的对山歌声。那是一首邀约的歌——

啊!——

山上铁树根盘盘

不见阿妹哥心烦

能和阿妹对支歌

口喝泉水心也甜

不知唱了多久,歌声越唱似乎越小,情意亦似乎越唱越缠绵。

男:水竹长笋根连根

哪个跟我单身人

不像阿妹派对早

好比牛鼻拴了绳

女:谁说阿妹已成婚

今天才有心上人

若问他现在哪里

就挨在我左边身

男:我连阿妹好艰难

好比摘月上九天

哥连阿妹是真意

哪像阿妹逗着玩

女:哄山哄水寻开心

哪个乱哄心上人

摘月哪怕天上高

功到鹊桥自搭成

哦!原来这对哥姐是试探对方是否真诚而唱的歌呢!阿涛心里想。于是,他对伊伸小声地提议道:“走!我俩再往里面去听听。”

他俩来到山谷下的泉水边。这里仿佛是冬天的雪夜,万籁俱寂。待坐下来倾听,则像涌动的夏晚,有萤虫在飞逝,有蟋蟀在颤鸣,有夜鹰在打更……

在离他俩不远的一丛蔷薇花旁,传来一男一女细微如丝的对歌声——

男:山上金竹一根根

砍根金竹做笛笙

笛子吹出歌千曲

我和阿妹不离分

女:山上金竹一丛丛

砍根回家锯成筒

竹筒套在纺车上

阿哥在我妹心中

男:山上藤树紧相缠

紧搂紧箍惹人馋

藤死树干心不变

树死藤枯心还缠

女:哥妹随缘情相连

双双对天发誓言

任凭天塌海干枯

白发入土心不变

……

歌声停后,蔷薇花丛边似乎没有声息了。阿涛好生奇怪。一会儿,他匐伏在地上,悄悄地向蔷薇花丛边爬去。到了那里,透过蔷薇枝叶间隙一看,他几乎傻眼了。那对哥姐竟楼在一起,还相互亲嘴呢。他心里一阵狂跳,不知如何是好。回头看伊伸,伊伸也在看着他。他向伊伸做了趴下和匐伏前进的手势。伊伸会意地点了点头。到了阿涛的身边,朝蔷薇丛那边看,她的脸刹地红了。一会儿,她翻转过身来,双手捧住阿涛的脸,疯狂地亲他的嘴。这是阿涛始料不到的。

“你——怎么啦?”

阿涛掰开伊伸的手,惊诧似地说。

伊伸仍红着脸,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做了什么了吗?”

“你——!”

“如果我刚才做了什么,那就叫做情不自禁吧!因为我……”

“你怎的啦?”

“我太爱一个人了!”

“谁?”

“你——甘国,乳名阿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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