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沁儿长生

    漫山遍野的染地红随着微风拂过，起起伏伏掀起一层层的花浪，湿润的土地也随着起伏的花浪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长生微微一吐气，悠扬的笛声像潺潺的溪流从笛孔流了出来，随着暖风慢慢的飘向了远方。

一匹红色的小马驹在长生周围撒欢着狂奔，东边的嫩草啃几口，西边的嫩草也不能放过，还要跑到长生近前舔了几口他的脸颊。长生轻轻的推开小马驹，摸着它光滑毛发说，‘小红可真笨，追不上木叶和木子，现在还敢过来捣乱。’

这匹小马驹是长生的坐骑，身体康复之后，陛下不再允许他练习刀术，顺带连战马都不让骑，然后就赐给他一匹温柔却淘气的小红马。木叶和木子的坐骑都是大夏战马的后代，又正值成年之时，马腿就比小红马长了一倍，结果就是小红跑着跑着就落后了，害的世子只能在原地等自己的朋侪了。

大夏贵族出生的男孩子从小就有自己的朋侪，根据家境的贫富，少则两三人，多的可达数十人，从小跟随主子一起生活长大，甚至将来上阵打仗也要生死相依，是主子一生忠勇的随从。朋侪就是好朋友的意思。

长生是过了十岁生日之后才有自己的朋侪。陛下钦点木战的两个儿子当长生的朋侪，木战是支持大王子楚元昊的，现在却把木战的儿子指派给世子，整个天启城都猜不透陛下心底在想什么。据知情人透露说陛下那天召见木叶和木子的时候，去亲手拍着木家兄弟二人的肩膀说，‘从此以后，你们就是世子的朋侪了，富贵生死都要跟着他。’

悠扬的笛声越飘越远，长生旁边偏腿坐着的女孩却仿佛没听见一样，低头咬着线给打上结。

她穿一身轻衣，一身雪白的长裙，外面在套上一层粉红的薄纱，白色的长绫紧紧的束着细腰，宽大的裙摆铺撒在小红花上，遮住了柔软的鹿皮靴子。每逢暖春，大夏的少女都很喜欢这样的装扮，雪白的绸裙像是一张大网，围绕着蜂腰，上身衣襟很合身，能够很好的勾勒出玲珑的曲线，裙幅很宽大，便于嬉戏，他们不喜西陆样式的丝履，却喜欢穿紧紧包裹小腿的柔软鹿皮靴子，这样就可像男子一样奔跑打闹。

可长生身旁的女孩却安静婉约，一声不响的低头刺绣。她乌黑的长发抛在脑后，只用一条红色丝带随意束着，丝带上还系有一颗金色的小铃铛，微风吹过的时候，小金玲就叮当叮当的轻响着，女孩这才会抬起头，沉默的看着风吹过来的方向。

那是北方，那里曾经有一汪叫清凉的湖水，有一座叫北凉王府的王府。

低声忽然顿住了，余音却还在随微风飘扬。长生向女孩靠了靠，做到女孩身边，‘沁儿，你很想家吗？’

女孩微微摇头，悄悄的坐开了些，依旧低头绣着手里的衣带。

‘我知道你一定特别想家，只是你从来都不说。’长生低声说道。

徐天骁的小女儿徐沁，那年十三岁。

圣贤常说时光荏苒，时间的流逝就像白驹过隙，快如一闪而过的闪电，就算骑术最好的大夏汉子都不可能抓住时间溜走的小尾巴。初到大夏的时候，徐沁只有十二岁，一张蜡黄消瘦的小脸，像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乞丐，站在英气勃勃的徐达身边没有人会吝啬看她一眼。可女孩就像暖风吹过的染地红一样，十三四岁正是花开绽放的好时节，她在大家的眼里一天一个样，肌肤像是抹了蜜一样透亮，漆黑的眼睛看起来水汪汪的墨玉，眉宇像是用了淡淡的墨笔描绘出来的一样，原本消瘦的身材变的丰腴修长起来胸口也像雨后的春笋慢慢隆起越发的衬托腰肢的细长。

毕竟是徐天骁的女儿，人人都说徐天骁的夫人是大夏的仙女，自然他们生出的女儿也是带有仙气的。

天启城的贵族少年们都知道柔弱的世子有一个天仙似的侍女，长生常常骑马带着沁儿出去散心，贵族少年们就秦着鹰牵着狗跟在后面追看，有些还肆无忌惮的吹着口哨。

‘沁儿，沁儿，听我吹笛子吧。’长生说道，‘就想以前一样，我来吹笛子，你来跳舞好不好。长生想要沁儿开心一些。’

沁儿还是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长生知道沁儿的意思是她不想跳舞，听长生吹笛子也很好。沁儿是北凉王府的女孩中跳舞跳的最好的，长生记得他以前在北凉的那些年，每当有开心的事情，徐达吹笛子，沁儿就会跳起优美的舞步，徐天骁就会抱着酒杯在旁边边喝酒边大笑。

可是那些美好的日子一去不复还了。

长生深吸一口气，想吹出一首高昂的调子。‘呜呜......’手指忘了该怎么移动，笛子跑音了，像是沉闷的牛吼声。沁儿吃惊的抬头，看见长生左顾右盼的窘迫。她把手里的针线扎在粉红的薄纱上，从长生手里拿过笛子，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比了一个唇形给他看。徐达以前总是会教他们吹笛子，他刚到北凉的时候才五岁，沁儿已经是七八岁的大姑娘了，可是几年过去了，倒是显不出沁儿比长生大多少。

沁儿的手指轻巧的在笛孔上轻盈跳动，笛声有如一串串带着回音的鸟鸣，草丛间有几只地雀跟着笛声在空中叽叽喳喳的附和，长生的目光跟随着上下翻飞的小鸟出了神。

远处的天空大团大团的云朵懒懒的舒展，大地一片静谧，像是所有的万物都进入了春天美好的梦乡。

笛声停顿了许久长生都不曾回过神来，沁儿重新把笛子递到他面前，从薄纱上取下针线又低头去绣东西了。长生心里还在回想着她刚刚的指法，把笛口凑到了嘴边。他忽然愣了一下，一股淡淡的香味直钻鼻腔，他复又把笛口凑过来嗅了嗅，果真是从笛口散发出来的，像是麝香，却又那么飘忽，只在鼻尖留下轻轻的回忆。

‘沁儿，你熏香了？’

沁儿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身上有香味。’长生说着，把笛口递到她面前。

沁儿闻了闻，还是摇摇头。长生犹豫一下，小心翼翼的凑到她脖子边闻了闻。沁儿吓的一跳，慌忙的推了他一下。最后二人一齐滚落到了草堆下，细细的小红花被轻轻的带起，又轻盈的飘下。长生喘着粗气，沁儿被他压在下面，不敢动作。她雪白的长裙上散落的花瓣像是绣上去的花纹。她本就披散的头发彻底散乱了，白皙的脖子慢慢的爬满了粉红，随着呼吸还能看到淡淡的青筋。她扭过头去，不看自己的主子，微耸的胸口微微起伏。

长生清亮的目光移了下来，落在沁儿的俏脸上。沁儿觉得自己的脸那么烫，那些细小的血管就像是在皮下燃烧一样。

‘沁儿身上真香，跟额娘身上的味道一样好闻。’长生说。

他坐了起来眼睛看着远方出神。

沁儿飞快的整理好衣裙和头发，然后继续低头绣着她的女红。

两个人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沁儿......’长生下巴枕在抱紧的膝盖上看着旁边的女孩，‘沁儿这么好看，女红做的那么好看，能吹笛子还会跳舞，身上还那么香。不知道将来谁会那么有福气能够娶到你。’他声音很轻，‘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沁儿一惊，抬起头，看着自家主子看着远方神情是那么的安详，没有悲伤也没有欢乐。

长生注意到沁儿在看他转过头对他笑了笑，‘李大夫说了，只要我好好休养，十年之内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我知道李大夫话里的意思大概是说，我还能活十年。其实我并不害怕死，我只是不甘心，从生下来到现在，什么都没做过，然后就悄无声息的死去。’

沁儿身体颤抖了一下，一滴血从纤细的指尖滑落到了衣带上。

‘你怎么了......’长生紧紧的握住沁儿的手。

阵从衣带的背面透过来，扎进了沁儿的指尖，大颗大颗的血珠滚了出来。长生举着沁儿的手，左顾右盼的一时间找不到止血的东西，灵机一动张嘴就含住了沁儿的指尖，却又忽然呆住了，他明白过来，痴痴一笑，把指尖从自己的嘴里拿出递到了沁儿自己的嘴里。

沁儿看着他笑了，也跟着他一起笑，无声无息。长生想多看看他的笑容，她却又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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