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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宇文心事

书名:铁浮屠 作者:小小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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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宇文心事

    ‘栗子啊,糖炒栗子叻,香甜的栗子。’

‘包子啦,刚出炉的灌汤包啦,热乎乎的。’

‘康乃馨,君子兰,四叶草,热情如火的红玫瑰。’

各种叫卖声充斥着满大街。这座天西之都地处繁华的淳州,长街两侧鳞次栉比,商铺的勾连相接,商家为了抢生意在店铺外支起了各色的旌旗。酒招在空中翻转飞扬,远处珍珠池上轻舟划过,行人熙熙攘攘,这才是西陆该有的繁荣昌盛,帝都的荣华。

‘洛基街上你都敢骑马?撞到人了怎么办?长没长眼睛看事?’一个富家公子模样的人感觉背后马的鼻口喷出的热气,转过身就破口大骂起来。

刚说几句他就立即住口了。他背后是一匹高大雄健的黑色战马,挂着金色蔷薇花纹样式的马甲,击鹰纹的墨黑大氅一直遮盖到马尾处。击鹰纹和蔷薇花,在锡兰都不是平常百姓能够使用的东西。骏马上的武士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已经自顾自的沉默看着远方。街上的人群悄悄的自觉闪开,黑马很有灵性的迈着小碎步一路走过。热闹繁华的景象中,却有这么静静的一人一马,仿佛行走在无人的森林中。

‘阿斯玛......阿斯玛......’

隐隐的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小名,可是诺大的世界上,除了他自己,还有谁会记得这个很久以前的旧名字?

马头琴嘶哑的声音跟着他从远方飘进他的耳朵,他闻见牛羊身上的气味,那股淡淡的腥膻中夹杂着青草味。他想起父亲会亲自给他立一根木柱,拿一把小刀在上面做一个记号,木柱上的记号计量着他的身高,每年父亲都会在木柱的上方重新刻画出一个新的记号,然后摸着他的头说,‘阿斯玛又长高了不少。’

他眼前又出现了火光,冲天的大火站的很远都能感受它的炽热,那可怕的灼热感他至今还记得清楚,他在火焰和夜色中奋力的奔跑着,他极力的呼喊着每一个他熟知的名字,可火光中没有一个人回答他。最后他站在了一根木柱前,大火吞噬了房子,木柱也没引燃,噼里啪啦一阵响声中,从此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世间不会再有阿斯玛了,不会再有银羊寨了。那些身披明黄战甲的人烧毁了它,连同与他所有相关的一切都烧为灰烬了,从此世界上只有他孤独一人了。

宇文高翼的拳头在大氅的遮蔽下攥的极紧,由于握着拳,手臂上的青筋愤怒的跳动着像是准备攻击的毒蛇。周围熙熙攘攘,他被隔绝在这个繁华的世界之外,他恨不得放声大吼一通,有什么东西想要从身体里迸发出来。

‘磨刀啦,打铁咯,磨剪刀哈,亮如镜嘞。’

这个清亮的嗓音钻进他的耳朵里,那股凶暴的情绪退潮般的消散而去,宇文全身一凛,他立马站在桥上。

这是珍珠河,珍珠池的水就是引自这里,小河蜿蜒曲折,上面横跨着珍珠桥桥两边商户林立。而吆喝着磨刀的年轻人就站在他的马面前。磨铁的年轻人长的清秀,坐在一把竹凳上脚低下踩着一块磨石,浅浅的笑着。淳州这种走街串巷的磨铁人不在少数,帮人磨菜刀磨剪子都是穷苦人,赚不了多少银钱。

‘先生,要磨刀吗?我们磨的很细致。’年轻的磨铁人仰头看着宇文。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快乐的神情,远不像那些面有苦涩的磨铁匠人。宇文微微犹豫了一下,一手抄起马鞍上的长刀递了过去,‘还请帮我把这把刀磨的锋利些。’

宇文高翼自己也精通磨刀,每到上阵或是闲暇之余总会把自己的长刀磨的光亮如新,几乎占不住血丝。但磨铁的人太过于辛苦,可是说三教九流中最下九流里都无他们的立锥之地一生只靠一块磨石吃饭,实在是让人心生不忍。宇文高翼可怜这些人的生活艰苦,每次遇上都会给他们生意做。

‘先生请稍等!’磨铁的年轻人旁边走过来一个皮肤黝黑的糙汉子,汉子接过长刀,跨坐在木凳上,抓起手旁的陶罐,黑粗的大手往磨刀石上捧了些清水。

长刀从朴素的皮鞘中脱出,迎面有一股凉气扑面,靠近刀镡的地方以小篆铭刻‘天龙’二字。

汉子捧着长刀,看呆了。

‘真是好刀啊!’年轻的磨铁人淡淡的说,‘不如让我来教你一些磨刀的技巧方法如何?’

‘牧师请!牧师请!’汉子急忙从木凳上起身。

‘牧师?’宇文打量着年轻人,看见了了他洗的发白的袍子下那条金黄色的十字架。

年轻人是个基督牧师,只有他们才会佩戴十字架一样的吊坠。

基督教是个教派,据说他们信奉天主耶稣,教徒都是些苦行的修士。在淳州这样物欲横流的大城市是不太常见到他们的身影的,倒是在穷乡僻壤的乡下农村经常能够见到这些和善克己的修士。他们会传教,基督教的圣经是谁都可以看的,这象征着天主耶稣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不过对于贫苦的人们,基督修士们是非常有耐心的,他们常常被穷们尊称为‘牧师’。也许是因为常年游历四方,他们的知识广博的如同大海深不可测他们从来都不吝啬把自己的知识传给其他人,他们也不吝啬把自己的食物分享给所有的穷苦人,即使下一顿自己的可能会饿肚子。

‘磨刀水是很关键的,水如果不足就会在刀上留下痕迹。要从一面磨,两面磨的话会伤了刀刃,还要一直沿着一个方向抛光,否则也是损伤刃口。’年轻牧师边磨边说,看来那个汉子是刚刚接触磨刀的,牧师是指导他技术的导师。

‘刀是一等一的好刀。可终究算不上一柄宝刀。’年轻牧师抬头看着宇文高翼。

‘牧师好眼力。年轻时从铁匠手里买过来的,用了这么多年已经顺手了,就没有作换的打算。’宇文说。

‘是锡兰的将军吧?’牧师笑了笑。

‘怎么看出来的?’

‘将军骑的骏马和大氅,在锡兰都是很名贵的东西。还有将军的眼神,经常上战场,挥斥方遒指挥千万军队,眼神和一般是不一样的。’

宇文也笑了下,‘是啊,眼睛是人的心灵窗户,一眼就能看见心里的内容。’

牧师跟着点点头,‘还看的出将军有心事。’

‘是吗?’

‘有一件事很意外,也很犹豫吧?’

宇文心里一惊,立刻警惕起来,冷冷的打量着年轻牧师。

‘被我说中了?我觉得将军开始对我有敌意了。’牧师抬起头看着宇文,快乐的笑了起来。

宇文和他对视,努力想从对方的眼神里看进去。年轻牧师倒是不回避他审视的目光,他笑了笑继续低头磨刀。宇文从他的眼睛里只看出了快乐和无忧无虑。

宇文收回了审视的目光,‘我有一些事情,想请人替我解惑,可是找不到这样的人,牧师可以帮我吗?’

‘我们这种四海为家的人,不懂军国大事。不过将军若是肯告诉我,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为将军解惑。算是感谢将军请我磨刀吧。’年轻牧师说,‘吆喝了大半晌,都没有一个客人难道是我的淳州话学的不太好吗?’

‘牧师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一件事......’宇文词斟句酌,‘为了一件事,你曾努力了很久,恨不得粉身碎骨也要完成,为此每个夜晚辗转难眠,时时都觉得痛苦就要把你窒息,只在梦想有朝一日能够完成的那一刻,才能获得片刻的心灵慰藉。’

‘这样令将军难忘的事情......是血海深仇吗?’

宇文没有回答,继续说下去,‘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没能完成心愿。渐渐的你都快要忘记了,甚至都不太愿意去想那件事情。你觉得心开始好受一些了,不必再为那些旧事困扰,可以安静的过完余生剩下的日子。可你突然发现,有一个机会出现在眼前,你自己都要放手不管的时候,达成那个心愿的机会终于来了。晚来了几十年。你会怎么做呢?牧师?你还能够回到那种为之粉身碎骨的心境吗?’

他这么说着,默默的从珍珠桥上看着远方,看着东方。他看见胸膛了有一团火,在燃烧这腥浓的血液。

这次轮到年轻牧师犹豫了,过了很久,他低声说,‘将军,你的拳握的很紧。’

宇文楞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松开拳头,掌心留下深深的指甲印。

‘其实将军自己心里最明白不过了,对不对?’牧师歪着头看着他,‘将军只是害怕再回到那种煎熬的心境中去。可是那心境还在那里,将军只是催眠了自己不去想他。也许将军可以吧这些不高兴的事情都压在心底,放弃这个机会,可是终有一天那些压下的心事还会泛起,那时将军会不会后悔呢?曾经有一个复仇的机会,将军却主动放弃了。’

‘你的意思是......’

‘这么说或许太玄了。’牧师笑笑,‘不过世间大多的事情都是这样的,有些人非常急切的想得到最后却什么都得不到,有些人放弃了,最后却又得到了。其实得到失去又算什么呢?我们最终都会死去的,只可惜很多人在得得失失的过程中失去了自己的心。’

‘那我该怎么办呢?’

‘将军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心声吧?世上多数人都是凡俗的人,你追着的东西,明知道不应该追,知道最后的结果不过是一场空虚,可还是忍不住要去追寻。就这么追着,得到了,失去了,最后死去。’牧师将一罐清水淋在长刀上,雪亮的刀锋晃耀人的眼睛。

他年轻的脸上多了一丝郑重的神情,双手托着长刀捧给宇文,‘虽然说起来是有一些悲伤,可这才是人生不可逃脱的真理。’

宇文接过刀,轻轻的抚摸着刀锋。

‘那就按照将军心底的想法去做吧,就算后悔,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牧师摇摇头,‘将军已经深陷其中,不是超凡脱俗之人。’

‘谢教诲!’宇文低声说,从腰间摸出一枚金币,恭恭敬敬的放到牧师的手中。

他兜转战马,就此离开。忽然间他什么都不想了,心底那种厌烦,那种困扰,如今都已经不存在了,他知道自己的眼睛中又恢复了坚毅,比以往更加锐利了。

‘给了一枚金币,真是出手阔绰!’糙汉子贪婪的看着牧师手里的金币。

‘这是你的了!’牧师把金币递给汉子转身去看着宇文离去的背影。

‘牧师,你们说的什么?我每一句都听的懂可是连起来就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了。’

‘不知要死多少人?’牧师轻轻的叹一口气。

‘牧师?’汉子吃了一惊。

‘其实我也不太懂。’牧师摇了摇头,‘不过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虽然我知道他的心愿,但像将军那样的人,完成一个心愿是会有很多人跟着陪葬吧?’

‘那牧师为什么不劝劝将军呢?’汉子很诧异,‘天主基督的牧师都是珍惜人命的吧?’

‘人活一世是很不容易,可是既然有仇恨这种东西,那么就有人要报仇,谁又有什么办法呢?’牧师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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