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剧毒

在黑暗中沉沦是痛苦的，与无穷无尽的梦魇、惊惧、伤痛纠缠着，似是生生世世难以解脱。无法忘怀的痛楚，无处发泄的愤怒，历历在目的仇恨，这种种心绪都在光明逝去的瞬间将人吞噬。芷玉最后的一抹余光瞧见了那不知不觉走进她内心深处的男人，她试着笑了笑，用尽了最后一分气力，随后沉沦在了黑暗中，在梦魇中痛苦的呻吟。

轻微的颤抖，渐失的体温似乎都在预兆着什么，沈石眉宇间露出了少有的惊恐与不安，内心深处也有了惶恐畏惧之意，额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本心智坚韧，纵然生死之际，亦能从容自如。昔日青龙山下，妖族地宫，面对着邪神盘古，也能进退有度，从容不迫。他的眉角颤了数下，这才稳住了心绪，见芷玉已是气若游丝，只得以真元护住芷玉多处大穴，又抽丝剥缕般的游走其周身经脉，就要将那剧毒强逼出去。怎料那剧毒如同跗骨之俎，已混在了芷玉的真元经脉间，就连诸处大穴也要失手，沈石心下焦虑不已，若是这几处大穴保不住，纵然是大罗金仙也保不得她性命。这才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芷玉已是面如黑墨，两三条黑线如同刀刃般狠狠的插入了她神庭、百汇等多处死穴。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三根白净、修长的手指轻按在了芷玉额间，轻弹了数下，一时间倒是逼退了黑线。沈石眉宇的筋肉原本还在轻微的跳动，这会随着这几下轻弹，舒缓了几分。他迎头看去刚好撞上了风巽异常疲惫的目光，夹杂了几分不安与惶恐。远处的诸人也围了上来，一眉慈目善的老僧将手指搭在芷玉的脉处，闭目细细查探了起来，许久，眉头才稍稍舒缓了些。

“若非方才封住了她脑部的大穴，她已是一死人了，只是...”

“前辈，前辈，只是什么”沈石见那老僧一时语窒，焦虑的问道。

“恕老夫眼拙，不识得此毒。这毒性霸道之极，世所罕见，寻常修士想必沾之即毙，方才圣使也只是勉力压住了毒性，若要救她却是千难万难的。”老僧说罢又取了一白色丹丸，喂着芷玉服下，片刻过后，药力散开，芷玉面庞的黑气虽是淡了些，却仍是萦绕不散。

风巽看了看夕颜，见她面色苍白了些，并无大碍，这会静静地杵在了人群后，默然无语。他心中自是怒不可遏，袖下的拳头紧紧握起，露出了狰狞的青筋，只是众人皆未察觉。风巽念及这女娃娃伤势，心中大有愧疚之意，有些急促的问道。

“春风大师，这毒可有解法？”

那老僧道，“这毒似是碧磷蛇毒，却又远胜之。适才我以圣教秘传的化毒真法助这位小施主驱逐毒性，却是无济于事。连本教的幽冥圣母丹也不过暂缓毒性。圣使，恕老夫无能无力。”

那老僧摇了摇头，低声念佛。

沈石心中仍留着一线生机，抓住老僧的长袖，追问道，“大师。灵草灵物，天材地宝可能化此毒？”

老僧道，“天地灵物中能解此毒的不外乎吉祥天界的蟠桃，自在天界的人参果之流，唯有脱胎换骨之灵物才可医得这位小施主。”老僧顿了顿，有道，“七品灵丹素来就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亦可救治这位小施主。不过这等凤毛麟角的宝贝，我等俗人却是无缘一见的。”

风巽自然是知道这老僧的本事，只是见这香消玉殒的少女，心中多有不忍，又念及爱女隐疾，当即身形如风追了出去，只是四下寂静，渺无人踪，哪里还寻得到腿长的五步小儿。

沈石踉跄的起了身，小心的将芷玉背了起来，生怕用力多了，又伤了这柔弱的女子。他不复往日清醒，神思有些恍惚，回想到了某一日，星瀚灿烂，一个孤零无助的少女，以轻不可闻的声音曾说道。

“沈大哥，我很欢喜。”

或许是自己听错了吧，他一度这样告诫自己，时光荏苒，昔日形影孤单的少女正孤零零的离自己远去。自己的遭遇如同一个循环的梦魇，无法释怀。人妖大战中，他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被恶鬼占去身躯的凌春泥，多么的痛彻心扉，如今他依然如往日一般弱小，无能无力的看着身边的人走向死亡，一个又一个。

“我且助这姑娘压住毒性，二日后我自会去寻老毒物讨个说法，还了姑娘的恩情。”风巽人未到，话音已落。

沈石深邃的目光，将风巽的身影一口吞没了下去，他眨了眨眼，所剩的尽是苦涩。

风巽心中闪过数个念头，心中又是忧虑了几分。眼下多方势力交汇映月谷，鱼龙混杂，这老毒物浑水摸鱼，以他的歹毒性子，隔岸观火是轻，若是反水，坐收渔翁之利，定会给圣教种下无穷祸根。以古籍的记载，北境仙宝，数十万年不得出，出世之日，霞光万道，瑞气千条，祥云环绕，万象幻生。真若如此，这仙宝定是上古三十六奇珍之一，说不定还要在本教圣物伏龙鼎之上。老毒物虽是觊觎北境仙宝，何以在这等关头与圣教撕破脸皮。如今形势急迫，也容不得风巽多想，他将教中大事一并托与了火离，二人密谋了好大会才作罢。风巽寻一僻静处为芷玉拔毒，怎料那女娃娃身中的毒性反复无常，厉害的很，非自家的独门秘术风灵劲不可压制。火离、春风等一干天罡修士虽能制住这毒性，只是力道把控的精细之处皆比不得风巽，多多少少会伤到这女娃娃，这一来二回，就是道法精绝的风巽也吃不消，亏了不少元气。

又过了一日，天还蒙蒙亮，破晓的晨光亦不能穿透这层层浓雾，遥遥看去，只能瞧见些模糊不清的树木影子。冷冷清清，听不得虫鸣，见不得晨起的鸟兽，只有冰冷的山风，无孔不入的刺入了万物的身体，贪婪的允吸着那一点点的热量。在这密林深处的一处山岩旁，风巽深吁了一口气，一脸难堪的看着不远处的一轻灵秀丽的少女，低声训斥了好大会，只是那少女坚定果敢，心韧如山。她那明若秋水的眸子，倒映出了风巽苍白如纸的面庞。

“爹爹，我一定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