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手段

观星崖最初是世俗商贩的叫法，那里地势高耸，平日里也少有云雨，每至深夜若是仰望星瀚，可以看到数颗大星，大若杯盏，极是美丽。不过观星崖地处偏僻，也没什么人烟，偶尔有商贩在此驻足，也只是感叹天地造化，鬼斧神工。

这日，崖边的一处深潭旁，盘膝蜷缩着一耄耋老者。须发尽白，面色青紫，面部七窍皆有淡淡血痕。他眯着小眼，浑然不动，如同山石一般，偶尔有山风吹过，却是吹起了他手中的钓线。

“师傅，无钩无饵，如何钓得鱼儿。”

不知何时，五步静悄悄的出现在老人身后，手中依然摆弄着那把金丝小扇，风趣的调侃道。

“愿者上钩。”

老者气息奄奄的说道，他面如枯槁，更有腥臭的死气弥散在身旁，倒是像极了一副干尸。他话音刚落又干咳了起来，咳出的黑血闻之欲呕，不多会就浸透了手上的绢布。五步急匆匆的取出了些丹丸，正要侍候老者服下，老者摆了摆手，低声嘟囔道，

“不打紧。”

“这伤患折磨了师傅您千年了。”五步的语气又快了几分，焦虑的说道。

“莫说是千年，就是折磨我一辈子也不打紧，能杀了地坤和童姥。值！”老者不以为意的说道。他轻轻的将鱼竿压在山岩缝隙中，从怀中取出了一破旧的手札，细细的看了起来。这手札不过是寻常绢布所制，边角处印有各式符文，成一阵法，若非如此，这手札早就破败不堪了。

“我与你说个故事。”

老者有气无力的说道。五步收起了小扇，低首立于老者身后，凝神倾听。

“大约在百万年前，当时圣教出了位了不得的人物，唤作仇忘语。他天纵奇才，又得莫大机缘，入了圣殿的冥渊。恩，对了，就是那处小鸿蒙令才能开启的禁制法阵。冥渊是天煞明王的通灵之地，也是连接鸿蒙各界的唯一枢纽，不知他如何得了明王恩泽，修成了极其厉害的神通，一统了圣教。不过他死的早，后来圣教日益衰退，分崩离析，衍化出了数十个宗门，彼此间更是内斗不止，战火连绵不尽，最后只剩了三家，其中最强盛的当属咱们万毒门。当年门中高手如云，前辈名宿数不胜数，又多有新锐之辈，就是比起当年盛名无二的青云门也不逞多让。再后来，天地异变，十万大山中出了一绝世魔物，唤作兽神，他本是天地戾气，不死不灭，聚敛天下妖兽，荼毒小鸿蒙界。当年另一派的主事之人，提议三大教派摒弃前嫌，共拒大敌，并亲率了门人弟子抵御妖兽，结果自然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大战之处正是咱们万毒门的总坛，毒蛇谷，一番激斗后，万毒门与最后那一家尽数覆灭，最后只有几个道行高深的修士才从鬼门关中爬了出来。”老者急喘了几口气，一时间停了下来。

“剩下的一派也就借此一统了圣教。”五步附手说道。

“话说树倒猢狲散，当时门主新丧，门内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厮杀了数日，一时间竟是无人值守，结果被人将妖兽引进了总坛。这下黑手的人正是当初的联谊之人，他死绝了门内的老弱残兵，演了三派联手的好戏，自家精锐却是不损分毫。”老者顿了顿，看了眼五步，道，

“你以为如何？”

“借刀杀人。这些方法是土了些，不过用的好就是好方法。自损门内老弱弟子，使剩下的两派与妖兽血拼，这粗浅的伎俩竟无人识破。”五步附手称赞道，只是眉宇间多了些傲气与冷笑。

“天意如此，万毒一门时运不济。祖师早不死晚不死，偏偏那时候死。”老者叹息了声，一会又是冷笑了起来。

“你方才问我，无钩无饵如何钓得鱼儿。你且记着，因势利导，自然愿者上钩。”老者一脸慈爱的看着五步，只是他的笑容有些扭曲，有些阴深，令人不寒而栗。

“千年前那场大战也是如此，当初老夫正是联谊之人，花了不少心思才说动了神仙会那几个老不死的。咱们死了这般多的弟子，才从圣教总坛和神仙会的手上抢到了那副手札残篇。”老者说罢又细细摩挲起了手中的手札，脸色也凝重了几分，静静道，“我临摹的副本虽是差了些，这些年来也看出了些端倪，被封印在北境的仙宝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乾坤九仪鼎。”

五步神色微变，失言道“相传乾坤九仪鼎内孕有女娲娘娘的精粹灵力与万千道法，连几近失传的天书也蕴藏其中。”

老者笑道，“不过是传说罢了，不足为信。乾坤九仪鼎在上古三十六奇珍中位列三甲，其价值不在伏龙鼎之下。日后纵然是鸿蒙坍塌，明王大人见乾坤九仪鼎，也不会弃我们于不顾。总坛掌管着天煞明王的通灵之法，加之鸿蒙古树大劫将近，就以为我等不过跳梁小丑。如今天赐良机，他们自作孽，不可活。”

“当年这记载有仙宝下落的手札一经现世就闹得十大天界鸡犬不宁，奈何其上文书符画艰深晦涩，无一人通晓，甚至都临摹不得，几番周折下，一分为四。如今我得的那一章献给了前任教主，一章让你机缘巧合寻得，一章落入了神仙会之手，最后一章下落不明，没想到竟是落入了百草之手。”老者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笑道，“我从地坤和童姥手上夺下手札残章，冒死临摹了一份，又在手札上篡改了一笔，就是这，加了二横。”老者说罢又笑吟吟的指给五步看。

五步细细看去，有些意外道，“师傅昔年就懂得这古符铭文吗？”

“当年那手札可是烫手山芋，咱们既要夺，又不能留，古符也无人通晓。我自恃神通了得，强行临摹，险些万劫不复，直到我在门中古籍中识得了几个符文，事情才有了转机。这记载的是一个时间，我以天书的道法，篡改了两笔，瞒天过海直到今日。神仙会那章所述的是一封印道术，据说神仙会研究了千载才摸清了封印的半衰期，据此推断出了仙宝现世的时机。不过......”老者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半弓的身子也挺直了，仿佛年轻了许多岁，言语激动之际，笑了几声。

“不过还是差了二十年。”五步蹲坐在山岩上，迎着山风，低笑道。他的眉头不经意的轻挑，瞥了老者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