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二
唐二月掐断孟春凤经济来源的策略并没有见效,女人有了外遇如同把根须潜入别人的后花园,水分和养料在看不见的土层下源源不断的得以补充。
孟春凤不但吃的好,着装也时髦了,过去的衣服全都带回了娘家,行走在小镇热闹的街道上,把众多从城里下派来的女职工刺激牙根发痒,肆意嘲讽讥笑的流言蜚语中滋生了一个绰号,“草鞋花”。
一天,几位女职工拉一平板车纸箱来到废品门市部,过秤时有人故意问唐二月:“破鞋多少钱一斤?”
唐二月明知道这话里有毒,还是接了:“两毛。”
众女人咦嘘:“这么贱噢——我说呢,满大街到处都是破鞋印。”
“就是,不能穿,还这么贱,不如扔了干净,省的乡下人在柜台前说三道四,丢我们供销社人的脸。”一位白胖的女工说。
唐二月听得面红耳赤,想发作却找不到理由,正巧进来一位卖骨头的小男孩,于是借机呵斥:“哪来的几根死骨头棒子!生了蛆在外面抖干净了再来。”
“刚杀的猪,没有蛆。” 小男孩怯怯地。
唐二月用一根棍子敲着白瘆瘆的骨头:“看上去白白净净的,骨头里面早已生蛆了,不然哪来的一股恶臭味!哼,你还别不服,我告诉你,天下没有不生蛆的骨头。”
几位女职工被骂地哑口无言,咳嗽,吐痰,一个个得了喉炎似的斜眼歪鼻子离开。
从此,再没人当着唐二月面前说三道四。时间久了,唐二月觉得被塞进一个肮脏的坛子里,没人主动搭理他,而他呢,更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生活中唯一的乐趣就是下棋。
和他一个门市部的张师傅原本也是喜欢下棋的,自从唐二月来就不下了,一个下了三十多年象棋的人,被让了半边人马也不能赢,自然失去下棋的乐趣。一天,老张在写废品收购价格招牌的时候,心血来潮地在黑板下方写了这样一行字;棋台赛,凡胜者奖励十元。
八十年代初,中国人还没有广告意识,老张的一行粉笔字若同长出一对翅膀,把四乡八里的象棋爱好者悉数招引,废品门市部一下热闹起来。
唐二月为了不影响工作,先让前来挑战者相互厮杀,他呢,只和前三名对弈。这样下了一个多月,唐二月的名字传得更远了,方圆数百里的象棋高手纷纷云集小镇。
义务主办人老张,对前来挑战的人一律一视同仁,几天厮杀后,一名外省的中学教师,一名省城的兽医和一位在地区正式象棋比赛上获得冠军的会计获得前三甲。
这天,正值逢集,小镇上赶集的人见收购门市部被围得水泄不通,听说小矮人要大战全国的冠军,纷纷挤了过来。
上午十点,眼看人越聚越多,收购站周围早已人满为患,后来的人只能站在人群后面等消息。等的人多了,把一条窄窄的小街堵得一步也无法挪动。有人甚至把小便撒在裤裆里。
老张和唐二月害怕了,根本不敢按约定的时间比赛。
外地的棋迷等急了,在铁门外乱喊乱叫,说是为了等看这场比赛,已在小镇里吃住几天,要是不比赛就得弥补损失。正闹得不可开交,主任旬卫民满头汗水,狼狈不堪地进来,气急败坏地指着唐二月骂道:“萝卜头四指高,看你把整个镇子闹得——所有的门市部都不能营业了,你要对这个后果负责。”
老张和唐二月惶恐,棋迷们见自己的偶像被训斥,哪里会顾及什么主任,有人站出来说话:“我说呢,棋圣怎么不比赛了,原来是这个人捣鬼。那,我们看不上比赛,损失你补啊?”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一片赞同。
旬卫民不屑地:“都给我滚远一点!一帮子不务正业的人,竟敢聚集在我的营业地方闹事。”
棋迷炸开了,一片喊打,怒骂骤然而起。挤在前面的人开始动手,旬卫民起初还想还手,挨了一顿拳脚躲进发款室,隔着铁窗栏杆对外喊着:“这里是经济重地,进来就当抢劫论处。”
暴怒的棋迷止步,旬卫民在室内大呼小叫,要开除唐二月。棋迷们围着发款室转了圈,终于想出一个对付旬卫民的办法,有人拿起院里收购来的骨头朝窗户上砸。
室内一位女收款员吓哭了,旬卫民躲在门后,小声对发款员说:“你把老张喊来,把这张纸条递给他。”
发款员哭喊老张,等老张靠近,才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纸团,老张看了“报警”两字,刚想藏起来,没承想被一位棋迷夺了去。
“还敢报警!打死他!”
有人提议破门。
老张吓哭了,不停给发疯的棋迷作揖:“请看在象棋的份上放领导一马吧。”
“今天看不了比赛,不会饶过这个狗屁领导。”有人说。
女发款员哀求说:“旬主任,你就允许二月和他们比赛吧,不然,事情越闹越大。”
旬卫民吼叫一声:“我绝不向这一帮疯狗妥协!”
棋迷们忍耐终于破了极限,上来三位彪形大汉,三拳两脚把发款室的门打开,冲进室内把旬卫民楸出来。
老张惊叫:“二月啊!二月——要出人命了,你怎么还不过来啊!”
唐二月这才从帆布盖着的废纸堆里钻出来,哼哼唧唧地:“下不下棋是我的事,不与任何人相干。”
棋迷见了唐二月,脸上的怒火被水泼了似的,丢下旬卫民把唐二月团团围住,央求、询问、鸣不平不绝于耳。
后面的人因看不见唐二月,使劲地朝前挤,前面的人怕挤着棋圣,撅起臀部死命抵挡。有一大汉急了,弯腰把唐二月举起,不顾唐二月挣扎,硬是扛在肩头上。众人见了,七手八脚上前把唐二月扶骑在大汉肩头端坐。后面的人看见了唐二月,立刻停止了拥挤。驮着唐二月的大汉喊着:“昨天胜出的前三名,过来说话。”
人群一阵涌动,三位长者挤到近前,纷纷向唐二月行礼。
唐二月表情呆滞,双目炯炯,壮着胆说:“大家都是爱棋的人,棋道如同人,我因下棋闯下这场大祸,无论过的去,过不得都与大家无关。今天当着大家面,容我立的规矩,若是同意,我顾不得是否被开除也履行比赛承诺,与这三位师傅对弈,若是不同意,从此死活再不摸棋子。”
众人不敢应答,催着他先说出规矩。
唐二月说:“我与这三位棋友同时对弈,若赢了,就此结束擂台,再不接受任何人挑战;若输了,自愿断去一根手指。棋者,开盘皆有生死,轻棋的人,永远不通棋道。”
众棋迷听了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三位挑战者低语一番,同意接受规则。唐二月四下观望,指着东方,说,“镇外有一片河滩,我们去那里开战。”
这时,人群中有一人大声喊道:“大家凑钱买一块白布,用布条缝出一个大棋盘,这样大家都能看见,到时不会拥挤影响比赛水平。”
话音刚落,无数棋迷响应,老张这才从惊吓中醒来,进了发款室说了一会话,让大家到发款室窗前交钱。
人群一阵骚动,争着上前交钱,可是,人太拥挤,前面的人交了,后面的人挤不过来,有人埋怨这样交太费时间。
老张灵机一动,让大家把发款室旁边的一口消防用的水缸推翻,倒出了水盛钱。于是,前面的人开始朝缸里扔钱,后面的人想扔钱却挤不过来,嚷着前面的人离开。
驮着唐二月的大汉对扔了钱的人说:“跟着我走吧。”于是,唐二月骑在大汉的肩上朝外走,身后紧跟着众多棋迷。渐渐整个街道有序涌动,黑压压望不到边的人群,万众举目,唐二月骑坐大汉的肩头,因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稍远一点的人根本看不见胯下的肩膀,还以为是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一种统领千军万马的气势,震荡着街道上所有人的心灵。
偏僻的小镇上没有高大建筑,远处眺望,扑入眼帘的是一片浓密的杂树林。高的是摇曳的树梢,矮的还是树冠,是随风悠然摆动的散落在周围的小树。走出镇子的队伍,犹如从森林中探出的巨蟒,密集移动的身影如同蠕动的蛇鳞,缓慢而坚挺地越来越长。
几辆路过的货车被潮水一般的人群堵在大闸的桥上,司机听说有棋圣以一对三,索性下了车混在人群中等候看棋。
老张捧着一团三米见方的白布棋案,愁得无处悬挂,司机见了建议把白布挂在闸头。老张说,桥头是个好地方,就是够不着。司机说,这好办,你站在货车顶上,等你挂上了棋板,我再把车移开。众人一听,兴高采烈,不一会儿,一副电影影幕般的棋案悬挂在大闸一端。
桥下一片平坦的河滩上摆好三副象棋,老张用竹竿画一个大圈,请四位棋手入圈就坐。唐二月一脚踏上圈印,突然停下来,众人屏住呼吸,一眼望不到边的人群竟然没有一丝动静,似乎河水也停止了流动。
老张战战兢兢靠近,嘴唇发抖:“二月,就是死,我老张也陪着你!进了吧。”
唐二月终于下了决心:“盲棋!一对三。”
尽管声音很轻,还是被人听见,有人突然喷血一般地喊叫:“盲棋!一对三了——”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人跟着呐喊,才猛然醒悟,整个桥头欢呼雀跃。唐二月向三位长者鞠躬,请他们先入座。
三位棋手傻眼相视,一人说:“你可是赌了指头的,我们三人其中有一人不通盲棋,要不,一对二如何?”
唐二月席地而坐:“人死不能复生,举手焉能悔棋!三位前辈请吧。”
三位还在犹豫,圈外的人群齐声呐喊:“请吧——请吧,请吧!”
开战了。
唐二月三盘棋走出三种不同的步子,棋势毫无锋芒,老张站在唐二月身后报起步,驮着唐二月的大汉负责往墙头报棋步,货车上站着一人不停移动棋板。犹豫只有一块棋布,众人只能看见地区冠军下的一盘棋。
半个小时过后,整个棋盘依旧处在胶着的状态,所不同的是,唐二月的棋快,对方思考的时间过长。
一个小时过后,河滩传来消息,其中一人告败,众人这才松了一口长气,再过四十分钟,另一人也败北,整个桥头顿然响起一片惊天动地的欢呼,河滩上下,无数人呐喊:“棋圣加油,棋圣必胜!”
骤然间,棋幕上形势急转,唐二月一匹马被对方吃掉,人群哑然,个个惶惶不安。
对方借着优势长驱直入,发起全面进攻,唐二月先是防守,伺机吃掉对方小卒,棋迷失望,低语埋怨:“眼看老将不保,光吃小兵有屁用!”
有人反对:“别看对方攻势凶,可没有后力。”
棋幕上,唐二月大部兵力防守家园,只用一匹马围着对方老将打旋,在众人毫不察觉中,四个小卒在马的护送下逐一过河,对方发现上当,全力返回清剿。唐二月腾出双车,保护小卒横冲直闯,对方无奈,舍弃一车一马,才吃下三个小卒。
十分钟后,地区冠军起身,向仍在闭目的唐二月鞠躬!
桥头观瞻的人群顿时沸腾了,叫嚣、呼喊着朝着唐二月坐着的河滩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