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四
童初辉问:“万老板,你的工厂在什么地方?若能给你牵线搭桥,把经济适用房工程的几万个门的业务介绍过来,你怎么说?”
“哪有这么多,不就是六千套住宅吗?” 他身边的女子说。
“难怪你没考上大学,这点小账就糊涂了,那我问你,我们两个人几条腿?”
女子的脸顿时染上红晕,惊喜地:“噢呀——我忘了,一套住宅就得五六扇门呢!”
啊——三万扇门!万长河惊喜地有点发懵,他极力保持平静,稍微稳定一下情绪反问道:“童师傅,以前可有这方面的经验?”
“屁的经验,在这方面,我可是大闺女上轿头一回。前天那位被县长锁定的开发商问我对建筑材料可感兴趣?我知道他的意思,放点香气给我闻闻,好让我有点想头,私下里帮他在县长面前说话,事成之后,我若送的材料太贵,他随便找个理由把我踢了;若是送市场价,那可是累死不争钱的差事,我岂能看不出这其中的脉络。”说着,看着万长河的反应,因看出了期待,才接着说,“今天一早,看了你贴的广告,心想,这个老板有气魄,敢把广告贴在县政府的招牌上,可不是一般的胆量。县长看了,当时就发火,马上给公安,工商,媒体下命令要全面围剿。我一想,不对呀,这么一整,岂不是正好中了这个老板的圈套,若不是我给县长提醒,报纸和电视都要曝光的。若是那样,你的名声可就大了。哎,你可别记恨我,若是经济适用房工程能谈下来,你还得想着怎么谢我。”
万长河沉吟着,说,“你知道建筑商能接受什么价?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才能确认该如何谢你。”
童初辉笑着:“行家!一听就知道是一个行家。”说着,随即拨大电话,说,“魏老板,我是02号车——童初辉,呵呵——不敢当,那更不敢当,县长家有位亲戚是做门的,哎——对对,这点小事只能要我来办了,公事我也办不好。你呢,不要觉得是县长的亲戚就特别关照,给我说个底价,他要是能做就让他做,不能做绝不要勉强。哎,这可是县长的意思。噢,噢———噢,那行,我问一下再给你回话。”
挂上电话,童初辉脸上泛滥着难色,摇头自言自语:“这个魏老板,生意做到骨头里了,所有的门都是自己做,室外的实木门才六百,室内的装饰门三百,这个价——”他用失望的眼光看着万长河。
万长河的心抑制不住的激动,心想,六百元一个实木门,我若做——成本不会超过两百元,给童初辉提成一百元,我还是大赚;一个门一百,三万扇门那可是三百——万啊!不可以,不能给他这么多!我的门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利润,那都是唐二月功劳,是他给我指出一条聚财的路子,才有了这个优势。另外,我目前囤积的木料连做一万套门也不够,假如不能再收购,这个价还真的不能接受。
童初辉看着万长河,释然一笑:“没关系,咱做不成大的,做小的,下面乡镇都要搞小城镇建设,不是说大话,哪一个乡镇多少都会给我面子,否则,逢年过节,我替县长拒收他们的礼物,让他们一个年都别想过好。”
万长河也笑了,说,“你给魏老板打电话,这个价我接了!而且,室内的门也一律用实木,门面门面,一家之面,我要给政府的经济适用房做点贡献。至于你——老弟,每扇门有你的五十元。”
“什——什——什么?开玩笑吧!”
万长河斟满一大杯白酒,一饮而尽:“敢在县政府招牌上贴广告,却不敢在生意上有半点虚假。”
童初辉的手开始哆嗦,再次拨通魏老板电话。
万长河为了避嫌,假借要去卫生间离开。
他走在过道里,忽然觉得这顿饭不该让童初辉埋单,这不是谁请客的问题,与囊中羞涩也毫无关系,这是一位商者应有的风范。于是,他拨通孟春凤的电话,让她对唐二月说,谈好了一大笔生意,快把银行卡送来,我们一定要为这顿饭埋单。
回到了包间,童初辉的电话已经结束,看不出他脸上任何喜悦,反倒疑云密布。
“怎么了,他不答应。”万长河的心开始冷却。
“魏老板说,这是不可能的,还——还一口咬定,你不懂行情。”
万长河想了一下,说,“你再给他打个电话,说,我可以拿储存的几千方木料当抵押,然后双方签订合同!”
“你——城东有两大堆木料都是你的?”
“是。”
童初辉一拍桌子:“妈的,这个魏忠良,真是狗眼!”再次拨通电话,口气硬朗了,“魏老板,别以为我是想给你拉生意好从中赚点什么,我童某从不干影响领导名誉的事,县长担心你在他的颜面工程上给抹黑,才如此煞费苦心让你认识一位真正干事的人。行了,你明天自己去城东,到万众木业看看再说!人家可以愿意拿出几千万的资产做抵押的,你若还是推三躲四的,那我可真的替县长担心了,为什么同样的价格,货真价实的门你不用,却偏要用再生板材的。”说完,啪地一声把电话挂上了,仍然不解气地,说,“他要敢这样弄假,王八蛋不对县长说,这人靠不住!来来来——杨梅,咱们陪万老板喝酒,谈下一个话题。”
童初辉举起酒杯,杨梅脸上坠满遗憾,迟疑着也端起酒杯。
从童初辉说话的语气上,万长河掂量出此人的能量远远超过一位司机,难怪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长期在领导面前工作的人也会沾染一股霸气。
原以为魏老板听了一番训斥马上会反过味来有一个回话,却迟迟不见动静,童初辉说的“下一个话题”是要万长河与下面的乡镇合作,总之一句话,不可能让杨梅失望而归。
眼看一瓶酒快要喝光,唐二月还没来,万长河见童初辉还让服务员再开一瓶酒,有点担忧,不是担心喝醉,而是怕卡上的余额不够刷的,那样,丢人倒是小事,看见的一片绿洲又成了海市蜃楼。
有人敲门,服务员开门,孟春凤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万长河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怎么会是她?老天——
服务员做了个请进的姿势,孟春风矜持地笑了一下,用眼光示意万长河出来说话。
童初辉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是嫂夫人吧,请进!”
万长河急忙纠正:“不是,你误会了。”
童初辉一愣,嗯一声,看了杨梅一眼,恍悟地喊出一个“哦”字,眼光里放射着理解的兴致,说,“原来——杨梅,你有搭档了,快去把嫂子请进来。”
杨梅这一动身,孟春凤不得不进来,脸上不时变幻着急切和惶恐,对童初辉说:“你看,多不好啊,我一着急,出门的时候把手机也忘在家里,到了门前想回去又怕时间来不及,真的不好意思,打扰了。”说着,回过眼神看着万长河,说,“你出来一下,我说句话就走。”
童初辉脖子一拧:“嫂子是看不起我?”
“不是,真的不是。”
万长河知道孟春凤说的她不是妻子,可童初辉听成了真的不是看不起,如此以来误会渐渐加深,再怎么解释似乎多余。
孟春凤急得满脸通红,眼巴巴等着万长河说话。
童初辉给孟春凤斟满了酒,十分认真地说:“嫂子要是不给小弟面子,我马上就走!真是的,这才像这么回事,不然,两男一女也不平衡啊。”
万长河看得出来,假如孟春凤坚持要走,童初辉一定会拂袖而去,之前,所有的希望都会化作泡影。现在,万众木业的明天已不是他一个人的,唐二月夫妇已经把生活的未来全部寄托其中,他岂能为了纠正称谓上的误会得罪命运中遇到的贵人,于是说,“春凤,坐下吧,难得和县长的司长相聚,也算是有缘吧。”
“就是,还是万哥理解我的心思,有人说,看一位朋友是否真心,关键是要看他是否愿意把自己最亲密的人介绍给你。”
杨梅嘴一撇:“瞎说,你怎么不把你爸妈介绍给我?”
“你——怎么在这里插一杠子?你就是我最亲密的人,还怎么介绍?”
杨梅冲着孟春凤端起酒杯,款款站起:“嫂子别听他胡说八道,小妹敬您一杯。”
孟春凤犹豫一下,还是端起,两个杯子轻轻一碰,分别干了。
童初辉说:“万哥,你的生意准能做大,这位嫂子可不是一般人——哎,杨梅,你以后要多跟嫂子学着点。”
杨梅又斟满一杯,对万长河举起:“那是自然的,我看啊,万老板也不是一般的人,话虽然说的不多,气质像个先生,哪像你,口无遮拦——小妹敬您,万先生。”
一来二往,推杯换盏,孟春凤渐渐找到感觉,说话也自然了许多,而万长河越喝越觉得酒中的苦涩;第二瓶酒喝下大半,房地产老板魏忠良带着一男两女来了。
魏忠良身材高大魁梧,说话风趣幽默,见童初辉诚惶诚恐迎来,故意绷着脸:“哎——哎——小伙子贵姓?谁理你!”然后,伸手走近万长河,客气地问候:“你就是万老板吧?我可是专程来看你的。”
眼光从桌上扫过,身边一位随从马上离开,童初辉喊:“不用去了,想加什么菜对包间的服务员说就行了。”
魏忠良笑道:“别管他,农村出来人就这样,看了菜,问好价,说好分量,逐一记在小本子上,然后才放心。当家的,上酒。”
万长河以为“当家的”是坐在魏忠良身边的女士,却见女士看着服务员,笑眯眯地说,“这里不是你当家吗?”
服务员的脸一下涨红了,说,“还以为是喊你咧。”
魏忠良看了一下酒瓶,把剩下的大半瓶酒倒进两个杯子里,一手一杯,端起来,看了又看,说,“我这人,从不吃亏,两瓶酒被你俩喝了一斤多一点,这剩下的可都是我的了。”说着,一鼓作气把两杯酒都喝下。
童初辉伸出大拇指:“大老板,就是不一样。”
魏忠良看了孟春凤一眼,蓦然后悔的口吻:“坏了,丢人啊,你们是四个人喝,我一不留神喝多了——来,当家的,给两位女士斟酒,我先向她们赔罪。”
菜上来,酒也上来,魏忠良端起一杯酒对万长河说:“我只问你一句,为什么会亏本与我做生意?”
一句话把万长河问住了,正在斟酌怎么回答,孟春凤站起来,略微紧张地说:“天下没有人会做赔本生意,之所以要给你做门,只是为了把满院子的木料处理了。刚才杨梅小妹说他像教书先生,还真说准了,他就是一个文人,喜欢写作,对木料生意一点也不感兴趣,收了这多木料,完全是上了别人的当,假如魏老板愿意把木料收了过去,我们可是求之不得的。”
魏忠良恍然大悟:“噢——原来如此,我说呢,这样——门的事就按照我辉弟说的办了,我不给辉弟面子就等于是不给县长面子,来,今天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