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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六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六

孟春凤伏在万长河胸前哭,泪水好似一剂麻药注入他的体内,明知道这种状况是危险的,他却没有能量阻止药性的蔓延。

孟春风见万长河不动,昂起脸来,额头几乎挨着他的下巴。

万长河预感她还会有动作,意识中毒般地瘫痪了,没有拒绝,也没有主动。

她慢慢抬起手,摩挲着他的上嘴唇,声音柔弱地问:“你的嘴唇怎么肿了?”

“不知道。”

“别这样,别这样啊——我好怕!”

她轻轻地推了万长河一下:“走吧,权当什么也没发生,明天,不要对二月说你喝醉了,我们回来的时候他不知道。”

万长河漠然地点头,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意识才还在遥远的地方时隐时现,一种难言的悲怆从妻子的骨灰盒升腾,瞬间占据他心灵,他扑上前捧起骨灰盒,紧紧搂在怀中,泪水急雨般地落下。

耳边响起妻子的哭泣声。万长河四处看着,什么也没有,可她的哭泣声真切地穿透耳膜震撼在心灵。

“你在哪——”万长河低声喊,透过泪水,目光仍然在房间里搜寻,忽然,看见妻子端坐床头左边的藤椅上,他晃了一下头,甩去泪水的瞬间,妻子的身影也随即消失。

这把藤椅是十年前,妻子知道自己得了重病后买的。

当时,万长河看见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搬了一把藤椅进院子,心疼地责怪道:“我那天只是随便说一下,你还当真了,即便要买,也得我们一起去,你怎能搬?”

妻子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美得你——这可是留我坐的。”

万长河心想,你又不写作,坐什么藤椅。

妻子果真把藤椅搬进卧室,从那以后,万长河经常会看见她端坐在藤椅上,看电视,织毛衣,有时候半夜醒来也会看见她一个人呆呆坐在椅子上想心事。

一年后,她发现藤椅扶手支架有一点磨损的痕迹,心痛地问万长河怎么办。

万长河说:“很简单,等到了夏天涂上一层桐油,然后在烈日下暴晒,让桐油沁入藤内,包你坐上五百年。”

“真的?”妻子眼里闪出久违的亮光。

夏天到了,一天,妻子兴冲冲拎着一大瓶桐油让万长河刷藤椅。

万长河有点不解地问:“一把藤椅而已,何必费这番心思。”

“你别管,总之,把你的本事都使出来,弄好了,我有赏。”

过了两年,妻子再一次让万长河给藤椅刷一遍桐油。

万长河取笑说:“刷了这遍桐油就不能再叫它藤椅了。”

“那叫什么?”

“叫铜椅。”

妻子笑了,笑得是那么舒展和欣慰。

万长河有点纳闷,说,“你怎么会喜欢上藤椅了?”

“有一天,你自己会知道的。” 妻子满脸的畅想。

直到妻子最后一次进医院,离开家门了却又返身进卧室,慢慢走近藤椅,伸出双手上下摩挲着,那样子似乎要把浑身的血液沁入一根根坚硬的藤条内。

那一刻,万长河脑子里闪出一个念头,妻子莫不是要在离开人世的时候把这把椅子带走?

万长河蹲下,双手捧着她的脸,动容地说:“我知道了——知道了!”

妻子笑着,满眼的泪花:“你知道什么呀,来,把她搬到你书房里。”

“不用吧,一直是放这里的,十年了,还是别动了。”

“听我的,嗯。”

藤椅搬进了万长河的书房,妻子指挥着把椅子放在写字桌前,然后让万长河坐下,霎时,万长河忍不住伏案哭泣,原来,妻子想让凝结了她十年生命的藤椅陪伴他写作。

“好啦——咱们走吧。”王秀娟仿佛把万长河当一个孩子。

妻子去世后,万长河怎么也舍不得坐这把藤椅,而是把她放置床头,上面放几本他最喜欢读的书。

万长河把妻子的骨灰盒抱到藤椅前,小心翼翼地放下,然后跪下,一只手捂着阵阵隐痛的胸口,一只手放在骨灰盒上,顿时,他的灵魂跟随妻子去了一个荒落的地方,路上,她阴沉着脸一句话不说,万长河急着想对她说,今晚的事都是孟春凤说的,我真的一点意识也没有啊!

妻子怒吼:“她光着上身站在你面前,搂着你——你怎么说?”

我——

万长河眼看着妻子发疯一般飞了起来,朝着一块巨石撞了上去,忍不住大叫一声:“秀娟!”

幻觉消失了,愤怒在周身膨胀,万长河站起来,狂吼一声:“不可能,决不可能的!”

万长河知道孟春凤会听见,就是想让她听见的,哪怕是唐二月听见了,他也不在乎;他坚信,一个毫无知觉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苟且之事。

万长河怒不可遏地拉开门,冲出来想把孟春凤赶走!

还没等我到她门前,门吱地一声开了,她一步紧跟着一步向万长河逼来,而万长河却身不由主地后退,到了自己门前没有了退路,羞恼地说:“你想怎么样?”

她的身体几乎挨着万长河,用着压抑的声音说:“你吼什么,有胆量把二月叫来,咱们当面说。”

“可以!我去喊他来,明人不做亏心事,哪怕去见阎王——我也不怕。”

万长河刚一动身,孟春风却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我家二月帮你买来了这么多便宜的木材,还冒着坐牢的危险半夜三更给你贴广告,今天,联系了一桩大买卖,你想着把他一脚踢开。姓万的,做人总得讲点良心吧。”

“你——”一时间,万长河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真是的,你强奸了我,念你喝醉了酒,才忍了下来,你反而过河烧船,钓过了鱼往水塘里投毒!你去吧,把二月喊来,他总不会因为想在你这里混一口饭吃,容忍老婆被人强暴吧。”

她的话显然是经过缜密思考的,这让万长河更加坚信她把他烂醉如泥的状况当烟雾,给他戴上一副枷锁。看穿了这一点,万长河如释重负,坍塌的心灵仿佛从一片废墟中崛起,羞辱和愧疚瞬间转换成愤怒,挥起拳头打在身边的门上,嗵地一声,门被打了窟窿,顿时,满树的宿鸟哄然四散。

孟春凤吓得掉头就走,到了西厢房门前伏在墙上忍声哭泣。

月光下,她的身影发出剧烈的颤抖,联动门上的锁环发出摇曳的响声:“我知道是不该的,可我也喝多了,把你背到床上,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们真的发生了那种事,就算是我的错,可事情毕竟发生了。现在,我的生死都捏在你的手上,想让我死,也用不着让二月知道。你只需一句话,我明天就离开这个世界。呜——只求你一件事,别把二月赶走,他是一块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虽说我们早没了夫妻情分,毕竟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无论怎么着,我也是盼着他好的。其实他很可怜的——自从下岗以后,家里就断了收入,一日三餐全靠过去积攒下来的一点积蓄,若是把他赶走了,他会被饿死的。”

万长河虽然不相信唐二月离开这里会饿死,却从内心感受到,在他人生最艰难的时候,是唐二月为他的生存开辟一片天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伤及生命中的贵人。

算了,不能因为洗清黑白,毁掉我和唐二月的唇齿相依的生命状态。这么一想,万长河感到释怀,回到房间,坐在写字台前,翻阅昨天写下的文字,本想借此把他和孟春凤之间发生的事忘了,可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猜想着昨夜,她醉醺醺地把他放在床上后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想着,渐渐的,他对孟春风的怨恨一点点消褪。

一种久违的对性的渴望在他周身涌动。他转过脸,望了一眼妻子的骨灰盒,一种巨大的犯罪感针一般地扎在心上。

扪心自问,唉——我今天是怎么啦?一直以来,对爱情是有着明确的理念,爱是男女之间对生命状态的承诺!茫茫的人海中一朝相爱,彼此滋生出一种独一无二的生命状态,无论是贫穷和富贵,无论是疾病和死亡,都不能把这种只属于两人的状态拆开。守候是要付出代价的,有时伴随着痛苦,正是因为有了双方注入的坚守和痛苦,爱才更丰厚,更珍贵。

让他痛苦的是,信念是强大的,为什么在一位心仪的异性诱惑下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万长河想,昨夜,假如是西边开饭店的马秀红给他送银行卡,他会当即让她离开,即便是非得留下来,他也绝不会喝到不省人事的地步。男人总会在心怡的异性面前争强好胜。混蛋!这么说来,你骨子里对孟春凤早有好感了。

这样看来,爱情有时候像粮仓里的一粒种子,每一粒都可以信誓旦旦地对仓主发誓,我是绝对不会发芽变质的,倘若遇到一滴露珠,再多的誓言也抵挡不住水的滋润。

那么,生命的状态到底要像一棵生死不移的树,还是像一条奔腾不息的河?

这时,一声轻微的推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孟春凤怯怯地说:“万会计,天一亮,我就要走了,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万长河迟疑了一下,还是让她进来了。

她进来,背着双手,远远地靠在门上:“我不是个坏女人,真的不是,开始那样说,怕你说我是坏女人——觉得,反正是你喝醉了,什么也不知道,这种事情无论是怎么发生的,男人应该一肩担了过去,没想到你是这么瞧不起我——我身上这些伤是事后,我自己掐的,不是想怎么地,是后悔的——真的!”

“不——不是——”万长河想说,不是瞧不起,而是——是什么?事后,他一个人冷静下来也说不清楚。

孟春凤说:“你不用解释,我也不指望你在乎我——”说着,哽咽地背过身,似乎对着黑夜说,“原以为我孟春凤嫁给这个小矬子,他会珍惜我,心疼我,谁知道,十多年了,我跟着他,一天的好日子也没过上,反倒连他的心也换不来。就他这个样子,连三岁的孩子都不把他放在眼里,竟然对我有二心——说来,你可能都不信,直到现在,他心里还装着另一个女人。之前,我也没把这事放心上,天下哪个男人不渴望有三宫六院的妃子,他爱想谁就想谁,要是真个有胆量说出来,我孟春凤给他磕头,谢他八辈子祖宗还来不及呢!前些天,我进了你的房间,想把你的被子拿出去晒晒,看见桌子上放着嫂子的骨灰盒,当时一点也不害怕,不知道怎么啦,哇地一声哭了,知道自己不是哭她,而是哭自己。她死了,还有人这样在乎她,我还活着,却没有人把我放在心上。原来,我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一个女人——当时给嫂子跪下说,姐,你走了,也不知道他过的是什么日子,妹妹今天能见到你,是你在天上安排吗?妹虽说是有家的,可也和没有差不多,我和他已十年多没同床了,不是我嫌他,而是他心里另有惦记的人。姐———让我来照顾他好吗,我不图名分,啥也不图,就图他是一个可怜的好人,我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孟春风说完,默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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