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七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七
万长河与汪家胜闹僵的事,过了半个多月才传到了曹慧兰那里,晚上,她给万长河打电话,问了几句,说是要过来看看。
万长河因担心她见到马秀红起疑心,说,“嫂子不用过来了,正好,我想过去看大娘,医院里见吧。”
曹慧兰说话的语气冷冰冰的,与万长河心里潜在的期待形成巨大的反差,想着,就算我与家胜兄闹了点矛盾,你身为当嫂子的,什么不念,我为了你的老妈交了五万真金白银,你也不该对我这样。
万长河想去东院对唐二月说一声,走了一半,便听见孟春凤在和他吵架,依稀听着是因为唐二月明天要去瓦疃镇和孟清北一块收购木料,她不同意。
这种时候,万长河是不好上前的,返身往城里的方向走。他来到了医院,见曹慧兰一个人歪在母亲病床前一张躺椅上熟睡,看着她满脸的疲惫不忍叫醒,便小声问候一声大娘,问她感觉如何。
老人家患的是肺癌,手术切去了三分之二的肺,从她的气色上看,手术效果不错。
她见了万长河,想说什么,凝神看了一会,慢慢转过脸去,万长河心里一颤,老人家难道也为了我和汪家胜闹了点别扭,心存芥蒂?
万长河漠然站在床前,说不出的尴尬和委屈,想着,我来看病人,一个睡着了,一个不搭理。
这时,临床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患者看出点端倪,轻轻敲一下床沿,万长河扭过脸,用眼光询问“怎么了?”
女患者小声说:“刚和闺女吵了一架——唉,这娘俩——”
万长河走也不是,站也不是,正打算对老人后脑勺说句告辞的话,她却把一张泪脸转了过来:“那边有凳子,坐吧——”话音里含着期待已久的欣喜,令万长河感到惶恐。
“大娘——怎么了?”
曹慧兰发出轻微的鼾声,旁边的大嫂抬起头看了一眼,坐起起来。这时,大娘问了一句什么,万长河没听见,于是躬下身来,一是表示歉意,二是请她再说一遍。
“手术费是你交的吧?”
万长河点点头,表情流露出,怎么了,不够吗?
“我让这位陶老师帮着问了,手术才三万元——你知道吗?” 老人说。
“噢——只要够——就行。”
万长河交五万元那一刻,就没想过是否能用完,只是担心是否够,听大娘这么一说,心里如闯进了一只刺猬,汪家胜也真够可以的,怎么能因为争吵了几句,把全部的交情一次性打包了?你也知道这五万块钱是借来的,就算不打算还了,剩下的钱也该说一声吧。
大娘哀叹一声:“你不该替我交这么多钱的,不值得啊!”说着,拉上被子把脸蒙上。
陶老师说:“这大娘,心里可明镜了,闺女说钱是自己老公从别处借的,大娘就是不信,说,不是别人,就是万长河!哎,你就是万长河吧?你一进来,我从大娘的眼神中就看出是你。”
万长河茫然点头。
陶老师接着:“曹蕙兰说你穷得都向她借钱,怎么可能有五万元,倘若真的是你交的钱,还是说清楚了,不然的话,岂不是等于打水漂了。”
万长河淡然地笑了笑,说,“我只想着大娘的病能好。”
大娘探出头:“家胜认识的那几个狐朋狗友,哪一个能舍得出五万元——我难过的是,唉,家胜哟——怎么就能狠下心来与你翻脸。”
“大娘,没这么严重吧——过些天,他消消气就好了。”
“好什么好,我看不出一点好儿!这场病啊,真让我难受!阎王爷怎么就下得了手,让我病了,死了,不就结了,还把所有的亲骨肉都拆散了!难道,我过去受得罪还不够吗?临到了鬼门关还落得这样的下场。”
万长河一下没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听了一会才渐渐明白过来,原来,因他交了五万元手术费,曹慧兰一怒之下把其他几位姐妹都赶了,说老娘从此与她们没有了关系。三姐妹自觉理亏,黯然离开,让大娘难过的是,她手术苏醒,床前只有一个女儿站着。
万长河见曹慧兰迟迟不醒,推说还有别的事,可是,大娘大声把女儿喊醒。
曹慧兰醒来,脸色变得比睡着了还难看:“你看你都做了什么事,你哥对你怎么样,我对你咋样?你哥见你没工作,瞒着我把辛辛苦苦挣的钱要分一半给你,前阵子,你为了救那个小矬子,需要一万元,我吭了吗?哦,你这生意还没做大呢,就给你哥翻脸了?你行啊你!”
“嫂子——”
“亏你还知道喊我一声嫂子,不是我多管闲事,你可该和那个小矬子的女人搞在一起的?我敢说,不是因为那个女人,你不可能与俺家人翻脸。”
万长河真的无法容忍了,可是,看着病床上躺着的大娘,用忧虑的眼神看着自己,为了不让她担心难过,压抑着内心的愤怒说,“嫂子,秀娟的骨灰就在我的卧室里,我怎么可能做出什么苟且之事?”
曹慧兰把脸转过去,小说嘀咕:“那谁知道,反正打死我也不信,你哥会诬陷你。”
大娘痛苦地喊一声:“蕙兰!不该的——”
曹慧兰转过脸,冲了一句:“老不管少事,你操的哪门心。”
“嫂子,我回去了。”
万长河刚走到门口,曹慧兰喊:“你等一下,我还有事呢。”
还是跨了病房门,万长河站在过道里等着,心里对汪家胜的怨恨剧增;你自己和马秀红鬼混在一起,竟然如此恬不知耻地诬陷我和孟春凤,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是这样一个人呢?看来,朋友是生活某一个切面的重合,当重合面积扩大了,一些相抵触的因素就会发生作用,以致让所有的重合面逐渐坏死,烂掉。
曹慧兰到了近前,回头看一眼,满脸的忧虑:“家胜说在和一个开饭店的,叫丁从阳老头合伙收木头,你觉得咋样?”
万长河心里的怒气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猜着,汪家胜难道会说,我出的五万块钱是借丁从阳的吧?想问,终究开不了口。
“你说啊!我总有点担心,你哥也就是个平常人,人家能看上他哪一点,借了这么多钱不说,还要合伙做生意。”
出于兄弟,该说的太多了,可是,顾忌到她的家庭,什么也不能说。万长河想了又想,觉得还是该暗示一下,说,“嫂子,家胜兄晚上回家吗?”
“没有——说是忙,你离他那么近,他们干得咋样了?”
“不怎么样,至今,连一根木头也没收。”
“不对啊,你哥说,晚上要看木料。”
万长河觉得不能说得太多,但又不能任由汪家胜这样厮混下去,脑子一热,掏出手机,拨通汪家胜的手机,旁若无人的语气说,“家胜兄,我想问一下,嫂子老娘的药费够用的吗,若不够,我再去交。”
这时,曹慧兰忙把头伸过来,为了不触碰着,万长河把手机移开,依稀听汪家胜说:“我管够不够!事先我就声明过,你要那么做与我没关系。”
万长河没想到汪家胜会这样说,见曹慧兰身体在摇晃,才意识到刚才的一个电话是多么愚蠢、龌鹾,不但不能帮助曹慧兰挽救家庭,很可能会把她原本一个风雨飘摇的家拆散了。
曹慧兰险些倒下,万长河顿时感到六神无主,惶恐不安,眼看着她把头抵住墙,忽然用力撞击了几下,心里一急,顾不得许多,一把扯过她,用身体挡着墙,悔恨交加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没想到,曹慧兰一把楸住万长河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你们都干了什么?说!你不说,今天没完!”
过道里来往的人都驻足观望,眼神里含着极大的兴致和期待,万长河被她这种行为激怒了,吼了一声,“把手放开!你老娘有病,我替你们交住院费还交出事端了,松开——你们这家人,算了吧!”
病房里的那位陶老师出来,上前扳开曹慧兰的手:“这是干什么,有话到病房里说。”
曹慧兰这才清醒过来,哭喊一声:“到底是怎么了啊?我的老天爷!”
万长河无心理会,悻然离去,出了医院的大门,对着夜空吐出几口闷气,对亡妻说,“别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当时,下意识里就是想让她知道,给她老娘治病的钱不是马秀红出的,好让她对汪家胜多加约束,没有挑拨离间的意思。”
夜空一片沉默。不一会,汪家胜来了电话,问万长河刚才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好遮掩的了,既然兄弟的情谊化作了一地尘埃,说话也用不着斟酌,万长河斩钉截铁地语气:“我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从此谁也不欠谁的。”
汪家胜发火:“别以为出了几万块钱你就是救世主了,吊毛不当!”
真的无语了。万长河轻轻地合上手机,感觉中仅存的兄弟情义冰一样地冻在心里。他怀揣亲人别离的心情徒步走向城郊,路过“秀红饭店”门前时,看见他的院前灯影里站着一个女人,万长河以为是孟春凤,想着,借着满心的苍凉与她做一个彻底的了断。今后,今后——没有什么今后了,等完成了经济适用房工程的合同,就结束这里的一切,找一处清净的地方专心写作,一直到死。
万长河自家院门前,原来是马秀红在此伫立,哼——谁怕谁!他心里说。
“你怎么把手机关上了,没办法,只能在这里等你。”
“等我,什么事?”
“能到你房间里坐一会吗?”
“不能,有话就在这里说。”
“听说,你帮助汪家胜丈母娘交了五万元的手术费?我想知道可是真的?”
“关你什么事。”
“不关,就是想知道而已,我总觉得,这有点不正常——你看,一边和家胜翻脸,一边对他丈母娘这么好,你若是个男人,就该敢做敢当。”
万长河脑子里的血在膨胀,她竟然怀疑我和家胜的妻子有什么越轨行为!难道说,这个世界,金钱是衡量一些行为的准则吗?
他恨不能一拳打在她嘴上,有几次,错乱的神经已经触抵了他的手臂,只因为她是一个女人而止住。
“我本来是不信的,刚才正好与你院子的女人说了会话,她问我与你的关系发展的怎么样了?这才明白你的苦心,原来想借着我帮你客气把她给甩了,是不是?”
“然后呢?”万长河气极而笑。
“可是你让我说的——我说了——然后——专心孝敬丈母娘。”
万长河反而不气了,这种人,无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如同一缸污臭的水,用一条干净的抹布和一盆清水,怎么可能把所有的污臭都洗掉。最有效的方式是不予理睬。说什么是你的自由,不理你是我的权力,何苦为一根狗尾巴草开不出花而动怒。
万长河这么一想,不由耸耸肩,满不在乎地问,“还有别的事吗?”
“有,你都对那个女人说了什么?那个——”她的下巴朝城里方向歪了一下。
万长河知道她说的是曹慧兰,故意意味深长地说,“说得太多了——”看着马秀红紧张样表情,他再也不想多说一句,推开门,一抬头,差点与孟春凤撞了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