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八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八
孟春凤后退几步,装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说,“呃哟——听见好像有人说话,刚过来看看的,怎么是你两人?”见万长河擦肩而过,出了院门与马秀红说话。
万长河想,管她说什么,豁出去了,我一个男人,有什么好怕的——进了卧室,抱起妻子的骨灰盒,泪水夺眶而出。他什么也不想解释,假如妻子在天有灵,她会理解的,假如人死了只剩下一抔灰烬,他说了又有什么用。
一种真切的感受是,在万长河心中与妻子的骨灰盒形成了一个循环,温热的血液云水一般地在另一个虚幻漠然的空间飘逸。这样过了一会,院子里传来关门的声音,他才想起不该进来的,本想马上出去,把唐二月换回来,担心在院子里遇见孟春凤,不得不硬着头皮等。
万长河猜想,这会儿孟春凤也在等,一定会料到他要出去,正在院子里候着。他一股怒气从肺腑中升腾,真是岂有此理!我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招惹了这么多是是非非?
万长河把妻子的骨灰盒放回原处,蹑手蹑脚来到门前,手扶在门把上,心开始颤抖。
他在心里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我心理出现障碍?若不然,怎么会得罪这么多人?得罪了其他人还有情可原,得罪了家胜兄,而且,起因还是因为我对他的帮助?难道说,这也是我的问题?不是,绝对不是!
万长河的心开始冷却,把问题反过来想,是,汪家胜是说过,不让我过问他岳母的事,可我当时为什么不听呢?原因是显而易见,处于对他的感恩,以及和妻子共同走过的艰辛而又无助的求医历程,这些感受,像家胜兄那样的粗人是无法感受的,所以,认为我执意为曹慧兰母亲出药费是别有用心。可是,你纵然无视我的人品,总不该对自己结发的妻子也这样疑心吧?难道说,一个感情出轨的人眼眼都会蒙上一层色彩?好——就算天下的人都生性轻浮,我身边已经有了一位比你老婆年轻漂亮多的女人,怎么可能对别的女人动心思?
万长河无论如何不能相信,汪家胜与他决裂,是因为岳母付住院费的事。那么,汪家胜没有这个想法,马秀红怎么会如是说?
这到底怎么回事?难道就这样到死也不能弄清其中的缘由?万长河又想,也许,是我出手的五万块钱改变了我和家胜兄的关系?假如我依然一文不名,那么,我还是我,家胜兄绝不会因为唐二月与我割袍断义。难怪马克思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看来,一个人的经济状况同样也决定了人际关系。这是一个必然的现象,随着将来经济状况的改变,我生活的环境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必须有一个足够的心理,去承受这些变化。
万长河想清楚了,忽然觉得释然,随手拉开门,只见院内洒满月光。
孟春凤静静地坐在树下,万长河想退回已来不及了,当她转过脸来,一抹零散的泪光从万长河眼前晃过。
“我明天就要走了——”她仿佛是对树说。
万长河站在房檐下背光里,应了一声:“知道的,听二月说了。”
“我是不相信你是那样的人,可我知道了,你看不起我。”
这话,让万长河不知道该怎么接,向前跨出一步,想就这样走开,她的身影和目光如一道无形的篱笆,挡住了他的去路。
站了一会,他在嗓子里说:“夜深了,睡吧。”
“这几天,趁你不在的时候,我偷看了你写的日记,是和她的——”
“哦——”万长河气不起来,因为她明天就要离开,再多的不该也填不满离别的惆怅。
“你不怪我?”
“看都看了,怪你还有什么意义。”
“看完了,我差点做了一件傻事。”
万长河把脸转了过来,等着她说下去。
“看了你们过去的生活,才知道情是何物——才知道做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最幸福。”
“这——我写的,自己却不知道。”
“唉,我算是白活了,真的,嫁给了二月,这本身就是一个错,就像一个出远门,一头走错了方向,不管怎么走,都是错的;是你让我明白了这一切,说不清楚是该恨你,还是感激。”
“你权当小说看吧;我去把二月换回来。”
“干什么?他来了——好让我们吵架?你去吧,我走——”
万长河不相信她有这个胆量,夜半三更地离开,赌气似地走出院门,来到了东院,唐二月正在和苏静说话,万长河说,“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睡觉?”
苏静说:“不见了你,睡不着啊,怎么样?”
万长河知道他问的是门的质量,第一批门已经给魏忠良送去,验收的人并没有提出异议。因为,在生产的过程中,他们公司始终有人在监督。
“单子是签过了,就照这样做吧。”万长河说。
苏静挠着头,犯难的口吻:“十几个人吃饭是个大问题,我一个人累得不行了,做出的饭,这些师傅们都不愿意吃,吵着要回家,正和二月商量,看孟春凤是否愿意过去帮忙,这小老儿不同意。”
唐二月玩笑的口吻:“我的建议多好,你不听。”
万长河听说,唐二月建议苏静带来的十几个工人都在马秀红饭店包伙,也觉得是个馊主意,马秀红那样的女人是不能沾的,笑着说,“那女人做的豆腐可是很好吃的,你若在那里包伙,我和二月也能经常去沾光。”
苏静愁得牙痛,说,“真不是人干的活,累一点不说了,关键是一大帮子人吃喝拉撒睡真烦人,好像大家都是来替我干的,一会这个说菜咸了,一会那个说汤无油,再这样搞下去,我钱没挣到手,人就崩溃了。”
唐二月说:“别在我面前说冤枉腔了,你一个门给了他们多少钱,我又不是不知道,烦了我,一脚把你踢滚蛋,再找一个懂事的人来,我好捞点回扣。”
苏静从心底冒出一句:“哎,二月——谁不懂事了,万老板一个子没给,我想对你意思一下也没钱啊。”
万长河这才听出来,苏静说了一大堆话,就是想要钱,思忖着,当时签合同的时候,他就提出十天结算一次,唐二月坚持一个月付一次款,而且还得扣下百分之十做担保金。
苏静见万长河不语,似乎看见了希望,嘿嘿地笑着说:“真的是没饭吃了。”
唐二月语气生硬了:“最讨厌前头说话,后面摆手的人,你要不能干就趁早滚蛋!我知道马秀红想收购,你干脆和她勾一块吧,除了挣钱,还有奶吃——滚蛋,滚蛋,我要睡觉了。”
“好,好好——就算我什么也没说,你姐姐的二月,真不愧是个收破烂的,又臭,又硬,又小气,该滚蛋不滚蛋,明天闲着没鸟事了过来送你。”
苏静说着,离开火炕进出口的小房子。
说起这个火炕,万长河颇感自豪,无论是上料还是出料,都是自动装卸,这得益于他在工厂的积累。苏静离开了,小屋里一下静了下来,万长河想着唐二月明天要走,心里酸酸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唉——”唐二月叹了口气。
万长河也跟着叹了一口。
“我教你下棋吧?”唐二月坐起来。
“不想学,二月,不走不行吗?”
“唉——不走,小禾怎么办?要是有一天,她离家出走了,一个人浪迹天涯,让我到哪里找她啊!那可是到死都见不上了。”说着,难过地低下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万长河终于下决心,把经过深思熟虑的想法说了出来:“二月,你看,我把车间包给苏静,根本不需要做饭的了,所以,我想另外给小禾安排一下,比如,办一个聋哑儿童班之类的——”
“我也想过了,那可是只赔不赚的菩萨活,你哪里扛得动啊!而且,小禾一旦知道了我们的心思,是不可能接受的。苏静把木工活接了过,我再一走,你一个人是不需要一个专职做饭的,可你自己不会做饭,整天东一口,西一口的也不是长远之计;另外,他们生产用了多少木料,做了多少门都得办个手续才是,这么一大摊子,总得有一个人看着,哪能由着外人在这里瞎折腾。我看出来了,苏静这个人不地道,你需防着点。”
“你说的也是,不过,我还有一个想法,要不,我们开一个专门卖香火的商店,让她来操持?”
唐二月急了:“拉倒吧——这个人整天赖在这里算什么?小禾来了,包她从此竖起了这条路,你是怎么想的?非得让我说这说那的?”
万长河心虚了,难道唐二月看出了什么?他曾经在妻子灵前发过誓,宁肯把这个木工坊关了,从此去捡垃圾也不会做出伤害唐二月的事情!他有心想挑明这个誓言,唯恐落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沉思了一下,说,“不说这个了,二月,晚上我去看家胜兄岳母——唉,心里挺难受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
“怎么了?不行了?” 唐二月一愣。
“不是,手术挺成功的。”
“那你难受个渣渣。”
万长河头顶泰山似的把在医院发生的事说了出来,唐二月听了连连咂嘴:“不是我说你,处的什么兄弟,这点信任都没有。”
一句话,把万长河感动得泪水往肚里流。
唐二月皱着眉头说:“真不地道,他难道不知道你的钱是借来的?说实话,这事也只有你能做出来,傻得让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说——又不是家胜的老娘,你这么卖命干什么?”
万长河有点不悦,反问:“二月,换了你,假如你岳父还活着,得了重病等着钱动手术,我出了钱,难道你会和我翻脸吗?”
“那——不翻脸,我也不快活,她是我老婆,能不能出钱是我的事,我要是没能力出钱,你顶了上去算什么?噢,就是想证明,我没有你有本事?告诉你,男人最怕别人在自己老婆面前逞英雄;这个,你都不懂?”
“二月,原来你也是个混蛋!而且,我说了,是家胜兄让交的,怎么就变成了逞英雄了?”
唐二月笑了:“好——我混蛋,呵唻唻的,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撞了南墙不回头的傻鸡二愣子——我说了这话丢在这里,汪家胜压根就不想出钱给岳母看病,你就是把钱交到他手上,他也不会往医院里送,只会花在马秀红身上。马秀红是什么人?没有点想头,她会看上一个穷得响叮当的下岗工人?鬼才相信呢。”稍停,手点着万长河,“另外,家胜一泡尿正撒在马秀红这团骚泥上,两人和在了一起,愁着找不到借口成双成对,有你这个棒槌插了进来,那可是周瑜的东风啊——等着吧,你的麻烦还在后头;不过,家胜是真恼也吧,假恼也吧,总之他不得不恼的,你也别难受,她老婆和丈母娘却把你当亲人了,这叫有得有失,大家各有所得。”
“二月——”万长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叫什么叫,我当然是知道你的,可我知道有个渣渣用,再说了,像我这样知道你的有几人?”
“二月,你东一句西一句的,我该听哪句!”
唐二月从一根横木上站起,拍了拍屁股,脸上藏着炫耀的笑容:“你先睡吧,北墙角焖烧一只乞丐鸡该熟了,我吃了再走。”
“乞丐鸡!哪来的?”
“马秀红的。”
“二月,你怎么干这个事?”
“你心疼个渣渣!马秀红这个女人太缺德了,要是不赔命,老子把她也烧了吃。”
“哼——哼,二月,你不是吃醋了吧?”
“也个渣渣吧,她只有臭味,哪里有酸味。”
“那你偷她的鸡干什么?”
“她的鸡,白给了都不要,中午苏静请我去她那里吃饭,明明点了院子里跑的一只老公鸡,可盘子里却是肉鸡,我问了,她还死不承认,说,你们不是看见我抓鸡了吗?下午我去她后院转悠,果真看见那只骗了苏静一百多块钱的老公鸡,所以,我就把鸡请了回来。”
“哈,是这样——”万长河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