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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九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九

万长河与唐二月说了一夜的话,天亮的时候,听见孟春凤在院外喊“人呢?”他不好出声,等唐二月答应,唐二月却把一口气闷了下去,久久地憋着。

“死了吗?” 孟春凤恼了。

唐二月终于把一口闷气吐了出来,捡起地上的酒瓶,隔着高高的木堆扔了过去,瓶子落在木堆上,折返过来,咚噹弹跳,直冲万长河而来。

万长河假借躲闪,喊了一句:“犯了什么神经,差点蹦我头上了。”

唐二月皱着眉头起身,站在一旁撒尿。

万长河转过了木堆,见孟春凤已离开,不由站在门前的空地上,心一阵阵绞痛,为唐二月,也为孟春凤。

唐二月来到万长河身后,闷闷地说了一声:“大清早的,真烦人。”

万长河能感觉到,唐二月气恼不是因为“大清早的”来喊他,而是怀疑孟春凤一大早去敲他的门,见他不在才找了过来。

万长河看着唐二月眉宇间挤压在一起的层层皱纹,仿佛看见岁月中一道道绳索留下的印迹,心里涌动的不止是内疚,更多的是怜悯。他想着,假如我是他,断然不会有这样的容忍。

杂乱丛生的感觉中,滋生着一种茫然的敬意,在这个低矮的躯体内,有着怎样的坚强与豁达,才能维系如此水火不容的婚姻生活。

忽然间,万长河感悟出,唐二月昨夜信口讲述的一个童年经历是别有用意的。

在唐二月十四岁的那一年,从果园里捡回两只幼小的鹰,唐二月想把它们放在笼子里饲养,老唐不同意,说,你这是养它还是害它,放开了养,养大了该飞就让它飞。

鹰吃肉,唐二月用弹弓打麻雀喂它们。

一天,一只鹰为了争吃,竟然啄他一口,而且啄得很重。唐二月恼了,从此喂食的时候只给这只肇事的鹰半饱,几个月后,另一只鹰翅膀硬了,在一个早晨吃饱后冲天而起,从此没了音信。

剩下一只受虐待的鹰,迟迟长不出丰腴的羽毛,直到第二年春天,唐二月想让它飞,把它抛向空中也只是飞出十几米远又转回来。后来,这只鹰虽然能飞,却没有了远飞的勇气,甚至整天跟着唐二月形影不离,直到有一天被一只野猫咬死。

莫非——唐二月把孟春凤当那只啄伤他的鹰?万长河正在沉思,忽听唐二月说,“傻愣的渣渣,你——”说着,翻眼看着万长河。

“噢,我想——你走了,这地炕房怎么办?”

“你不是说,童初辉帮你找一个什么烧锅炉的吗?”

万长河意识到这个搪塞有漏洞,忙补救说,就是担心他找的人可能用。

“嘁——你这个炕,谁不能烧,哈利要是有十个指头都能烧。走,准备开路。”

万长河是想送唐二月的,只因上午童初辉介绍的烧地炕的金永灿要来,所以不能走开。

两人出了院门,看见孟春凤肩挎一个旅行包出门,回头朝他们望了一下,蹲下来抱着哈利的头做出一个吻离的动作,然后双手把哈利推进门内,关了院门转身向西走去。

哈利在院子里呜呜叫了几声,伴随一阵抓门声音。

万长河知道她是要回果园镇供销社院落里的那个家,唐二月想让她去瓦疃镇娘家和他一块收购木料,可她不同意,说,死也不与他在一起。

两人为这个事吵了几天,最终还是谁也没有说服谁。

早上的阳光暖暖地洒在马路上,孟春凤的身后却留下不尽的寒意,而寒意似乎浸透了阳光不停地荡入万长河心里,在心室一个阴暗的角落,诱发一声令他惊骇的声音,春凤——对不起,我没有办法留你。

万长河低头看看唐二月,而他却是一脸的无动于衷,忍不住心中埋怨,什么人呢,不就是脑子好使吗,凭什么这么对她?

万长河大步往前走着,不为别的,就是不忍心拉远前方的那个即将消失的身影。

厨房内一片冷清,唐二月转了一圈出来,揉了揉肚子仿佛是安慰万长河:“没问题,马秀红的鸡太肥了,中午不吃也亏不了。”

万长河说:“要不,我去买点什么来吃。”

“算了,算了——我收拾一下走人,中午,孟清北那个老货,一定会好好招待我的。”

这一说,万长河心里难受到了极点,用恋恋不舍的眼光看着唐二月一歪一斜地进了西厢房,站在树下,看着那扇虚掩的门,想着孟春凤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一定是流着眼泪的。她的行囊里装的悲伤和怨恨是一般的女人无法承受的,假如她不是唐二月的妻子,万长河不会介意别人怎么说,一定会为她开一处门面,经营家具什么的。

唉——孟春凤,人生有许多无奈,我们除了忍受,没有别的选择。万长河心里这么哀叹。

唐二月只是拎着一个拉链提包出来,昂头看着万长河,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慢慢低下头,那样子有点象默哀。

万长河强装笑颜:“二月,去住几天,不行再回来就是了。我想好了,小禾若是愿意来,你也不必与我划清界限,在附近租一处房子,你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哪怕是租个地方收破烂,我也支持你。”

唐二月眼睛一亮,泪光里闪出一丝喜悦:“真的!”

“真的,你只负责收,运输的事交给我就行了,放心,我不会提成的。”

唐二月举起一个拳头,用力打在了门上,嘴里吐出一句:“一拳定音!姐姐的,你可说到我心里去了!”

万长河刚送走了唐二月,苏静带着工人来干活,见院子里就他一个人,诧异地问:“二当家的呢?”

“他们走了,去孟清北那里收购木料去了。” 万长河说。

苏静思忖着,忽然想起似的:“哎,我有一个想法,不如我在村子里找几个人给你做门,质量包你满意,价格都是死的,你收购孟清北的什么价就给我算什么价,一个门用多少木料都是死的,然后,加上运费和做工费。你看——我没别的意思,关键是看孟清北收购眼红,再说了,我这么做,你也省了许多心思。”

万长河感觉上,这是一件好事,只因唐二月早晨说过的话犹在耳边,说,“让我想一下再说。”

电锯,刨床一开,噪声此起彼伏,让人无法说话,万长河趁此对还想说话的苏静摆了摆手,直接去了东院。

不一会,童初辉来电话说,他要送县长去省里开会,让杨梅把烧炕的金永灿送来。

万长河说:“让他自己来就是了,送什么?”

“哥,你不知道,这个金永灿着实烦人,杨梅说有一个表兄,我以前也没见过面,听说你需要人就给你说了,谁知昨天见了,可把我气坏了,把杨梅臭骂一顿。本想让他回去的,见他大包袱小行李弄了一大堆,一天不干就撵走了让杨梅不好做人,你先用几天,然后找个理由让他走人。”

童初辉没说这个如何烦人,万长河也没问,想起唐二月说的,哈利若是长出手指也能烧炕的话,忍不住笑了,就是,不就是烧炕吗,有什么好挑剔的。

杨梅开着红色轿车来了,随她下来是一个瘦瘦小小的秃顶中年男人,杨梅一脸的歉意:“哥——给你添麻烦了,初辉给你说了吧。”

“哦,说了——没事,先干着吧。”万长河看着杨梅身边的人,想必,这个矮瘦的人就是金永灿,于是主动打招呼:“你好,欢迎你。”

“你在这里负责?” 金永灿背着手。

杨梅忙说:“什么负责,他是老板!你真是的,没长心眼啊?”

金永灿上前一步,卑躬屈膝地与万长河握手:“久仰——久仰!”

杨梅冲了一句:“你一边呆着,我有话给万哥说。”

“不打扰了,我一个人随便看一看。” 金永灿双手抱拳。

万长河看着他闪开,忍不住笑了:“可以,知书达理的,还久仰了。”

“哥,真不好意思,只听姑姑说,他以前在工厂干过临时工,谁想到是这个的德性,反正这个难题交给你了,你负责把他打发了吧。”

“先干着再说吧。” 万长河说。

杨梅有事,说先走了,甚至没给金永灿打声招呼。万长河不知金永灿转到哪里了,只好在地炕房门前等候,不一会,隐隐闻到一股粪便的气味,猜想,这家伙可能在什么地方出恭,心想,若是二月在,凭着这个动作就得走人。

片刻,金永灿过来了,揉了一下鼻子问:“哎,这边怎么一股难问的味道?”

“厕所在院墙后面,这里没人大便的。” 万长河告诫的语气。

金永灿面不改色:“不对,我刚才还看见有一泡大便。”

“噢,可能是我刚才出去的时候,有人躲进来干的,今后,你要负责这里的安全和卫生,严防外人进来。”

金永灿冒出一句:“还让我负责保卫吗?那——可发警服。”

万长河不想解释,打开地炕门,准备向他交代注意事项。金永灿呢,掏出盖有劳动局印章的“锅炉工证书”让万长河过目。

金永灿烧第一炕的时候,万长河一直陪在左右,金明灿喜欢说话,而且不知深浅,想到那里说到那,有时,为了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特意说一些不着边际的高谈阔论。譬如,冒不丁然地大谈中央哪位领导,在某种场合,关于什么问题,说过什么话,为什么会这样说。

他见万长河总不说话,问怎么认识童初辉的。万长河随便应付一句,在一次酒桌上。他好像有找到了话题,说,开车是最没有出息的,在万恶的旧社会,就是一个抬轿子的,属于下九流的小人物。

万长河真的不想搭理,可他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旧的话题说尽了,又会找出一个新的话题来说。

“我听表妹说,你喜爱文学。”金永灿用手触动一下万长河,一副谨慎的样子。

万长河暗自想笑,你也敢在我面前谈这个话题。金永灿谈了,而且非常自信地说,“王生不该与孙悟空作对,不然也不会被鬼剥了皮。”还说,上学的时间写过许多诗,有时间拿来让万长河拜读。

他的话,十句有九句半是荒诞无稽,但他说的时候却煞有介事,严肃认真;难能可贵的是,无论他说什么,底气十足。

烧炕的活不重,只是很繁琐,燃料是锯末,刨花和碎木,好在地炕上装了链滚输送带,燃料从上面的储藏箱里自动漏下,人只需看着漏斗不堵料就行了。

万长河的耳膜被聒噪地几乎穿孔,终于忍不住离开。

“我在这里一个人挺急的,可能再找一个人来?” 金永灿说。

万长河不耐烦地撂下一两个字,“不能。”

出了院门,万长河远远看见马秀红饭店门前围了许多人,以为是附近谁家办喜事,再看,却发现有人打架,心里不由一阵紧张,莫不是汪家胜与丁从阳发生冲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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