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十
万长河来到派出所,查从江把他带进一间谈话室,指着端坐在桌子一边的三位干部模样的人,介绍的语气:“这是县纪委的同志,大家都是朋友,待会一块儿去吃饭。”
万长河没想到童初辉担心的事来得这么快,想着在瓦疃镇,唐二月和孟春凤正在指挥几百辆拖拉机转移木料,心里显得十分淡定,先发制人地:“所长,真不好意思,忽然来了一位客商需要接待,不能奉陪了,来就是要当面请假的。”
所长说:“那可不行,朋友都来了,你走,我多没面子。”
“我只是一个开木匠铺子的下岗工人,本身就没有面子,哪里有面子给你;走了,有事明天说。”
万长河刚要离开,坐在桌前的一位三十多岁,胖得像睡着了一般的中年男人朝所长招手,用毫不避讳的口味说:“绕什么弯子,直接缠。”
万长河一听,火气上来了:“缠谁?”
缠,在当地方言中当“搞”,或 当“对付”用。另外两个人站了起来,如临大敌:“你什么态度,这是我们谭书记,别说是你一个小商贩,就是副县级干部也不敢龇毛,找你了解情况,你必须配合。”
“那就请你们依照纪检条列,按章行事!在没有履行程序的情况下,我拒绝你们这种江湖手段!否则,我可以到中纪委控告。”
其实,万长河根本不知道是否有什么“纪检条例”,估计像这样一个组织应该有行为规则的,这样说纯粹是为了装腔作势。这一虚招果然有攻击力,三名纪检干部相互看着,交换着暂时妥协的眼神。
查从江拉下脸来:“行,公事公办,你可别后悔,对孟淸北——我们要依法严惩!”
“你本应该这么做。” 万长河发自内心地回敬。
出了派出所的大门,万长河心头盘旋一种无所畏惧的豪迈。假如,囤积在孟清北那里的木料运不出来,他是没有 “无所畏惧”的底气,因为当下,有的地方把司法当成实现个人意志的魔术道具,随心所欲地玩弄。他的生活空间极为脆弱,根本承受不起这样的魔术效应。
怪谁呢,要怪只能怪孟清北生活糜烂,好比一只耗子在水缸边行走,一不小心掉到缸里,致使整个缸里的水都要被倒掉。那水可是许多人生活的依赖,其中多半是属于他和唐二月的血汗。
这是一个血的教训,做任何事,千万不要和道德低贱的人合作,如同不要与患传染疾病的人接触一样,否则,横祸会通过合作的链接畅通无阻。
走在街上,夜幕似乎在涌动,下班的人流和拥挤的车辆把整个街道挤占的没有一点空隙,万长河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眼前闪过孟春凤骑着摩托车,原地划了一圈的瞬间,想象着,她在乡间的公路上,骑着摩托风驰电骋的场面,心中溢满温暖。
有一种温暖,会在人的血液中播种幸福。
孟春玲打来电话说,送木料的拖拉机到了,可他们不愿意在城西卸货,说,以往都是在万众木业那里,再说,没见到老北,不给钱怎么能卸车。
万长河脑子里一闪,既然不愿卸车,何不让他们到厂里等呢,让所有的麻烦都带到城东吧,城西这个新地方专门接待孟春凤带来的车队!哈,这样多好。这才对手机说,“那好吧,让他们把车开到城东,等村长去了再卸车。”
“那我呢?”孟春玲问。
“我让杨梅送你过去。”
万长河拨通杨梅的手机,吩咐:“今晚要加班,你也得辛苦一下,先把孟春玲送到东院,让她在那里等老北头,然后对小禾说,我们晚上要加班,会很晚的,让她吃了饭早点歇息。”
杨梅笑了:“哥——真会体贴人啊。”
万长河心里说,哪里是体贴,是担心孟春玲扰乱了那里的宁静。
刚结束通话,肖成林电话进来,说:“院子里太黑了,待会怎么卸木料。” 万长河说,“这点小事,你看着办就是了。”
“好咧。”肖成林口气里充满露一手的得意。
忽然间,万长河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是否把即将发生的事向魏忠良通报一声?因为一时拿不定,想征求一下唐二月的意见,电话通了,听见一派热火朝天的吆喝声,唐二月喊着:“慢一点,别逞能——小心被砸扁了!”接着,传来孟春凤的声音:“三舅——你这一台车到那边装,千万要小心啊!”
听着,万长河心头一热,眼睛湿润,等唐二月与他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喃喃地:“二月,辛苦了!”
“你姐姐的——”电话挂上了,万长河却很长时间地听着忙音,真恨不得马上赶过去,参与他们其中。
万长河呆呆地站了一会,还是决定去找魏忠良,不是为了央求,而是让他知道事件的真像,及时做出理性的应对。
他刚要一步,觉得此时正是晚饭时间,想了一下,在手机上编了一条信息:“魏老板,有件突发事件可能会影响到我们的合作,若有时间想面谈。”
魏忠良很快打来电话,惊讶地:“你不会说要涨价吧?”
“不是。”
“那电话里说吧,我正和县里领导一块吃饭,简单点。”
万长河用几句话浓缩了事情的经过,魏忠良听了沉吟一会:“这什么事?不过,县长躺在生书记的产床上,为了避嫌,也许会不让我与你合作——这样,你看好不,明天一上班,我让财务给你汇一笔款过去,算是你欠的成品门,若是县长发话了,我不能不听,终止与你所签的合同。你呢,继续做你的就是了,至于那个开车的,我顾不了,你看这样如何?”
“还是魏老板考虑的周全。”万长河松了口气。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万长河忍不住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唐二月,唐二月听了,哀叹一声:“我们是躲过了这一劫,老北可就惨了——”
“是啊。”万长河打心里为他难受。
回到了驻地,万长河见东院门前停了一溜满载木料的拖拉机,几十位乡下人围在一起说话,埋怨的,骂的,说什么的都有,见万长河回来,一呼啦围了上来,问怎么办?
灯影下,一张张疲惫焦虑的脸上布满怨恨。
万长河只能继续撒谎,说:“一直在找孟村长,可是找不到。”
“他要是故意躲起来,你难道就不给结账了。”
杨梅发火:“认得你是谁啊,给你结账?刚才当着孟春玲的面不是说清了吗,我公司一份钱也不欠,凭什么要我们结账?”
万长河想,看来,自己不在的时候,杨梅与他们发生过争吵。人群中一位长者大声说:“春玲说的,万老板说话了,这次来把所有的欠款结清,不然,王八犊子才肯来。”
万长河说:“老哥,你别发火,话是我说的,可结账要有凭据的,你说多少,还要孟村长的认可才行。”
“那他要死了呢?我们这些人运输费和交木料的款都得问鬼要了?”
“你要是死了,难道还要我们赔命不成?” 马秀红突然发话。
一句话惹恼了众人,叫骂声骤然而起。
马秀红袖子一捋,大声说:“可是想找事?哪个有种的应一声,姑奶奶奉陪到底?说,来什么样的?你奶奶的,我又不是他们公司的人,还怕你们这些乡巴佬!”
有人冲万长河喊:“万老板,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马秀红一跳三尺,到了这人近前:“你不要欺负老实人,谁欺负你了,我是看不过,才出来说话的!万老板傍晚就打电话,让我准备好上等的酒菜等你们,怎么的,哪点对不住了?你们还围着他大喊大叫?一个个都是几十岁的人了,连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都不懂,真是枉活几十年了。”
有人发火:“不与他们说了,把木头拉回去。”
杨梅说:“随便,反正孟村长付运费。”
那位长者把万长河拉到一旁,可怜兮兮地说:“你看,大冷的天,我们跑了几十里,到这里连一口水也没喝,要是再不结账,这车的确没法卸。”
“这样可好,今天的这趟木料我给你们结了,至于孟村长欠你的钱,我只能当着他的面,扣下拨给他的货款给你们,这在账理上才能通过。”
“你说的有道理,我和大家商量一下。”
万长河知道他们一时半会难以达成统一,问杨梅:“孟春玲呢?”
“说是去找村长了,谁知道去哪里了。”
万长河对七嘴八舌争吵的人群喊着:“要不,大家先去吃饭吧,吃好了再说。”
马秀红说:“奶奶的,可见过你这样的傻蛋,他们要是吃饱了把木头拉回去了呢?”
长者发火了:“我们虽说是乡下人,从不使奸耍赖,若是不想卸车,你好酒好菜也是请不动的。”
“呦——这么说来,那个孟老头不是你们那地方的人了?狗杂碎账都撕到城里来了,好意思说大话呢。”
众人一时被堵得无话可说,万长河只得替他们找台阶,说:“你这女人,就得二月来对付你。”
“嘁,奶奶的,给你奶吃,还咬我——谁管你的屁事!”马秀红走了。
万长河拨通孟春玲的手机,她正挨着洗浴场找孟清北。
万长河有心对她说找不到的,又担心她追问下落,只好说:“你一个女子,怎么好进去那种场所。”
孟春玲又气又急:“若不找到他,运木头的人还不把我活吞了。”
“你回来吧,我给他们说,这一车的运费我给结了,也许他们会同意的。”
孟春玲一下哭了:“老板,算我求你了,借给我几万元吧,不然,这以后收购的事儿就做不下去了。”
万长河知道和孟淸北再也没有以后了,给她多少钱都是打水漂,听着她哭的很伤心,不得已继续地骗她:“即便是给钱也得明天了。”
“杨梅不是有卡吗,又不是不做生意了,先借几万块钱算什么?”
万长河的心软了:“你回来,有件事想对你说。”
“什么事?”
“见面再说吧。”
运木料的人终于没能达成了一致的意见,但有多数人同意万长河的建议。
万长河趁此说:“大家先去西面饭店吃饭,就是把木头拉回去,饭还是要吃的。今后,若是不愿意和老北合作,可以直接把收购的木料送到这里,我保证一份钱也不欠。”
众人听了这样,气氛才有所缓和,埋怨说,“何不早这样做?”
但也有人担心老北头的钱不好要,长者发了狠话:“他若不给钱,看那个王八犊子不去拉他院子里的木料。”
这一说,众人豁然找到一条从根本上解决矛盾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