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七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七
第二天上午,金永灿被抓了。“孟淸北事件”在网络曝光,其中有一张童初辉打给万众木业的十五万元现金收据,两个小时内跟贴逾万条。
网友的质疑,愤怒已成为燎原之势。
唐二月坐在万长河对面沉默不语,过了一会才沮丧地说:“收不住了——他们不可能再听我的了,孟春玲带领一帮人去了北京,状告县长以权谋私,收受贿赂,陷害村长——你不会有事吧?”他眼神蒙上从没有过的浑浊。
“没事,找律师咨询过,他们说我支付的是中介费,而且有合同为证,只是,魏老板被市纪委叫去谈话,看样,我们的合作不得不终止。”
“唉——”唐二月站起来,一脚踢翻方凳,可能是用力不当伤着脚趾,蜷起脚,双手抱着在原地打转,满脸忍着痛苦,冲万长河喊叫:“所有的事情都坏在这个女人手上,你还给她出主意,真傻得出奇啊!”
“二月,你怎么就不反思一下,出的是什么狗屁主意,是你放火烧荒烧了自家房子,不想办法灭火,反而怪罪他人。”
唐二月脱了鞋袜,大拇脚趾头溢出血迹,他用手揉着,怨恨地瞅着倒在地上的凳子:“你姐姐的,本想救老北头的,谁会预料怀孕打喷嚏,一大意流产了。”
万长河宽慰地:“其实也没什么,你看,咱现在赚了一百多万了,还储备了大量的木料,就凭我们的门——这么好,还怕卖不出去吗?”
“也是,走——咱们回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万长河与唐二月还在回城的路上,接到县纪委的电话,要他马上去一趟紫荆苑601房间,说市纪委领导找他谈话。
万长河到了紫荆苑才知道,县长被双规了,魏忠良供出在安居工程招标之前,给县长送了三百万元现金。办案人员要万长河交代的是,在没有签订合同之前是否与县长单独商谈过业务方面的事。
万长河如实地把事情的经过写出来,接着一问一答地折腾了半天,最后他们才让他在问卷笔录上按了手印。
万长河走出宾馆大门,看见唐二月,孟春凤,小禾,马秀红还有肖成林等人在门外守候,心里溢满一汪温泉,看着他们,感动地一时说不出话。
唐二月昂着头,眼睛扑闪着喜忧;孟春风眼里噙着泪水,嘴唇翕动;小禾的眼中布满祈祷;肖成林咧嘴笑着喃喃自语:“我就说没事的”。
马秀红嬉笑地:“可是让你出来拿铺盖的?”
万长河对唐二月说:“告诉小禾,没事的。”
唐二月嘴一撇,抹着眼泪一个人走了。
马秀红小声骂道:“你奶奶的,刚才人在里面,他眼睛瞪得像钢珠子,没事了,他洒什么猫尿呢。”
唐二月虽然没给小禾做手势,小禾脸上浮现出虔诚的微笑。
万长河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让他们先回去,自己朝着唐二月走的方向追过去,追上了唐二月,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顿时感到紧张,先对唐二月说:“是战友,县委副书记林文举。”
万长河在发愣,唐二月不屑地说:“接呀,若是有麻烦,只怕你给他电话也不接。”
万长河这才缓过神来。
林文举用怪罪的语气:“我说,秀才——太不讲究了吧,当了老板连战友都忘了?”
万长河说:“别取笑我了,一个木匠铺子而已,算什么老板。”
林文举说:“你的事,我昨天就听说了,气得我把县纪委的人骂了一顿,做生意给中介费,天经地义,犯什么法了,怎么可以把他还算进去了!”
万长河听了一会才察觉出,战友的意思是问他要情,于是回了几句感激的话。
林文举话题一转:“谁让咱们是战友呢——哎,我想问一下,你和瓦疃镇那些闹事的人都很熟,他们之间谁最有威胁?”
“怎么,要抓人啊?”
“还抓鬼呢?这帮人太会闹了,把县长闹双规了,书记也停了职,正接受调查,还不算,又跑到北京去闹,听说去上百号人。这下,咱们秦河县名气就大了。本来我是不想问的,市委书记点了我的将,下死命令,必须马上派人进京把人带回来,妥善平息事态。你看,上面把这个局面都压在我身上了,作为战友,你怎么能不帮我呢。”
万长河听得出来,他可能会通过平息这场风波得到重用,看一下眉头紧锁的唐二月,回道:“那些人,我也不太熟,不过,我的搭档唐二月熟,问了他再说吧。”
林文举让他把情况问清楚后到他的办公室面谈。
万长河把电话的内容告诉了唐二月,他眼睛一亮:“有了——老北有救了!呆子——你告诉战友,咱们可以协助政府进京带人,但有条件,把孟清北放出来。”
万长河笑了:“你可真敢想,这怎么可能呢。”
唐二月一本正紧地说:“我没瞎说,现在,你把自己当成林文举,好好掂量一下,是完成上面交办的任务,然后得到机会重要,还是法律条文和几个小钱重要?我算看透他们了,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重要,唯有个人的前程是第一位的。另外,衡量一个地方官吏的能力,就看他可有本事处置突发事件,报纸上不是常说吗,稳定是压倒一切的,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还当个屁的官。你就这么去说,反正无论什么样的结果都与我们无关。”
万长河见到了林文举,听他说了一通怪罪的话,然后才问起谁是幕后主持,并再三保证,绝不是算账,而是能找到一个对话的人,不然,面对几百号人想对话都不能。“
万长河用自己的语言把唐二月的计谋说了,林文举听着有点为难,说:“问题是县常委兼公安局长查从龙巴不得乱下去,等着市领导发现他,然后才会动手。闹事的第一天,一二把手指示他尽快平息事态,就算没直说,把那个混蛋村长先放了,过一段时间再抓。他表面上信誓旦旦立刻行动,结果呢,反而把那个散布谣言的家伙抓了,这下捅了蚂蜂窝。现在的结症是,纪委书记和公安局长联起手来搞,我让他们放人,他们肯定不买账的。”
万长河说:“这要看你有没有气魄了,既然市委书记把这个难题交给你,就是要看你在关键的时候是否敢担当。我建议,你马上召开常委会,传达领导的指示,会上旗帜鲜明地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案,并暗示,市委领导等着听汇报。我想,他们都是聪明人,看清了风向一定会及时转舵的。”
林文举沉默良久,默然自语:“是,是的,他们都还想着当县长呢——长河,我发现你很有政治智慧——行!就这么着。”
万长河和唐二月回到驻地,见满院子的工人都在争吵,只是不见苏静,问了几个人才知道,苏静被杨梅接走了。
杨梅接替他干什么呢?万长河心中划过一个问号。
唐二月没进院子,靠在门框上观察众人说话。
有人问万长河:“听说魏老板被抓了,你不做门了,是吗?”
“谁说的?”
“杨梅说的,她刚从魏老板的公司来,不信,你打电话问一下。”
这时,小禾从自己房间里出来,手上拿一张纸,递给身边的一个工人返身回房间,这人念了几个人的名字,说是让试衣服。
小禾手捧一摞深蓝色的衣服出来,几位被念了名字的人挤在前面,按照衣服上用红线绣出的名字,各自取回。院内,躁动的气氛立刻被喜悦和好奇冲淡,嚷着让领了衣服的人穿上,没有衣服的人相互打听,自己的衣服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小禾在帮助一位身体强悍的工人试衣服,她站在这个大汉面前,神态安详,亲切从容,先是举起双手帮大汉捋顺衣领,捏去肩上的线头,然后查验是袖口,最后,发现衣襟上露出一个线头,扯起来用洁白的牙齿把线头咬断。
整个院内静下来了,这一刻,万长河心里一下空旷了,只能感受到暖暖的阳光在一望无垠的田野上荡漾。小禾的面容,有着妈妈的慈祥,姐姐的关爱,还有妹妹隐隐的妩媚和得意的炫耀。他回头看唐二月,人已离开。
万长河出了院门,见唐二月朝东院走去,紧赶几步追上,猜着他可能是看见小禾帮别人试衣服心里不舒服,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劝解。
“终于出事了——”唐二月冷不丁冒出一句。
万长河以为他是吃醋,心里很反感,你懂什么?小禾的心思岂能是你二月能理解的。
进了地炕房,唐二月看定万长河:“你不觉得那个女人把苏静带走很反常吗?”
哦,原来说的是这个,万长河心想,嘴上少,“管他呢,想这么多干什么?”
“假如我猜的不错,这个女人已经和接替魏老板的人联系上了,让苏静为她做门,把我们一脚踢出去。你应该去魏老板的公司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书呆子——我真的好后悔啊!孙子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无论是多大一点事儿,都不是一个对手,何况对一个地方政府呢?做知己 已经不易了,知彼更无从谈起。”
万长河笑了:“干嘛呢——这么自责,要我说,塞翁失马焉知祸福,说不定我们不给安居工程供应门是福呢。二月,想一下,农村小城镇建设基本结束了,整个西部的木料差不多都被我们收购,廉价的木料一旦耗尽,做门的成本会翻上一番,到时——”
万长河还没说完,唐二月一下从椅子上跳下,因落地不稳栽倒,他索性坐在地上,兴奋地说:“你不呆啊!还有,还有——你不是收了魏老板五百万预付款吗?我记得好像是借给你的,没说是预付货款,只要他们公司敢撇开我们,那等于是合同作废,这样,咱不给他门了,用这些钱大量收购木料,我就不信他苏静有实力与我们竞争!先让他一招,等下面的木料用完了,看他拿什么来履行合同。呵唻唻的,原来没打下枣子却无意打下一个石榴。”
“是啊,二月——”万长河彻悟。
“哎,咱中午不能去马秀红那里弄点豆腐吃吗?”唐二月笑容可掬地望着万长河。
“那还不简单,她现在是我的内当家的,你吃什么都是一句话。”
唐二月正要取笑,肖成林进来,说,“工人们心思都乱了,说什么的都有,我想知道,咱们的合同是否被取消了?”他的表情很复杂,与在紫荆苑门前时判若两人,这让万长河感到惊讶,说,“合同是否被取消,这与工人有什么关系,他们只需要好好做事,至于产品卖给谁,这是该操心的吗?”
“老板,实话不瞒你,刚才苏静给我来电话,说,魏老板出不来了,公司的事有他小姨子全权执掌,杨梅已经和魏老板小姨子签了协议,包下所有的工程门。杨梅和苏静谈好,两人合作。苏静的意思让我也过去,给了很高的待遇,所以我想问一下——”
万长河这个气呀——想着,当初,你——肖成林带一帮什么也不懂的人,毁了我多少木料才练出手艺,现在,为了几个小钱,竟然什么都不顾了!憋了一会才问,“多高的待遇?”
肖成林还没回答,唐二月突然吼一声:“问他作甚,让他滚蛋!记住了,你下次想回来,不喊我三声爷爷!休想。”
肖成林恼了:“去你--妈的!”转身走人。
万长河把所以的气都撒到唐二月头上:“你混蛋,都走了,我们怎么办?”
唐二月快活地笑着:“呵唻唻的,真是天助我们!”
“扯个渣渣你——”
唐二月依然坐在地上,笑着指点着万长河:“说你呆,还不服,这个时候让所有的人都过去,他苏静有多大的庙?哼,两套设备,那可是一大笔钱,他哪弄去?就算杨梅有几十万存款,能把设备买来,可拿什么来收购呢?而我们呢,账上有五百多万,不做门了,专心收购,你看好了,我会怎么调理他们的神经。哼——我斗不过县政府,还斗不过这对些见利忘义的渣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