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心里话

他倒上王立的酒，呡上一小口，整个过程发出的声音极小，他在想一件事，这件事从他的脑中流到了嘴边。

余中向对王立表达这件事的实情，但他不清楚王立是否理解这样的无奈。

余中再喝了一杯酒，他想用酒将自己的话逼出来。

一杯两杯三杯，很多杯过后，余中红着眼用自己薄薄的嘴唇咬出了话语“王立啊！”

他停了停，用眼睛轻轻注视着对面这个瘦高的男人，他咽了口水。

“战争的烟火过去了那么久，现在想想，仿佛就在眼前。”他胆怯了，发觉自己在感慨而不是在描述。

王立看着余中的表情，他不知道如何回复他，只应付着：“嗯啊！”没有说话。

“美，太久了！”余中说，王立明白了一些什么。

之前他们公共缅怀他妹妹的时候，余中的话语永远是缺乏力量的，像是藏着愧疚在内心又不能表达。

余中屏住气慢慢地说：“如果不是我的软弱，美是不会死的。她的死亡，我是有相当的责任的，事实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我的软弱就是最大的错误！”

他缓缓低下头，没有抬起头来，恳求着王立原谅他的错误。

没有详细说这件事的余中想让王立首先原谅他的错误，是强迫王立原谅。

没有王立的原谅，余中不可能走过这道坎。

他很愧疚，但必须这样子做。

王立没有出声，这种沉默像是惊雷，没有声音但效果明显。

余中抬起头来，无助地望着王立。

王立开始说话了，字不多，“生活有太多的不幸，我的不幸也只是众多不幸中的一个罢了。”

余中哭了，将往昔的罪恶感都释放出来，他明白王立的意思，这句话像是佛祖的咒语给了他解脱，但给王立带来了禁锢。

余中用衣袖擦干眼泪，向王立说明了事实。事实夹带着悲伤的真相，每一个字都显得沉重。

“当一个炸弹飞过来的时候，王美将我狠狠地向前推了一把，我倒在了离原来位置大概2米的地方，然后自己与弟弟余国一起倒下。顿时，炸弹爆炸了，黄黄的亮光充斥着周围，我尝试着睁开眼，可是我的头在听到那巨大的爆炸声后疼痛不止，随即晕倒了，关于战争的残影在我的脑袋里消失了。

我一醒来才发现自己出现在战地的医疗营中，周围都是像我一样的受伤的战友，我不知道在这群人中有没有余中与王美，我眼睛四处察看，没有找到他们。这时，一群战地的医生抬着担架从我身边经过，担架上的人面容憔悴，整个身子骨挤在担架上，身体随着担架的运动而摇摆，后脑勺顶着担架的帆布，颈部向后锵着，头部和颈部之间形成一个高高的拱圆，他的嘴巴张大着，占据了整个的半张脸。

我想看清他的面容，当靠近我时，我仔细看了看，才发现他不是我的弟弟，而且他已经死了，他的手在地上拖着，画着浅浅的痕迹，痕迹一直画到门口，最后远了，不见了。此时，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强烈感觉到余国和王美的情况不会很理想。

我需要了解情况，掌握一些可靠的信息，我挣扎地爬起来，这时我才知道自己没有了左臂，腿部也受了伤，不能行走，我只能修养几日，然后再找个熟悉的人问问情况才行。

于是，几天我都是很平静地计划着以后的事情，没有行动。过去了八天，我康复了一些就出去寻找熟悉的人来了解情况。不出所料，我找到了一些熟悉的人，他们对我说的情况比我想的还要糟糕。真的，真的，很糟糕！”余中将目光对着中间的老钟，他暂停了说话。

他想缓一缓，他一想起那可怕的结果就很难受，显然他在得知结果之前的医疗营地的经历也加重了他的哀伤。

一个人的困境是不怎么可怕的，一群人的困境是令人绝望的，这样的群体之间完全没有同情只有感到自己的无望。

余中就在那样的困境中挣扎过，后来凭着自己顽强的精神活了下来。

他的嘴动了动，“他们死了，全部都死了，这是你知道的。美，是在推开我之后死的，这是你不知道的。为什么会这样，我最珍惜的两个人为了我都死了！在那以后我退下战线了，一个人默默地为死的亡灵祈祷，直到王立，你退休后再与我联系，我才开始了正常的话语生活。”

王立看着拂面的余中，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他知道那个时代牺牲是难免的，即使王美用自己救了余中，而不是余国，这也说明这是命运的选择。

这是爱的结果，谁也没有权利阻止爱的情谊。

王立伸手去拍拍余中的后背，让余中解脱对自己的自责。

余中抱着王立痛哭，他想起了之前的种种，他们之前的快乐与忧伤，他们的相识，他们的战士生活，他们四个人一起走过的路，往事还是历历在目，无法遗忘。从王立、林忠队长、余中三个人一起回到部队，到后来与王美相遇，余国的加入……

往事的画面接着被铺开了，这次不是余中一个人去品尝，而是与王立两个人一起去回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