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西界土地上，大夏国偏居北隅，蕲州城又在大夏国的北境，气候严寒，人烟稀少。若不是城中的枫园武馆百年传承，扬名大夏，恐怕没有几个人会知晓蕲州城的名号。蕲州城西郊的银柳林绵延数里，跨过荒凉的土地，与一户赤瓦朱户的大庄园相接。银柳林中，烟黄色的枝条在风中飘摇，一名二十出头的姑娘与一名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相对站立。两人青丝绾成了髻，身着黑衣，猎猎西风中，像银柳一样身姿挺拔，英气勃发。

黑衣姑娘望了望林子外不远处那个大庄园，手轻轻搭在小女孩肩上，说道:“往后，你就住在这里，跟着师傅学功夫。”她的脸庞清丽白皙，手指却粗粝可怖，爬满了斑驳的伤疤。

小女孩眼中像是有惊讶，点了点头。她扭头望了一眼这双手的主人，顺着她的目光也注视着几十步开外的那扇大门。

“没什么大事，就别来找我了。”

“嗯。”小女孩冷淡地开口，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懿娘你多保重。”

那个叫懿娘的姑娘听了这话，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想要开口却又咬住了唇。多说无益，她收回了手，拉低了兜帽，转身像一条游鱼一样消弭在这片茫茫的银柳林中。

小女孩一动不动，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银柳林中。这么久以来，懿娘一直嫌弃她，如今，终于还是如愿将她抛弃了。难过的情绪在她心中发酵，一点点火花，膨胀成了剪不断的烟花。她一瞬不瞬地看着枫园武馆前由家人送来的孩子的身影，脸上没有表情，心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林子里的风渐渐停了，摆动的枝条停了下来，四周变得有些静谧。小女孩紧了紧肩上的包袱，深吸了口气，正要向林子外的枫园武馆走去，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清朗的男声：“你是谁？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她扭头一看，是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男孩。他肤色白皙，一双清凌凌的眼睛让人过目不忘，身上穿着一件象牙黄金色绣样的月白锦缎长袍。

大夏国地处西界大陆的内陆深处，锦缎在这里极为昂贵。顾念身上穿着御寒能力强而便宜的粗布棉衣，她不了解锦缎的价格，但是两相对比也知道眼前的小男孩出身不凡。她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答话，转身就要走。她自幼只与懿娘朝夕相伴，对于不认识的人，向来是不多理睬的。

不想，小男孩满脸好奇地追了上来：“你怎么不回答我呢？我叫司徒计然，是枫园武馆的人。”他不等顾念回答，又继续说道：“我看你和我一样大，今天又来到这偏僻的银柳林，一定也是枫园武馆的人，对不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顾念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撇开眼睛，一边向前走一边说道：“我叫顾念。枫园武馆今年新收的弟子。”

“这名字真好听！”司徒计然热切地向顾念介绍自己，见顾念冷冷地不愿理睬的模样，心中越发好奇，怎么这个顾念明明也就十岁出头的年纪，却和平日里的小伙伴一点都不一样呢？寡言少语的……像个小大人一样……他暗自纳闷，一个愣神，却发现顾念又往前走了几步了，连忙说道：“等等我啊，往后我们可是同窗了……我们一起进去吧！”他向前小跑了几步，和顾念一同跨过了枫园武馆高高的门槛。

西界大地战事频发，烽火四起，大夏国向来尚武强战，大夏王广发招贤令，重金募集将才勇士，许诺只要是能挥出手中冷血冰刃的人都可以被启用。枫园武馆在大夏界内颇有名气，每次招收徒弟，前来报名的人都络绎不绝，但是武馆的大师傅招收徒弟的标准从来不为外人道，每一次只招寥寥数人。

等到新弟子在院中集合的时候，顾念才发现，这一年，枫园武馆只招了十名新弟子。十个小孩子换上了武馆统一的黑色装束，排成了两排，规规矩矩地站在老枫树下面的大草坪上，双手笔直地放在腰间，板着身体一动不动。每个孩子的脸蛋上都透着一股兴奋劲儿，这是大夏国最勇猛的武士生长的土壤，这是战火中最光辉闪耀的殿堂，他们被遴选进枫园武馆，毋庸置疑是人生路上值得骄傲的一个小小荣耀。顾念倒没多欣喜，只是有种达成了懿娘多年执念的如释重负。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师傅，他的声音很洪亮：“我叫童哲，是你们的师兄，今年十九岁。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武馆的弟子了。”

童哲？十九岁？顾念被这几句话震得起了惊愕抬头，这位童师兄长着一副五大三粗的身架子，还一副成熟得很可靠的样子，却偏偏起了这么一个文质彬彬的名字，还是十九岁……骗人的吧……顾念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见童哲师兄正在表演武馆里经典的大刀术，一招一式虎虎生威，中肯地在心中评价：“这功力倒是与他的样貌很符合。”

顾念看到对面的小伙伴都被这仗势唬住了，一脸崇敬，只是目光掠过左边第二位的小男孩时，两人目光在空中相对。男孩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顾念一愣，多打量了几眼。那男孩身高颀长，五官长得周正而不扎眼，身穿武馆里统一的黑色麻服，却气质出众，十分熨帖。

这模样看着不像是普通人，顾念想到司徒计然那身华服，心情沉郁了几分。这些人看起来都很有来头，却都对功夫没有什么造诣，不知道枫园武馆招收弟子的标准是什么？自己怎么误打误撞就被招进来了，不会是给名单的大师傅手一抖就把原本落榜的自己给写错了吧？

在顾念的胡思乱想中，童哲师兄很快介绍完了武馆的相关事宜，领着大家到住处去休息。师傅给大伙儿分好了房间，和顾念住在一间房里的是沈碧珂。顾念走进屋的时候，沈碧珂已经将行李放好了。她转过身来朝顾念微微一笑，顾念正要向她打招呼，她却冷不丁地将脑袋伸到了顾念年前，睁大圆圆的眼睛望着顾念，一句话也不说。

顾念心头一紧，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把，那架势像是下一秒就要拔出剑来。

“扑哧”一声，女孩瞬间笑出声来，两只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娇憨：“你怎么这么不好玩，明明害怕，连吭都不吭一声……”

“无聊！”顾念松了口气，嘴上却不甘示弱：“我才不害怕！”

女孩朝顾念的剑努努嘴巴。顾念故作淡定地挪开放在剑把上的手，正要要开口反驳，却看到女孩甜甜笑着，熟练自然地挽起自己的臂弯，亲昵地说：“我叫沈碧珂，你可以叫我阿碧或者阿珂，当然我比较喜欢别人叫我阿珂……”女孩说完，发现自己把话题扯远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往后我们就要同住一块儿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顾念。”

“阿念……这名字不好听，我叫你念念好不好？”沈碧珂说着，恰到好处地轻摇顾念的手臂。

顾念点点头。带“阿”的称呼是蕲州城中名门望族才用的称呼方式，沈碧珂恐怕是误会自己是大夏大族了……她正要开口解释，就被沈碧珂拉着往外走。

“念念，我们一起去厨房里找点吃的吧，今天可把我给饿坏了……”沈碧珂絮絮叨叨地说着，“我是被我爹逼着来这儿的，说是来随便试试，谁知道真的就被选上了，真不知道他们看上我哪儿了……你也是被家人逼着来的吧？”

顾念点点头，苦笑着说：“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娘就不断强调我一定要进枫园武馆。”

“为什么呀？”

“不知道。”

顾念至今没有弄明白懿娘非要自己进枫园武馆的原因，但不管她明白与否，新的生活就这样展开了。晚上洗漱完毕，顾念躺在床上，还觉得一切恍似梦中。沈碧珂均匀的呼吸声渐起，顾念却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睡意。自来熟的司徒计然，活泼可爱的沈碧珂，没头没脑的男孩，憨厚老实的童哲……短短一天，顾念的世界里突然涌现了这么多人。此前的十来年里，顾念一直和懿娘两人相依为命，寓居在蕲州城东郊的乡村山野中，终日鲜少与他人往来。如今自己能应付好这一切吗？

顾念望着天花板，屋顶很高，在夜色中幻化成了深不见底的黑，像是要将一切吞噬进去。她转了个身，侧躺着，脸颊贴着柔软的枕头。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柔柔地洒在地面上，将一地黑暗化成了一汪活水。她的世界一直裹着一层坚冰，来到这里就像是终于遇到了一点火光，她要伸手，用这点火光将自己的世界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