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此时正值隆冬，呼呼的海风从冰海中吹上来，一阵一阵地刮在戒备森严的蕲州城墙上。西魏的大军长驱直入，在大夏草原中纵横驰骋，铁蹄踏出了让大夏百姓胆寒的战歌，一路北上，来到了无涯沙漠南面。赤霞峰是西魏大军，叶选宁待在大帐里，目光紧紧盯在手中展开的竹简上，眉头不自觉地微蹙起来。

帐外夜色深沉，一路走来只有天上点点星光将四周的漆黑驱散些许。黎德泰从军营另一头一路走过来，暗暗握紧了手中的剑柄。该死，大夏这破地方真是荒凉破败，也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回朝之前能不能顺利找到小世子……他望着帐篷内昏黄的烛火，心中叹了一口气，鼓着腮帮子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掀开了帐幔，恭恭敬敬地喊道：“将军。”

“苏世城来了一封信，叫我们退兵。”说着，叶选宁扬了扬手中的竹简。

“那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他的命令在这里，还能有什么意思。”叶选宁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竹简，眼看就要完成像清河王一样达成征服一国的成就，却偏偏止步在这黄沙之前……

“可是如今还没有找到小世子，就这样撤兵，回去怎么向老主人交代。”

叶选宁抬眼望着这个须发已经泛白的林家老人，犹疑了一整晚的他反而在此刻下定了决心。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压抑着沉痛：“那是我的弟弟，我比你想念他。但是大军出征不是为了找一个小孩子，命令不可违抗，会留些人在大夏继续寻找他便是。”

“是。”

“明天一早，传命令下去，回泺阳。三天之后就是冬至，动作快点，可以让兄弟们回家团圆。”

黎德泰领了命，无奈地退出帐篷。山下的无涯沙漠像是巨大的黑洞吞噬着一切，与溶溶的夜色交织在一起。大漠之上的繁密星辰在这无边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一直延伸到了地平线上。他叹了口气，的确是不必再往前探寻了，荒漠对大军来说无疑是一道奇险的大山，何况即使小世子真的在这种地方，恐怕也不能活下去吧。

又过了几个时辰，星辰坠进了黄沙大漠，天空露出了鱼肚白色。“哒……哒……哒……”顾念猛地醒过来了，她睁眼望着屋顶上层层重叠的斗拱，眼里是惊醒后的慌乱。片刻过后，她回过神来，马上松了口气，心神一松弛，困意又涌上来了，闭着眼许久却又睡不着。朦胧之中，顾念想着今天要做个什么早饭呢？最近土豆收得多，再焖个土豆泥吧……她一个鹞子翻身，利索地从床上坐起来。顾念伸手托了托脖子，迷迷糊糊地想着：“怎么脖子这么酸呢？”

“你怎么起这么早……”

顾念身旁突然响起一个梦呓般的女声，她的动作猛地停住了，转头，看到一头乱发的沈碧珂闭着双眼，满脸不耐烦地翻了一个身，一下将被子卷走了大半。

顾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来到了这个叫“枫园武馆”的地方，从今往后都要和这个卷走被子的沈碧珂同住在一间房……再也不用每天早上给懿娘做早餐了，顾念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唉，再睡一会儿吧……她伸手拉开被子，正要躺下，却发现自己的脖子动不了了，稍一使劲，就像有人拿着钳子要将她的脖子拔出来一样钻心地疼……

顾念不能相信，又试着动一动，肌肉的酸痛让她老实了下来，应该怎么办？顾念心里乱糟糟的，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叫醒蜷在一旁睡得香甜的沈碧珂，就这么直愣愣地坐着。天渐渐亮了起来，屋子里光线充盈，顾念看着沈碧珂的睡颜一点点清晰起来。沈碧珂是典型的蕲州姑娘长相，的肤色偏黑，但很均匀，身材高大，五官生得明丽大气，是蕲州城中推崇的样貌。反观自己，长得瘦小还偏偏蒲柳之质，顾念越想越低落，懿娘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这么讨厌自己呢？

“你……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沈碧珂闭着眼睛一直没有睡着，许久没有听见顾念的动静，忍不住睁开眼睛来瞧瞧，结果被顾念这副呆呆望着自己的神情吓了一跳，心中一惊，连忙坐了起来，问道：“你这样望着我，怪渗人的……”

顾念原本就疼得眼眶里蓄满了眼泪，这会儿委屈得“刷”地流下眼泪：“阿珂，我动不了了……”

沈碧珂也没有回答她，手忙脚乱地扯过自己的灰色大氅，对着镜子胡乱拢了拢头发就跑出去了，留下顾念一个人对着乱糟糟的床喊道：“诶你别走啊……”

顾念欲哭无泪地坐在床上，沈碧珂就这样跑出去了，自己也不能干坐着。她想了一会儿，站了起来，梗着脖子缓慢地向屋门方向走去。她的手刚触到门的时候，门开了，沈碧珂一脸焦急地往里面冲到了顾念身上。

童哲提着药箱子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顾念的哭腔：“疼……”

沈碧珂连忙退后两步，疑惑地问道：“你不是动不了了吗？”她一路跑过来，说这话的时候还上气不接下气的。

“我就是脖子动不了了，腿还是能动的。我以为你不管我了，只好自己走出去了……”

“我可没不管你，帮你请来大夫了。喏……”沈碧珂指了指正在从身上解下医药箱的童哲。

童哲听着这两个小女孩的对话，只觉得好笑，待看到顾念挂着两行泪痕的脸时更加忍俊不禁了。“哭什么……我看看。”童哲伸手轻轻按了按顾念的脖子和肩膀，肌肉僵硬地虬结在了一起，骨头倒是没事。他放下心来，说道：“我帮你治，会有点疼，忍忍吧。”

顾念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觉得脖颈处一阵剧痛，就听到童哲说道：“好了，动动脖子。”她依言小心翼翼地试着扭了扭脖子，虽然还有点疼，但终于能动了，心中一喜，激动极了：“我脖子能动了！谢谢师兄！”

“应该的，”童哲从医药箱里拿出一块膏药，贴在肩周上，满意地笑了笑说，“好了，贴了膏药，过两天你这脖子就不疼了。”

沈碧珂闻言终于放下心来，嗔道：“你可吓死我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圈也泛着红。

“哭什么，一点小伤而已，真是小孩子……”童哲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不解地碎碎念，走之前不忘吩咐顾念，“我走了，记得来找我换药。”

两人送别了童哲后，一对望，都被对方的模样逗笑了。一个脖颈上贴着黑色膏药，满脸泪痕，另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刚刚才平复下来。

顾念垂着眼睛，轻声说道：“谢谢你。”她说这话的声音有些轻微不自然，羞涩却又诚挚。

“我可不是那种会置朋友于不顾的人！”沈碧珂往床边一坐，想到自己被误会就有些无奈，作出一脸嫌弃地说：“你快去洗把脸，脏兮兮的！”

“好。”顾念笑着走出了房间。她回味了几遍沈碧珂的话，心中像是有什么在生根发芽。朋友，阿珂刚刚说了自己是她的朋友。

两人收拾好后走出远香堂，到老枫树下集合。初冬的雾气渐渐散开，暖暖的阳光照得万物都柔和了不少。顾念心情愉悦，将晨起时的事忘在了脑后。老枫树下，大家正聚成一圈，等待童哲。司徒计然正和身旁的少年轻声交谈，余光瞥见顾念两人走近，便朝她们挥了挥手打招呼。

顾念也微笑着挥了挥手，结果手一抬扯动了肩颈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连忙用手托住脖子来缓解伤痛。

“没事吧？”

“你脖子怎么了？”司徒计然和沈碧珂异口同声问道，话音刚落，沈碧珂瞟了他一眼，这人是谁？怎么一副跟顾念特别熟的模样？

“没事，就是起床时不小心把脖子给扭了……”顾念低着头说完这话，心中暗想：“完了，这回丢人了……”

果然，她下一秒就听到了司徒计然一脸忧虑地喃喃道：“睡个觉还能扭到脖子，你在枫园武馆要怎么待下去呢……”

“念念要怎么待下去？这不劳你操心。”

“你怎么对朋友说话的呢？”

顾念听得头大，这两人怎么一见面就吵起来……这时，一个和煦的男声响起：“你们别拌嘴了，大家都看过来了。你脖子现在很疼吗？要不要去看大夫？”

顾念正要开口，就听到童哲的命令：“你们四个在干什么？快过来集合！”

顾念一个激灵，一边说着：“快走！”一边小跑进队伍里。等她站定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一道冷冷的目光，等她朝那道目光望过去的时候，一个清瘦的少女正好直直地望着她。

顾念疑惑地回望着她，少女的鼻子小巧而挺拔，一张娇媚的脸上偏偏有高傲漠然的目光，让人过目难忘。

“你愣着干嘛呢？”沈碧珂捅了捅顾念，小声问道，“有什么好看的吗？”

顾念转头看着沈碧珂好奇的目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等她再望向那少女时，对方早已经转过头去，只留下了一个暖阳也没有融化的冷傲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