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顾念收回目光，虽然不明白那名少女盯着自己看的原因，心里总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她暗暗在心中叹了口气，难道这种性子冷冷的姑娘与自己天生不对付吗？懿娘是这样，这个甫一见面的少女也是这样……她心中一动，此刻细细一想，少女与懿娘虽然相貌不像，但是冷着脸的神态的确有几分相似，莫非她们两人认识？

“你干嘛呢？”沈碧珂一转头就发现顾念又在愣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疑惑地问：“你怎么老是偷看那漂亮姑娘？”

“我没偷看！”顾念像是点着了的火药引子一样，立刻将头扭回来，结果动作太急，扯动了脖子，疼得皱起了眉。她愤愤地回道：“快听师兄说话。”她害怕沈碧珂抓着这问题不放，说完这话，立刻做出了正襟危坐，专心听讲的模样。童哲此刻正将双手背在身后抄进袖子里，再加上身上那件灰色袍子，愈发像书上画着的老夫子。经过了早上的事情，顾念觉得童哲这模样看着也很是顺眼，认真地听着他絮絮叨叨：“枫园很大，有许多严苛的规矩，每一个人都必须恪守规矩，才能留在枫园中。我知道崇尚自由是羽族的天性，但是我们羽族人……”

枫园实在是太大了，说是一个武馆，实际上却是一个庞大的建筑群。她们住着的远香堂是其中普普通通的一座建筑，可是庄严华贵的制式也让她认床，一整晚辗转难眠以至于扭伤了脖子……顾念哀怨地想着，突然心中一惊，刚刚童师兄说了什么？羽族？什么是羽族？

听着这个词还不断地在童哲的话里出现，顾念觉得好像是被人打了一记闷棍一样，丧失了理解能力，转头望向沈碧珂，疑惑地喃喃道：“我们羽族？”

“是啊，我们羽族人……”沈碧珂看着顾念一脸懵懂的表情，蓦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你不知道羽族是什么吗？”

顾念摇了摇头。她的确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词。

“你不会是早上扭脖子把脑袋也伤着了吧？”沈碧珂忽然狡黠地笑了，晃了晃右手食指，得意地说道，“别骗我了，姐姐我机灵着呢！枫园里都是羽族中人，普通人是不可能通过珠光银丝球这道关卡混进来的……”

顾念急了，端正神色说：“我没有开玩笑，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快说说羽族是什么！”

“说什么呀！当务之急是找大夫给你瞧瞧脑袋！”顾念还没来得及说话，沈碧珂就腾地站了起来，告诉童哲：“童师兄，顾念今天早晨可能是伤着脑袋了，她竟然说不知道羽族是什么……”

她这一说话，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望着她。顾念没有料到沈碧珂会有此举动，急着涨红了脸，她扯了扯沈碧珂的衣袖，蹙眉望她，示意她赶紧坐下。

童哲说话被打断，脸上表情倒是一点没有变化，他朝沈碧珂挥了挥手，继而不疾不徐地说道：“羽族的存在在普通人中本来就是一件隐秘的事。在羽族家庭中，爹娘担心孩子不懂事，不提及羽族的身份也是常有的事情。以往也有许多人进了枫园却不知道自己的羽族身份，不过，召唤到银弓的那一刻，就都明白了自己在人群中是独特的存在。今天未时，大祝由会领着你们进入银羽阁，等你们拿到属于自己的银弓时，也就不需要再质疑自己的羽族身份了。”

他话音刚落，屋子里的人都沸腾起来。

“念念，银弓！银弓！今天就要召唤到自己的银弓了！”沈碧珂双手握着顾念的手，激动地说。

顾念疑惑地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司徒计然也和身旁的人雀跃地交谈着，连那位目光森冷的少女眼中也流露出了几分期待……顾念看着每一个人的神色，虽然不懂却也明白了银弓的重要性。她觉得有点荒诞，又隐隐有些期待，难道自己真的是羽族中人？

童哲也被这群小孩子眼中藏不住的雀跃感染，想起七年前，自己的手指轻抚银弓那一刹那时的激动，难得地笑着说：“时间不早了，大家先去吃午饭，未时在银羽阁前集合。”

“走，我们快点！”沈碧珂拉着顾念的手，快步走向聚贤楼。聚贤楼是建在江上的一座阁楼，负责供应枫园中的膳食。做饭师傅是一等一的高手，甫一走近，就能闻到诱人的饭菜香味，直勾得人肚子中的馋虫叫唤。两人一心扑在美食上，暂时忘了羽族血统一事，各自叫了一份心心念念的八珍海味饭，找了张八仙桌坐下来。

刚一坐定，就听到了司徒计然的声音：“真巧，一块儿吃饭吧。”他理所当然地坐了下来，身旁的少年也跟着坐下来，四个人，刚好凑满了一桌。

他一坐定，就凑过头来问顾念：“顾念，不是吧？你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羽族吗？”

顾念心情沉了下去，闷闷地说：“真不知道。我娘亲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不是吧？那你爹爹呢？两人都没跟你讲这事吗？”

顾念低下了头，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顿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爹爹在我还不记事的时候就死了。”

桌上的三个人都愣住了。沈碧珂最快反应过来，伸手拍了下司徒计然的脑袋，恶狠狠地说：“知不知道自己的羽族身份又怎么样？念念如果不是羽族人，怎么会被枫园武馆收进来？难道珠心银丝球是摆设吗？这么多年它从来没有出错过！”

司徒计然自知理亏，但又不太服气，小声嘟囔道：“我是错了，那也该被顾念骂……你自己还在大庭广众下说这事呢……”

“我……我那是情急之下欠考虑……”

顾念看着两人斗嘴，心里有些烦躁，视线一移开，却不经意看到坐在对面的少年正好望着自己，剑眉星目很是俊朗。他的目光深沉似水，沉静得似乎能将聚贤楼中的纷闹隔绝开。顾念看得一怔，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不着痕迹地低下头，做出专心吃饭的样子。耳听得那两人还在斗嘴，你一言我一语，看起来不像是要消停的样子，顾念想要开口制止，就听到对面的少年忽然开口说道：“别争了！有那功夫，还不如讲讲羽族的事呢。”

“阿樾，你说得对！我来给顾念讲讲羽族吧！”司徒计然心中的歉疚顿时转化成了兴奋，垂下眼帘思索了一会儿：“这要从何说起呢……”

原来他叫阿樾，看来也是蕲州城中的大户……顾念想到阿珂和司徒计然的称呼，心情又沉了几分，莫不是枫园中的人都是大夏国的大户出身，如果真的是，那自己没有听说过羽族也不足为奇了……也许自己当初就是侥幸蒙混过关，机缘巧合骗过了珠光银丝球才得以进入枫园，可是懿娘为什么又一直坚持要自己考进枫园武馆呢？说不通啊……顾念的脑子乱糟糟的，等她回过神来，司徒计然已经开始讲了。

“亘古以来，羽族便与人类共存在西界大地之中。但是远古时候羽族繁盛之时，族人崇尚自由天性，不愿生育。时间推移，族人越来越少，饱受人类的欺凌，一场灭族大战之后，羽族王国终于消亡。残存的族人隐匿在人群之中，像是影子一样与人类共存。人类社会中有许多进入这个影子社会的入口，枫园武馆就是一个。”

沈碧珂插嘴道：“别看当初那么多人同时来考这威名赫赫的枫园武馆，身上流淌的血已经决定了他们不可能进来。所以你就是羽族人，这么多年来，珠光银丝球从来没有出错过。”

顾念依旧半信半疑，会不会是这里的人都陷入了假想中，生生地捏造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羽族出来？想到这里，她继续追问：“羽族与人有什么不同吗？”

此时恰好有几个人从他们的八仙桌旁路过，一个少女嗤笑出声，哂道：“真是笨蛋，能问出这种问题……”

顾念没有抬头看她，用征询的目光望着桌上三人。

“羽族比纯血统的人类生得更加高挑修长，身姿挺拔，这是从外貌上可以做出的初步判断。”

“羽族天生视力和听力出众，是一名天生的弓箭手。”

“血统纯正的羽族可以凭借意念生出羽翼，叫做羽士。”

“翅膀？”顾念怀疑自己听错了，一个人竟然可以长出翅膀，这实在是比什么羽族还要荒唐的事情。

“远古时期的羽族先人可以快速凭借意念凝出羽翼。不过因为多年的演化，羽族与人类婚育，繁衍后代，与人类越来越相像，能够生成翅膀的羽族越来越少。绝大部分羽人终其一生都不能拥有羽翼，遑论飞翔。”

“如今翅膀是羽族中的稀罕物，我爹娘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有成功地凝出过羽翼，”沈碧珂语气里带着遗憾，“其实也不止是我爹娘，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羽士，诶，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羽士存活在这世上。”

顾念听着，伸出左手摸了摸后背。她的后背瘦削得拎不起一寸赘肉，手往两旁一摸，是两扇硌人的蝴蝶骨，这里长出两张翅膀？顾念觉得新奇有趣，可是转念一想，会不会是枫园里的所有人都陷入了一个假象之中？编织出了这么一个虚妄的世界？毕竟她可以确信懿娘没有羽翼，也从来不曾使用过银弓。除了逼着顾念练武考枫园武馆，懿娘实在不像是跟兵器能扯上关系的人。只有一回，顾念六岁那年，有一回被村口无赖追着跑回家里，懿娘用一手飞器将无赖赶了出去。那是懿娘唯一一次使用兵器。

沈碧珂说了一大通，见顾念又冷了神，伸手在她眼前一晃，问道：“这回明白了吧？”

顾念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我娘亲从来没有跟我说过羽族的事情，她也没有羽翼，没有银弓……虽然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我苦练功夫考这里，但我觉得我可能真的不是羽族。”

“有什么好纠结的，走！到了银羽阁你就明白，能够成为枫园武馆的学徒的人，一定是羽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