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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一场醉醉一场

书名:永屠 作者:浊酒话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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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一场醉醉一场

翌日,虫鸟未鸣,天还未亮。

怀里抱着铁罐,盘膝坐在木床上的楚小刀迷糊着眼,看着蹲在床边,用两根手指将自己戳醒的青年,有些茫然。

“醒啦?”

青年一脸歉意,有些愧疚在这么早的时间,用这样的方式叫醒对方。

楚小刀点了点头,随即发现青年闭着的双眼——原来是个瞎子,便嗯了一声。

青年得到回应,温和地笑了笑,随手向后摸索到一根小板凳,坐好。

目盲青年本就心善,对于自己无端扰人清梦的行为实在难以心安,赶紧从兜里掏出一颗桑果,递了出去。

虽然疑惑不解,但楚小刀还是接了下来,小心放好。

保存食物,是一个好习惯。

“以后你得跟我挤在这间茅草屋里,我叫柳生,柳树的柳,浮生的生。”

“我叫楚小刀。”

这便算是互相认识了,柳生如此想到。

“多大了?”

“十一岁。”

“楚家庄离这很远吧?”

楚小刀心中一紧,轻声道:“出了东山,一直往西,大概两千多里就能到了。”

“哇,这么远啊?”

对于柳生由衷的感叹,楚小刀显得就镇定了许多。

“那你是怎么闯过东山的?”

柳生一脸期待,比起楚小刀,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孩子——好奇得要命。

“就这么闯过来的呗。”

楚小刀回答得很随意,柳生却肃然起敬,惊叹道:“哇!十一岁就能只身闯东山了,好厉害啊!”

柳生充满不可思议的语气,让楚小刀睡意全无,一双细如剑锋的小眉毛轻轻挑起,不经意间挺了挺瘦削的胸膛,脑袋都快仰上天了,心里想:哇,您可真是“慧眼如炬”啊!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的呢?”

“有个人告诉我一直往东,出了东山山脉,再往东,有人能救大牛,我便寻到了这里。”

楚小刀没说那个人是哪个人,柳生也没问。

“龙婆婆的医术那自然是没得说,你放心。”

虽说如此,楚小刀还是有些担忧。

“对了,跟你一起的那个孩子叫什么?”

“他啊,他叫楚清流,憨头憨脑的,喊他大牛就成。”

“楚青牛?大牛?哈哈哈……有趣……有趣……”

柳生笑得很灿烂,仿佛这确实是一件有趣至极的事。

不知是桑果的原因,还是这目盲青年的笑容太过亲切,楚小刀不禁被他的笑声感染,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

柳生心想这次谈话还算不错,唯一比较遗憾的是小刀儿不够活泼,话少了些,有些索然无味少年老成的枯燥。

估摸了下时间,柳生双手撑膝,站了起来,揉了揉楚小刀的头,说道:“走,我带你见见家里其他人去。”

说完,柳生便出了门。

楚小刀赶紧下了床,穿好那双破麻鞋,跟了上去。

看着摸索着门、墙,慢慢行走的目盲青年,楚小刀犹豫了下,走上前,牵住了他的右手。

柳生回头,微微一笑,温润如玉。

楚小刀带着他往前走着,也不说话,有些拘谨。

“家里还有个人没回来,叫南清,你喊……就喊南清吧。”

没走几步,柳生停住脚步,道:“这间屋子住着洛颜跟龙宛秋小丫头,洛颜你得喊姨呢。”

原来那女子叫洛颜,昨晚给自己糖吃的丫头叫龙宛秋。

楚小刀在心中默念了几次,记上心头。

“小丫头应该还在睡觉,我带你去见见洛颜。”

洛颜正在她们住的侧屋厨房里忙碌着,灶台上的大锅里冒着热气,一股粥香慢慢溢出。

洛颜盘着头发,约莫二八年华,围着一条碎花围裙,额头鬓角的头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与耳边,她的容貌谈不上美丽,但却给人一种宁和温柔的感觉。

“颜姨。”

洛颜笑着应了声,眉眼弯弯。

楚小刀牵着柳生坐在灶旁的长凳上。

灶眼里不时窜出几簇火苗,火光打在两人脸上,暖洋洋的挺舒服。

楚小刀从身后捡起几根柴禾,熟门熟路地架在灶眼里。

洛颜揭开锅,一阵馋人的香气扑鼻而来,她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后说道:“柳生,你带小刀去叫七爷他们起床了,粥就快好了。”

两人起身出屋,路过那颗凤雪梨树时,楚小刀好奇地望了望,果然还没结果啊……

梨树下有一张木制摇椅,摇椅旁有一石墩,石墩上刻有一棋盘,棋盘上无子,落叶倒是有几片。

七爷与龙婆婆住在正屋里,因为大牛的原因,两位老人重新铺了一张床,本就不大的茅屋显得更挤了。

柳生轻轻敲了敲门,对着门缝轻声道:“七爷,婆婆,起床了,吃饭了……”

说完后,便和楚小刀离开了。

楚小刀不禁有些担心这人声音那么小,万一两位老人没听见怎么办?

接着两人来到最后一间茅屋,茅屋门没关,老远便能闻着一股酒味。

进到屋里,一中年男子趴在木板床上,鼾声如雷,悬在床沿的手上还提着一个黑色的酒葫芦。

柳生推了推男子,葫芦落地,发出一声清响。

中年男子翻了个身,鼾声再起。

柳生无奈,只有大声喊道:“起床了!”

中年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喊,惊得坐了起来,待他看见柳生后,恼怒道:“大呼小叫的,干嘛啊!”

“吃饭啦。”

中年男子挠了挠杂乱蓬松的头发,抹了抹下巴茂密的胡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话语。

“叫你少喝点,你不信,你这样没日没夜地喝喝喝,七爷,龙婆婆不说那是怕你闲他们老了话多,但酒这东西不管怎样,少喝些,总是好的……”

男子又是一个大大的哈欠,一掌拍在了柳生的头上,柳生嘛,眼瞎嘛,自然躲不过咯。

“话真多,讨打……”

柳生也不恼,摇了摇头道:“起了,起了,晚了七爷又得念叨了……”

中年男子摸着下巴扎手的胡须,歪着头扫了一眼站在柳生身后的楚小刀。

柳生朝着床上男子努了努嘴:“这家伙叫叶秀,你喊他叶叔便是。”

楚小刀没想到,这个粗犷粗糙的大叔会有这么一个秀气的名字。

叶秀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此地无银画蛇添足道:“是木秀于林的秀,是优秀的秀。”

楚小刀赶紧点头,喊了声叶叔,将滚落脚边的酒葫芦捡起,递给了对方。

叶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后,便拖拉着身体,有气无力地下了床。

三人来到正屋时,七爷,龙婆婆,洛颜还有扎着两个小辫子的龙宛秋都已经上了桌。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席间楚小刀打算喂些粥给楚清流吃,被龙婆婆喊住了,示意他大牛刚吃了药,不宜喝粥。

早餐过后,楚小刀与龙宛秋帮忙着收拾完碗筷,便坐回桌边。

楚小刀偷偷瞄了一眼坐于首座的“七爷”。

这老头干瘦如柴,双眼浑浊,骨节凸出,却生得极高,一件黑色厚袄子将他映衬得仿佛一根行将腐朽的枯木,而一脸的褶子简直跟院里凤雪梨树树皮有得一比,楚小刀估摸着他怎么也得八九不离百的岁数了。

“七爷”拎着个土黄色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口清茶,轻咳了两声,问道:“小刀儿,你可会煮茶酿酒?”

楚小刀摇头。

七爷又问:“那可会舞文弄墨,下棋对弈?”

楚小刀依旧摇头。

七爷再问:“那编麻织衣,去病治伤呢?”

楚小刀仍旧摇头,兴许是觉得这样一直摇头不应声实在太过不好,只见他小脸紧绷,有些严肃道:“七爷,我可以学的。我学东西很快的。真的。”

七爷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那你会些什么呢?”

老人的语气让楚小刀有些惶恐,急忙应道:“我……我……会捉鱼摸虾,也会抓兔射鹰,我还会打猎,下套,设陷阱……”

楚小刀的回答让家里几人都一脸惊喜,七爷也不例外。

连一副没精打采,似乎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的痞懒大叔叶秀,都意外地看了一眼楚小刀。

“洛丫头,我们有多久没吃肉了?”七爷问。

洛颜还没说话,一旁的龙宛秋抢着喊道:“七爷爷,自从叶叔喝酒开始就没吃过肉了呢。”

叶秀瞪了龙宛秋一眼,做了个鬼脸,小丫头哼了一声,撇过头,不理这胡子邋遢的中年大叔。

七爷心情显然好了不少,说道:“那你便住下来吧,跟柳生一屋。”

天下本就没有白吃的午餐,楚小刀人虽不大,但这个道理他却是明白的。

更何况这世道本就不好,这家人能收留自己已经很不错了,还能奢望什么呢?

无家可归的人,有个容身之所就已经很好了。

“既然已经决定让小刀儿留下来,那我们说说屋里躺着那孩子的伤吧。”

龙婆婆的牙齿掉了还剩几颗,说话有些慢,含糊不清。

楚小刀一时心都揪了起来。

柳生插嘴道:“那孩子叫楚清流,小名大牛。”

龙婆婆愣了一下,兴许是觉得小名顺口些,便接着道:“大牛的伤,遍布全身,全身骨骼都已裂开,经脉更是断了一大半,按理说他早该魂飞魄散,但他却活着,唯一的可能就是在他受伤之后,有灵药为他续了命。”

“但这并不是治根之法,大牛体内的药力正逐渐消减,当药力完全消散时,大牛也就……”

龙婆婆顿了顿,道:“如果只是骨骼与经脉的伤,我还有几分把握能救回他的命,但他真正的伤却是伤在心田。”

话到此处,老人家看了一眼耷拉着头,一句话没说的楚小刀,轻轻地叹了口气。

“心田本就是人体最紧要之处,大牛的心田已经破损得四分五裂,想要救他,必须破心入药,但这其中的风险之大,你可知道?”

楚小刀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语气闷闷地:“您只管救便是,能不能活,那就看他的命了。”

龙婆婆没想到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这样地冷静,哎,苦命的孩子早知命啊……

“这个你拿好……”龙婆婆递给楚小刀一张破布匹,布匹上画有三株植物,旁边还有注释。

“识字吗?”

楚小刀小刀点头。

“这三株草药须在三日之内寻到,是治疗大牛必不可少的主药,比较难寻但也称不上稀少,加上家里的一些药材,兴许有几分可能治好大牛。但是……”

楚小刀接过布匹,盯着看了一会,放进怀里,站起了身,其他几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

话到此处,已经明了,东山很大,飞禽走兽不可计数,家里就这么些人,两个老人,一个女人,一个瞎子,一个酒鬼,还有一个小丫头,能去山中寻药的自然便只有自己。

楚小刀并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阿爹说过,什么事,都得靠自己才能踏实。

“我寻到了便回来。”

他没说他何时回来,也没说寻不到还回不回来。

留下这句话,他便起身离去。

洛颜看着敞开的大门,轻声道:“这孩子再急,也该去看看大牛再走……”

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的叶秀却开了口,只见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喉中如有火:“看了就怕自己不敢走了,自然就不看了,有那时间还不如早些进山……”

他仰头,又是一口烈酒刮喉而过,叶秀悠然起身,摇摇晃晃,发着酒疯:“我笑世人看不穿,哪般痴恨情仇……嘿嘿……哈哈哈……彼岸不过一场醉……彼岸不过醉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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