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林中少年腰别刀
书名:永屠 作者:浊酒话浮生
第3章,林中少年腰别刀
出了院落,朝阳初升。
楚小刀抬头望了望,心想今天应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院子外的青菜地里,菜叶承露,绿绿翠翠,几条青虫扒拉其上。
邻近菜地有口井,井边此时坐着个黑发黑袍男子,男子倚靠着井沿,垂着头,仿佛睡着一般一动不动,犹如雕塑。
对水井有着莫大恐惧的楚小刀,看着这莫名其妙的男子,心情也莫名其妙的悲伤起来,右手下意识摩挲着腰间铁罐。
男子似有所觉,缓慢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黑发黑袍的男子,有一双黑色的眼睛,不见眼白、不见瞳孔的纯粹的黑色,如无星无月的遮天夜幕,如有眼而无珠。
楚小刀悚然一惊,惊出一身冷汗。
他突然回忆起柳生似乎提过家里还有一人未归,似乎叫南清什么的,难道就是这诡异的黑眸男子?
男子愣愣地“盯”着楚小刀看,不言也不语,微风吹来,楚小刀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对男子低头弯了弯腰,算是行过礼打过招呼。
黑衣黑发黑眼男子依旧沉默不言,楚小刀转身便走。
刚开始他还能故作镇定地不急不缓,待后来想到这人诡异莫测地双眼,实在如芒在背,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
约莫行出四五里后,一条大河横亘于前。
楚小刀回头一望,只见杂草丛生中一条蜿蜒阡陌绵延远去,而那间小院,那个男子早已不能见了,倒是能依稀看到远方一片巍峨雄奇的山脉。
此山脉相较绵延不绝数千里的东山,更为陡峭险绝。特别是那群山之间有一孤峰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势如破天,其巍巍然大气磅礴的气势着实让楚小刀叹为观止。
兴许是这深山老林,人烟稀少的缘故,昨晚泊好的那艘独木小舟依旧停靠在原地。
楚小刀解了绳索,推着小舟入河后翻身上船。
大河宽虽数十丈,所幸河水平缓,不然以楚小刀那小身板别说重入东山,就是过河都成问题。
楚小刀一边摇着桨,一边环头四顾。
彼岸东山,山势绵绵,层峦叠嶂,虽是秋季,但依旧绿意多过枯黄。
天上几只知归白头鹰盘旋于上,山中虎狼猿猴吼叫鸣啼,河里游鱼跃出河面砸出一片波光粼粼朝阳红。
楚小刀不禁感叹,真是好一副荒山野岭,穷乡僻壤。
河面再宽总有到岸时。
楚小刀仔细泊好小舟,却并未急着进山。
他蹲在岸边捧了一捧清凉河水喝下后,开始在岸边的草木丛里采摘着野草野花。
没一会,只见他将采摘来的野草野花分成两小堆。
一堆是种类各异随处可见的野草,另一小堆只有十几株,都是一种开有淡蓝色花朵的野花。
分好类后,楚小刀挖了一个小坑,将那堆野草放入坑中,然后用石头不断锤砸,直至成渣流汁。
接着他在坑中加了些水与岸边的泥土进去,便不管不顾。
而后,楚小刀从怀中掏出龙婆婆交给他的那张画有三样草药的布片。
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再看了一遍,确认巨细无遗后,他便将布片平摊在地上,开始摘那十几株野花的淡蓝色花瓣,将其放于布片之上。
花瓣折完后,楚小刀合拢布匹,放于怀兜里。
怀里还放着今早柳生给的那颗桑果,不出意外这颗桑果就是今天的午餐了。
弄完这些,楚小刀又开始鼓捣起小坑中,泥土河水草汁的混合物,他像小孩玩泥般搓捏着,直至成浆。
楚小刀将绿色的泥浆放在鼻尖闻了闻,除了草叶泥土味外,还有股微酸的味道。
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往身上涂抹,直到全身各处都图了个遍方才罢休。
涂完后,他整个人花花绿绿的,看着煞是有趣。
这是他阿爹教给他的消除自身气味的小窍门,其中还加了些能驱蚊避虫的酸逐草,山林中蛇蝎暂且不提,光这蚊虫就特别厉害,一咬一个大包,又痒又痛,别提睡个好觉了,能合眼眯一会就算不错了。
至于之前那些个开有淡蓝色花朵的野花叫“蓝星雀”,能够提神解渴化饥,味道奇苦且涩。
山里人穷,进山打猎本就不是手到擒来的易事,往往三五天下来一无所获,哪还舍得多吃几口干粮薄饼,因此猎户们往往都会带上些蓝星雀和着野果野菜便是一顿,能省则省嘛,难吃是难吃了点,但能省下几口是几口不是?
能吃苦,自然便能“吃苦”,这便是山里人能吃苦的理。
对于五岁便跟着阿爹进山打猎的楚小刀来说,吃点蓝星雀自然不是问题。
当一切收拾妥当后,楚小刀摸了摸怀里的布片与蓝星雀,嗅了嗅身上的味道,再撩起衣服,看了看腰间别着的一把竹柄小刀,心境安然。
楚小刀嘛,怎么能没有刀呢?
一切准备妥当后,楚小刀弯腰进了林。
重入东山,相比起昨夜楚小刀少了些慌不择路,多了份淡定从容。
楚小刀抬头望了望朝阳升起的方向,向着东山深处而去。
入得林后,楚小刀如鱼得水,上蹿下跳间,不一会就行出老远。
他偶尔停下休歇时也不完全放松下来,一边在树上刻着记号,一边警惕着林中的风吹草动,机警如狐,哪像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即使一般的猎户也不敢说比他做得更好了。
歇息不过半刻,他便继续赶路。
一路行来,看似轻松惬意,实则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仅天上飞的得注意,树上爬的也得留心,地上枯叶与泥土的脚印更得上心,连空气中的气味都不能放过,可谓费心费力,如若不是从小的熬炼,恐怕早就遇上了豺狼虎豹了。
楚小刀的阿爹曾经说过,上山打猎首先得学会不被其他走兽飞禽给“猎”了的保命本事。
阿爹还说,胆小如鼠不是骂人的,贼眉鼠眼才是骂人的。
对于那个乡野汉子的话,楚小刀总是深信不疑。
时至晌午,日上中天。
秋季的太阳本就不那么毒辣,阳光透过重重枝丫树叶,照在林间,一片斑驳剪影。
楚小刀寻了一处小溪,停下喝水休息。
幸运的是,楚小刀在溪水中摸到了条不算小的黄尾鱼,也不管其他,用竹刀破了鱼腹,扣掉内脏苦胆,就生吃硬嚼起来。
不是他非要如此,白日生火本就不妥,烤鱼的味道就更别提了,到时候别鱼没吃到,自己给喂了“大鱼”。
小半日赶路,楚小刀出了一身臭汗,合着身上的汁液泥浆,彻底没了人味。
他在啃完黄尾鱼后,在身后的大树上划下一个不起眼的记号后,难得的多休息了一会。
楚小刀依靠着大树,双手枕着头,从怀中取出一片蓝星雀放入口中,入口极苦,满嘴木涉,他虽然吃过不少,但依旧不能做到风淡云轻,整个人猛地一个激灵,本有些疲惫倦意也一扫而空。
虽然精神好了不少,但脚腿的酸软却不可大意,他呡着嘴里的蓝星雀,想着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常年跟阿爹混迹山林,不仅打猎,也做些挖药寻参的活计,虽然楚小刀不会治病救人,但认药寻药还是会一些的。
但龙婆婆给的布匹上所记载的三样草药,他却是从未听说过。
他只得根据那布匹注释上所注药物生长的地理环境去寻找。
就如起首第一株,红叶二枝花七朵的“火血玉如意”,喜阳生于旱土,其生长处多有火蚁出没。
楚小刀虽不知什么叫火血玉如意,但他却知道火蚁。
火蚁全身通红,又因被其蜇伤后会出现火灼感被称为火蚁。
火蚁食性杂,除了石头,基本什么都吃,楚小刀却是知道它们最爱吃的是一种叫白罗松的松子,所以只要找到百罗松多半就能找到火蚁,找到了火蚁,火血玉如意还会远吗?
但说来容易,做起来可就没这么轻松了,茫茫东山,寻那白罗松不说如大海捞针,但也不那么轻而易举。
这小半日寻下来,愣是没发现一棵,楚小刀心中虽急,但却不乱,深知深山老林比不得其他,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理清其中思绪,楚小刀将竹刀放回腰间竹制刀鞘里,再次上路。
百罗松属喜阳植物,自然不会生在潮湿阴暗的背阴处,楚小刀跟着头顶太阳,往那迎光阳山而去。
很难想象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在这荆棘割臂,虎狼蛇虫蛰伏的大山里兜兜转转,翻山越岭。
时至黄昏,夕阳西挂,暮色燃天,楚小刀中途休歇了两次,吃下蓝星雀三片。
最终,他在一山腰处先闻松子香,后见百罗松,激动之下,在松树上留印三四刀。
寻着树下痕迹,不难见着红头红腰屁尖尖的火蚁,正两三只搬着一颗小松子。
楚小刀欣喜不已,蹲着身子,一边跟着蚂蚁挪动着步子,一边捡着地上被晒干后的松子放入嘴中,微香微甜嘎嘣脆。
几只火蚁可谓跋山涉水,千辛万苦,终于抬着松子到了巢。
楚小刀站起身,环视四周,一抹艳红映入眼帘,他赶紧弯腰寻了过去。
只见一株叶呈火红,枝干二分,一枝开花三朵,一枝开花四朵,双枝向上弯曲如仰卧,可不就是那红叶二枝花七朵的火血玉如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