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书名:无名戏 作者:林中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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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

98年的然源村已大不同于以往,这里的发展日益显著,电力的供应已普及到每家每户。M市到然源谷的公路现正在修建,预计明年便会通车。全村的第一台电视机是由老王作推荐,大家合资来买的。因交通不便,运送电视机时,全村的人几乎全部出动,壮硕的小伙子负责搬运,除了动弹不得的老人以外,其他的都对它颇为稀奇。小孩子们兴奋得紧,你推我搡,一路上都围堆在电视旁,唱着当时很火的儿歌《上学歌》。到了村中,电视机的安置位置引起了不少的热议,有人提议放在私塾那里,可私塾的位置地处尴尬,安置完毕后,根本就收不到信号。经过半天的试探,才发现安然家中已经是最合适的选择。一系列的商讨以后,大家都认为,张家的贡献颇丰,这个电视机确可以当作奖励赠送给张家。张永怀现不在村中,张家的推脱少了底气,没办法只好勉强收下,安置在永民家中。这倒令安然兴奋不已。

现正值夏季,然源谷的杉林新旧交替,久久远望过去,几年前的林海已经出现了大小不一的深凹的岛屿,边界却日渐广阔。近几日的雨水已将这片交织的林海洗涮得久久新立,气息一如前几晚的熟悉感让行走在林间的安然久久回味着那晚雨后星雨为自己带来的惊喜感。

今年的雨季兴旺,安然在电视上见过的,知道现在全国大部分地区雨水成灾,洪水爆发成了很平常的事。几天前这里也发过洪水,他自己没看到发成什么样子,妈妈老拦着他,不让他看,说危险。今早自己来到村子上的半环形堤坝的树林间,才发现近日的洪水已经引起了很严重的后果,被拓宽的然源河的河床上布满了干裂粘滞的淤泥,两旁的树木有些已经倾倒,显然是久经侵蚀,根下已经松弛,早已受不住洪水的频繁冲泡。栈桥早已是残垣断壁,不堪入目。望着滚滚而过的湍急的水流,灰黑色的水面在树叶的阴影中,乌黄交替。低下头来,脸庞清楚地出现在水中,安然忽然上来一种眼晕胆颤的心惊,这使他很快调过头去,穿过窄窄的林子,望向了这边的村庄。堤坝的最下方正是林木匠一家,这家人前几年已经搬家,主要的原因就是不顾祖训和村中人的反对,私自盗取木材,村长最后没办法将他们列为重点监视对象,谁想到林木匠在会议上公然地辱骂村长,然后愤然离开。然而,在他们离开后的夜里,林耀便将这里的树木砍倒了不少,悄悄地拉走了。安然看了看已经荒废已久的林家屋子,院子里还有着一个打到一半的棺材,就被原模原样地扔在了架子上。木匠的工具所剩无几,剩下的一些全让他们一帮孩子拿了去,当了玩具。眼前院落中几分萧瑟,让安然突然转移了视线,看了一眼堤坝上稀疏的树影下方的成片的树墩,心里骤然冷了起来,身子不由得哆嗦了一下,眼睛突然被远方的一辆辆卡车所吸引住,方才的冷意瞬间被喜气所替换,全身的热汗敷了一层,脸上涌来一股红晕,然后就顺着路跑下堤坝,奔向了一长列的卡车处。

还没等安然跑到地方,陆雪就带着一个和他相仿的男孩来到了私塾下方的坡脚。

“婶子,婶子……”

“哎!是安然呀!你跑慢些,当心脚下啊。”陆雪望了望安然跑来的方向,赶忙大声喊道。

近了之后,安然喘了两口粗气,满脸兴奋地说:“婶子,安然等你们已经等很久了呢!头等不来,尾等不来,急等不来,缓等不来,真是急死我了。”

“哈哈,安然哥哥真是有意思。”

“是呀!风趣得很,和你爸爸小时候差不到哪去。”

“嗯?怎么的啦?你们在说什么呀?”

“没有啥!安然咱们走,不用理他。”陆雪瞟了张永怀一眼便向家中走去。

张永怀见此状况,知道昨晚的气还没消,不由得尴尬起来。安然看了看陆雪,又看了看张永怀,不禁假装叹了口气,刚要跑上去,跟上陆雪,却被张永怀一把拽住。

“小子,还跑,跑得了吗!”

“嘿嘿,叔,你是不是和婶子吵架了?”

“小子,净瞎说,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别瞎打听。”张永怀听了安然的话,被戳到痛处,不禁笑了起来,拍了他脑袋一下,然后把她拉到怀里,小声说道:“和我说说,刚刚和你婶子说什么了?”

“哦!说……,说……,叔!”

“嗯?!”

“你看,后面的车着火了!”

“啊?!”张永怀突然心惊了一下,本能地站起身向后看去,然后瞬间发觉自己被骗了,只好转过脸望着安然逃跑的背影哭笑不得地佯装愤怒地道:“小子,你别跑,给我站住,你等我抓住你,有你好看。”接着奔起步来向着陆雪的地方跑去。

午饭后,张永怀并未做过多的停留,装好了木材便带着车队驶离了然源村。陆雪和安然的弟弟正好留下。由于工作的原因,张永怀一去几天都了无音信。陆雪也因他时常工作而不顾念家庭的原因生着闷气,一直还未消下去。对于这几天的情况她已经习惯,所以并没有太多在意。

永怀走后的第二天,然源村已经开始下雨了。术后的后遗症几年前已经渐渐减小,不过陆雪的腿还是有些微微的疼痛,虽不如以前痛得那么厉害,但这种感觉倒更加让人难以承受。因为走路活动都很正常,陆雪也因好强的性格强忍不说,所以张家上下还无人知晓此情况。雨天的来临,又让然源村陷入了这年雨季以来的司空见惯的寂静时段。周围冰冷潮湿的空气,让大家闲在家中都感觉到了时光压缩般的苍老,同时又感到了雨天时缓时急般的无情延长。

因弟弟的到来,雨天倒是成了安然的乐园。家中闲暇,苦闷的感觉总让安然不顾家人地平和劝说和暴跳如雷地大骂大叫,带着弟弟穿上雨衣和雨鞋,跑到山坡下村子去逛,这倒令这枯燥的雨天加了几分别样的活力。

几天过后,恰到了六月中旬。雨水的狂猛让安然两人困在了林木匠的家中,隔着厚厚的堤坝,两人都听到了然源河狂躁的流水声,这是两个人都明白今天的洪水又会来临,他们也在周围的空气中嗅出一种自以为的危险的味道。安然知道洪水的到来已经迫在眉睫,自己和弟弟再不回去,恐怕家里的人该来找了,要是发现自己在林木匠这儿,肯定少不了骂的。没办法,自己只好克服眼下的恐惧心理,拉起弟弟的手就要冲出去。这时,门口处去突然被一颗粗大的杨树砸塌了。轰隆一声巨响,伴着四下而起的潮湿的尘土,弟弟突然大哭起来,安然自己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弟弟的哭声令自己心慌如麻,只觉得大脑一片眩晕,赶忙将弟弟扯到身旁,向后面倒去。谁知脚下不知何时已经漫上一层水来,而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着,很快就没过了脚脖子。那污浊的水色让安然突然想到了什么,迅速看了看四周已经吱吱作响的房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拽着弟弟向前方的杨树跑去。

屋外的堤坝在几天的雨水侵蚀中,终究还是难挡得住洪水的攻势,已经漫过水来,延伸到了脚下的村庄。稍近处的柳家已经感到不对劲来,方才已经让老柳头慌神地出来看了看林家的破败模样,只是院墙太高,雨水如水幕,模糊的视线中已发现不到一颗杨树之下的残砖断瓦,更看不见其后的张安然正奋力地帮助弟弟,将他架在杨树那粗大的树干之上。雨越下越大,坝后洪水的水位已经狂涨了很多,下端的泥土终于在庞大的压力下陡然崩塌,乌黑的洪水奔涌过来,冲得安然一个趔趄,身旁的杨树倒还纹丝不动。

“哥,哥。你没事吧?哥,我想回家,哥。”

“弟弟,别急,哥没事。马上就带你回家,你在上面老实一些,千万别掉下来,咱马上就能回家了。”安然听了弟弟急切地呐喊声,知道自己不能垮,只好站住脚,忍着下体传来的一股股刺骨的冰凉,坚定地看着弟弟道。

污浊的洪水终于引发了老李头的注意,他赶忙将家中的锣拿出来,不管不顾地跑出去,到了林家院外,隔着密密的水雾发现了两个孩子正被围困其中,不由得瞪大眼睛,打了两下锣,大喊:“大家快来呀,孩子遇难啦!”然后赶忙扔下锣,翻身进入院中向杨树的孩子跑去。张安然绝望之中,突然听见一股急促的脚步声,顿时起了希望,竭力大喊:“喂!我在这儿,我们在这儿呀!咳咳……”然后迅速奋力地爬到树干上来,却看到一蹒跚的身影突然被上方下来的土坝和杨树盖在了底下,毫无声息。本能的反应让安然迅速遮上了弟弟的眼睛,看见那身影旁边的半打的棺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落在地上,底朝天地倒扣在布满污水的土地上。

堤坝的豁口打开的瞬间,粗壮的水流呈瀑布般轰然落下,老柳头因刚才的喊声走了出来,却眼看着自己的屋子被一股势不可挡的泥水冲得瞬间倒塌,心中的怵然还没到达脑中,自己却被门前的瓦片打昏了过去,倒在了湍急的泥水中,顺势漂了下去。堤坝的缺口突然被拓宽了起来,庞大的喧嚣声终于盖住了周围哗啦啦的雨声,引起了全村人的注意。村长出来,看着满地的洪水,突然发现了老柳头的尸体漂过,不禁胆战心惊,回屋拿出锣来,慌忙地敲打着。堤坝处的树林已经少了很多,近处的房屋都被树木砸得七零八落。他望了望被砸的屋子,知晓那些家里恰是几个长辈家中,看上去已经毫无动静。他无力地想到,上天大概真的要终结掉整个村子的生命了,哪怕那些树木惊动了任何有年轻一辈的家中,也不会导致这样的灾难已发生半天才有人发觉的后果。他懊悔了起来,知道为了全村的命运他只好弃之不顾,赶忙警醒大家逃离这是非之地。

当村长敲着锣来到山坡上的私塾门前时,堤坝已经彻底决堤,不少人已经被困在了家中,原来村长的提醒已经为时已晚,张家中除了张家嫂子外,已经空无一人,他们都已出动去寻找安然他们了。这一头,安然旁的林家早已倒塌,自己和弟弟身下的杨树已经浮起,慢慢地向外漂去,但越飘越快,脚下的洪水狂猛不休,摇晃的树干让两个人胆战心惊。然而,由于地处稍偏,豁口的又一次增大突然将他们向两边排斥开去,安然又借势将杨树缓缓移向后方水势平缓的地方。不少被困在屋中的人望着下来的树木都拼了命地想法跳上去,但树木不多,争夺之中,大部分的人都掉进了洪水之中,杳无音信。因流速过大,树上的人们又你推我搡,一路上并没有人成功的上岸。村长在坡上绝望地看着顺势漂下的树木上接二连三掉下去的人影,以及在浓密的水雾和水幕中渐渐消逝的人群,明白自己已是失职,葬送了全村的生命,不由得软弱地跪了下来,在自己的痛哭声中又听见了几处房屋的倒塌声,神情恍惚了许久,便纵身跃进了乌黑湍急的洪水中,无影无踪。而那些顺流而下的人们却因在相互竞争和死亡挣扎的恐惧中,被搞得筋疲力竭,再加上村庄到谷口的地势已在几次洪水的冲刷中变得大不同与以往,前几天张永怀来村时弄好的路段也在今天的洪水中迅速塌陷,凹凸不平的水底为树枝造成的阻力终究在一路奔波之中渐渐将树上的人们拥入了水中,卷在了错综复杂地树木之下,已无一人生还。

这边,永民一家还在倾盆大雨之中哭嚎喊叫着,张家嫂子在屋坐不住,只好冒雨来到私塾里,跪下祈福,但谁都没有想到私塾后方一处石堆那唯一的土基在此时终于松软无力,已不足以支撑住上方的重压,其旁边的杉树在大风的招摇下晃着身子。其中一颗在几年前夜里,被林耀砍到一半,经过几年的裂缝积累中,难以维持住这道长长的疤痕依旧长在上面,最终在这一阵狂风暴雨之中,断口瞬间产生,栽倒在其正下方的石堆上,并在陡峭山坡的作用下,将私塾的废墟埋在了它们的底下。

正因安然两人的杨树最为粗大,因此在洪水的作用中,他们被排挤到林家后面的半山包与堤坝的夹角处。这时,王秀莲的身影若有若无地出现在安然的眼中,那个身影正在那边堤坝的豁口边缘,大声呼喊着什么。由于豁口的水流湍急,白汽与浓雾交相混合在密密的雨水中,显得很奇特。眼前景色的壮美令安然大起胆来,他缓缓地站在杨树上,不停地招手,发出沙哑的声音竭力地呐喊起来。突然,这边的豁口被冲掉了一部分,黏着的泥土打到了安然的小腿上,他便一个不慎倒了下去,还好方向正确,身子摔在了树干上,自己的弟弟却被他一脚踢了下去,并在他惊讶的目光中,掉入了乌黑的洪水里。随即,安然猛地坐了起来,满脸泪水,大喊道:“弟弟,弟弟。”之后,他便绝望地看着弟弟掉落之处,那里的洪水正打着旋儿,迅速地漂向远处。

在安然弟弟摔落的一瞬间,在那他惊慌失措的恐惧目光中突然看到妈妈的身影突然坠下了堤坝,没入了洪水上方的水汽之中。

这一瞬间发生的情况让安然痛哭不止,心中的谴责和懊悔让他不知所措,远方妈妈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爸爸的影子他从未看到,脑中的想象占据了他心中的恐惧,一种死亡的念想已拢在脑里,但他并不想纵身跃进下方的洪水中,因为他看到那里就会想起刚刚弟弟掉入水中的情景。他努力地站起来,小心地来到了杨树的树枝处,本想折下一颗树枝帮助自己将身下的杨树推进旁边汹涌的洪水中,然而却在折的过程中手一滑,便一下子倒在了后面的树干上,他只觉得后脑袋突然上来一种火辣辣的疼痛,然后眼前一黑,只听见旁边的雨声和洪水声渐渐远去,面部神经传入的对雨水的触感渐渐麻木,仿佛自己掉入了下方洪水水底的淤泥里。

在离这不太远的山顶上,老王正满脸泥土地爬上来,缓缓站在雨中。他是从M市匆匆赶回来的,想现在已是正午,可今早往这儿赶时,倒也没发现什么异样,从自己见到洪水以来,不过两个多小时,回村子的路已被封死,他只好翻过山来。见雨下得这样大,他明白自己的担心并非多余,而当依稀看到已经埋没在洪水的村子时,心里不禁一紧,赶忙快步下山,想一探究竟,结果脚下一滑,便摔倒滚向下方的杉林中去,头撞在了杉树的树干之上,不省人事。

几天之后,张永怀才得到然源村在洪水中消失的事儿。听了消息,他便心急火燎地返回村子。由于洪水的原因,刚刚修好的道路已经被冲坏了大半。在路上,张永怀的车速飞快,只是在途中被无情地拦了下来,旁边的工人赶忙去询问路还修不修的事儿。

“修他妈呀!不修啦!你们打道回府吧,过几天就把这月的工资发了。”

“那理由是……?”

“就说你们的老板死了,行了吧!”

然后,他便下了车,将车门狠狠地摔上,跌跌撞撞地向然源谷口走去。

“啊!哎!哎!老板,老板,你要当心呀!老板……”

夜晚,迎着黄昏,望着眼前的残垣断壁,张永怀伤怀篱下。他环视了一周,才发现自己家的房屋竟还林立着,他赶忙跑上去,发现屋内杂乱无章,已空无一人。永民家中尚还整洁,但扑鼻而来的尘土味儿就让他明白,这里已经一连几天都不可能有人的。张永怀呆呆地坐在自家门前,看了看埋在杉树和石堆下的私塾,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和叔叔。下方凸凹杂乱的废墟和折断的树木交相埋没,盖不住的凄凉在旁边决堤的堤坝处的溪流声中被拉得很长,看着那泛着橘红色的清澈的溪水,他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出来。身体在微风中不仅蜷曲着,跪在地上,大声喊道:“啊!——雪儿,儿子,婶儿,哥,嫂子,安然,全村人,王叔,李叔……你们都去哪儿了,永怀回来了,来给你们道歉赔礼来了,这是怎么了?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啊?老天呐!……”凄惨的哭嚎孤零零地响彻了整个山谷,夕阳尽末,自己那拉长的影子都让他明白现实究竟是什么,一时间他已经神情恍惚了起来,久久难释的悲恸和自责深深地被固雍在心中。这种感觉,直到在他已经重新站起来之后都一直像山后夕阳的景象一样,身影虽已不在,但那份光芒依旧在黑夜来临之前,总会带一种无限的悲伤与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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