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天下无佛

    城外有座青山，就叫青山。

山林丰茂，流水淙淙，秀色可餐。

山脚下有座寺庙，唤作青云寺。

寺中香火不旺，只有两三个和尚。

住持是个上了年纪的大龄僧人，一身不知传了多少代的袈裟套在身上，毫无体面可言。

大师兄是个胖嘟嘟的和尚，一天到晚就想着吃，寺中的香火钱一半是被他吃了去。偶尔来口欲了还会到山上打个野兔什么的解解馋。不过有次他骗师弟吃了鱼肉，住持罚了他七天不准吃晚饭。

小师弟还是个孩童，长得神清骨秀，是住持在河边的溪流中捡到的，捡到时他还在襁褓之中。

据说有不少城里来的大户人家的夫人想带走小和尚，住持也没有阻拦，大师兄也一直撺掇着小师弟，告诉他城里有多少好吃的，有好看的姑娘穿上漂亮的衣服等等。期许着以后去城里能跟着小师弟吃香喝辣。

不过小和尚并没有跟她们去，只说了一句话，也是让众人失笑。他说：“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见我应如是。”

青云寺香火不旺，不足为奇。天底下大多寺庙都是这个情况。

因为和尚不会道家的捉鬼驱妖，大多是谁家有丧事，请他们去作法超度。

这天，青云寺来了一位奇怪的香客。说他奇怪是因为他自称是住持的师弟，但是他满头青丝，披头散发，谁看谁说不像个和尚。

“尊者来访，不知有何见教？”白日里一直在后院打坐的住持主动来往大殿，劝下了要起争执的大师兄。

“哈哈，师兄。我以为你这么多年龟缩于此，会老眼昏花了呢。没想到你眼睛还是如此毒辣，一如当年呢。”来人说话好不客气，嘲讽之色溢于言表。

大师兄当即就听不下去了，只不过被小师弟偷偷拉住了袖子，才忍住上前的冲动。

“尊者已经参悟西天大乘佛法，可往中原开坛讲座，教化世人。”老住持依旧低眉，长长的白眉几乎垂到下巴处了。

“世人愚钝，我自然会度化他们。只不过，在那之前，师兄，我们是不是有一笔账要算。”那人说道。

“因缘际会，万法天定。佛家有云：一报一果，一缘一法。白马寺的破灭不过是因果循环，不必过于执着。”住持耐心的解释，不过看样子那人越来越不耐烦。

如果有精通史书者在此，一定会惊讶于貌不惊人的老住持竟是出自白马寺。

世人皆知，少林乃名门大派，却不知，白马寺更是富贵无比。

相传，东汉时，朝廷派出使者访问天竺。使者带回来大部佛经，以及一位跟随来的得道高僧。皇帝就在高僧落脚的地方建了一座寺庙，取名白马寺。因为驮回那本大乘佛法的，正是一匹白马。

此后百年，白马寺一直被皇室看重，在天下广宣佛法。直到后来达摩东渡，创立少林。白马寺才从世人眼中淡出，隐于京城之中。从东汉，经历了三国，曹魏，一直到司马王朝，白马寺都未曾被战火焚毁，后来却无缘无故消失不见了。

“住嘴。还不是因为你固执己见，才让白马寺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你如何面对诸天佛祖？”那人大声斥责道。

“待来日去往西天极乐世界，我佛慈悲，定会原谅弟子的所作所为。”

“住嘴吧，你这种人只能下十八层地狱。废话少说，师兄，你已经成了我的心魔。进入尊者后我一直感觉自己手脚施展不开，做什么都不顺心，才知道不灭了你，我心中的仇恨永远放不下。”那人淡淡的说道，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师弟，你入魔了。”

“你就是我的魔，没有你，自然就没有魔。”

“若我为魔，你来度我。若你为魔，何人度你？”老住持反问道。

“因果循环，自有天定。师兄，当前的事就要当前做，以后的事在说以后的。”

“师弟，你执着了。佛讲三世，前世，今生以及来世。现在的事不必现在做，未来的事也不一定未来要做。”

“多说无用。师兄，你既是魔，今日我就要度魔。你不想在你这小小的寺庙动手吧。”那人见说法斗不过住持，直接撕开脸皮。

“阿弥陀佛。”老住持宣了一声佛号，身后大师兄和小师弟这才醒悟过来。刚才老住持以莫测功力遮住了俩人的五感，直到此刻才放开他们。

那人二话没说，转身离去。

老住持也背过身来，抚摸了小徒弟的脑袋，然后拍了拍大徒弟的肩膀。然后俩人就昏了过去，在刚要摔到地上时，一股无形的气托住了他俩，把他们慢慢放在了蒲团上。

“阿弥陀佛。”老住持又宣了一声佛号，刹那间，冲天而起。

这里是青山之巅，茫茫的云雾在半山腰扎根而起，绵绵不绝。青山云雾常年不消，也导致了这座山人迹罕见。

此时，一个披头散发的高大男人，一个年老体迈的和尚，就站在了这里。

“师兄，你出手吧。”高大男人说道。

老和尚弯腰低眉，没有言语。

“哼，你的威风哪里去了。这还是我那个怒斥皇后，三拒太傅，把我赶出白马寺的天才师兄嘛？这些年，我看你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男人滔滔不绝的说着，多年的抑郁此刻一朝发泄出来，如山洪决口，一发而不可收拾。

“师弟，愿我的死能让你醒悟过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老和尚回答道。

“哼！众生苦海，何处是岸。”男人不屑道。

“佛本无相，一念佛，一念魔。师兄，这是我领悟的最强的一剑，佛剑，送你去见佛祖也算对得起你了。”

瞬间，风起云涌。

天上的云彩聚集到一起作漩涡状，天地为之色变。

老和尚睁开眼睛，抬眼望着头上的男人，然后盘而坐，似乎是放弃了抵抗。

一道惊天霹雳划过，勾起天雷地火。

风云过后，天地一片澄清。多年积聚的浮云此刻飘散无影。

再看地上，哪有一丝老和尚的踪迹，只有一个斗大的沙坑。

青云寺，大师兄和小师弟还躺在蒲团上，并不知道他们的师傅已经遇了害。

突兀，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殿外，只不过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不似刚才的无可匹敌。

男人盘腿而坐，调息起来。

过了一会儿，似乎已无大碍。突然一股令人心惊的气势陡然爆发，连山上的猛兽都感觉到了，趴在地上，颤颤巍巍。

一道看不见的光冲向躺在地上的二人，眨眼间钻进小徒弟身体里。

“阿弥陀佛。”又一声佛法宣来，如洪钟大吕，荡人心魄。

“师兄，你竟敢算计我！”男人猛地睁开眼睛，从眼睛里看到的是熊熊燃烧的怒火，以及藏在眼眸深处看不见的幽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