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法场
书名:异域汉将 作者:文樑
第四十二章:法场
正午。烈日好似火盆一样扣在交河城的上空,蒸得大地升起阵阵热浪。交河城的街道上人头攒动,老百姓们聚集在大街的两旁,等候着行刑的队伍经过。
城中万人空巷,只为一场死刑。
行刑的队伍出现了,交河城的百姓们踮起脚尖,引颈而望,只为看一眼官府榜文中的叛国贼。两列手执长枪的车师士兵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其次出现的是一位骑在马上的骑将。那骑将全身披挂,手按弯刀,警惕着两旁的百姓。答答的马蹄声沉重而缓慢,与车师国百姓的心情大相径庭。
随后出现的是一队严阵以待的士兵,他们全身重甲,刀剑出鞘,围绕着囚车缓缓前行。三辆囚车里一共坐着九名囚犯,囚犯们遍体鳞伤,身上的囚服鲜血殷殷。因为受过严刑拷打,囚犯当中的大部分人都精神萎靡,他们的神情麻木,目光涣散。但最后一辆囚车上关押的犯人的精神面貌,和前两辆囚车里的犯人完全不同。他们的双目精光闪闪,扫视着两旁围观的百姓。
两旁的百姓们正在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在囚车之后,又是一对刀剑出鞘的车师官兵,他们的人数要比保护囚车的人数至少多一倍,因为他们保护的是本次行刑的监斩官。
沙维作为本次的行刑的监斩官,昂然骑在一匹青鬃马上。但他的神色却并没有那么的神气,他脸上阴云阵阵,双眉紧锁,目光之中带着警惕和怨恨。沙维全身披挂,手按钢刀,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看起来,他的心情并没有比即将赴死的囚犯要轻松多少。
沙维左顾右盼,缓步向前,活像一只想要吃掉诱饵但又害怕猎人陷阱的獐子。
沙维经过的时候,两旁的百姓你推我抢,都想看一眼这位监斩官到底生的什么模样。与纷纷向前的交河城百姓不同,当沙维从主干道上经过时,深巷里有两个人却本能地低下了头。
札玛看见沙维后,脸上顿生愠色,双眼之中顿时射出两道怒火。她的右拳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缰绳,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绳索。
我骑着小栗马站在她的身旁,由于担心她会冲动行事,所以一直注视着她。沙维经过之后,札玛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我注意到,她眼圈已经红了。
“两旁的百姓太多了,看不清楚。”
连日来,官兵们在交河城中逐家逐户地搜查,寻找尤素福的余党。尤素福已经被全城通缉,大街小巷里到处都贴满了尤素福的画像,罪名是劫持汉朝公主。但是到了第二天,官兵们便把原来贴的画像全都撕了下来,换上了一张新的。唯一的区别便是罪名一栏,变成了尤素福与车师叛臣勾结,意图谋反。
我和札玛看到这满城的画像之后,心中宽慰不少:
官府大张旗鼓地搜查尤素福,就证明了他仍未落入敌人手中,就证明了他依然安全。
“既然宗师安全了,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呢?或者留下个什么记号让我们去找他。”
“也许是他正在暗中追查公主的下落吧。”
这句话,既是在宽慰札玛,也是在宽慰我自己。
昨日,我们经过南城门的时候,发现那里正在搭棚。札玛上前一问方知,原来是在搭建刑场。我和札玛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很快,南门城墙上张贴了新布告:捕获叛臣及尤素福余党九人,于明日午时南门斩首!
看到新布告的那一刻,札玛惊得几乎晕阙,我不得不伸出手去搀扶才使她不至于当场倒地。但当我们看完城墙上的其他布告之后,心情才稍微有了点好转:尤素福的通缉令上的酬金又增加了。
沙维的队伍已经完全从巷口消失了,老百姓们蜂拥着往南门走去,我和札玛打马缓缓走出了深巷,跟在了百姓队伍的后面。由于骑在马上太过于引人注目,于是我们便下马步行。人潮从城内一直挪动到城外,期间不断地有百姓加入进来。
在洛阳,每逢处决要犯都会有一大批的百姓前往围观,可是,其热闹景象却不足这交河城的十分之一。看着这人山人海的架势,我不禁想起了元宵灯节和中秋花会。
南城门外,早已搭好的刑场附近已经人头如织。我和札玛拨开人群,好不容易才挤到了较为靠前的地方。在我们跟前围观的人们摩肩擦踵,已经再分配不出一个能给我们俩以及我们的坐骑容身的空间了。札玛目测了一下距离,向我点了点头。
囚犯已经押到,刽子手们像提鸡仔似的将囚犯们一个个从囚车里拎出来。其中,那两个目露精光的囚犯则用绑着的双手挡开了刽子手的手,昂首挺胸地走上了刑场。与昂首赴死的这两位囚犯不同,其余的囚犯目光之中充满了恐惧,脸上已无半点血色,他们正瑟瑟发抖地走向人生的终点。
“咦?”
札玛喃喃低语了一声。我回过头来,只见她双眉紧锁,似乎充满了疑问。她伸长了脖子往囚车的方向望去,在确定了所有的囚犯都已经走上了刑场之后,札玛凑到我身边低声说道:
“这里面有蹊跷。”
“何出此言?”
“除了他们俩以外,”札玛用手指了指那两个从容赴死的囚犯,“其他的人都不是我们秘宗里的兄弟,而他——”札玛又指了指站在最右边的囚犯,“我认得那个囚犯,他曾经因为纵火而被捕——但并没有伤人。纵火并不是杀头的罪名,沙维为何——总之,我们暂时先不要动手,先看清楚情况。”
沙维并没有坐进专门为监斩官搭建的顶棚里,而是继续端坐在马上,由一众官兵簇拥着。但刽子手将囚犯们押上刑场,依次排开,那两个秘宗成员则被安排在了最后。一个小校跑到了沙维马前请令,小校的手上捧着一壶雕翎箭。
这时,人群开始安静了起来,百姓们纷纷停下议论,把目光投向了监斩官沙维。沙维手搭凉棚,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环视了一圈围观的人群。他慢慢地伸出手去,从走兽壶里抽出了一支雕翎箭。
札玛告诉我,车师国行刑与中原行刑的信号不同,监斩官扔的不是令牌而是雕翎箭。本来,沙维从走兽壶里抽出雕翎箭,就是行动的信号。按照原定计划,我们此时应该放出马匹,冲撞官兵,以赢得救人的时间。但如今计划有变,只好屏气等待。
“啪!”
雕翎箭就落在沙维马蹄前三尺的地方。
刽子手得到信号,缓缓走到了最右边的囚犯的身后。那个纵火犯一看见刽子手怀里的那把车轮般大小的巨斧,立即吓得抖如筛糠,连跪都跪不稳,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了刑场上。
就在刽子手将巨斧高高举起的时候,突然,我的肩膀被人撞了一下。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银色身穿斗篷的人在我身旁擦肩而过。那个人在我身旁经过的时候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使我得以看清楚兜帽下面的那张脸。
那是一张动人的女子的脸。她五官精致,白玉一样的肌肤上最让人见之难忘的,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黑色的眼眸里,透着坚毅,透着冷艳,甚至透着些许孤傲。与她目光相接的一瞬,我竟然想到了天山绝顶上终年皑皑的白雪,以及瑞雪纷飞的时节里,树枝上悬挂着的晶莹剔透的冰晶。
女子扫了我一眼,冷冷地从我的身旁走开了。就在这时,人群之中发出了一阵山呼,我连忙往刑场上看去,那个纵火犯已经身首异处。鲜血染红了刽子手手中的巨斧,也染红了他身前的黄土。囚犯的头颅被鲜血喷出去两三尺远,从刑场上滚了下来,旁边一个小校快步冲上前去,用长矛将纵火犯的那颗沾满鲜血和黄土的首级高高挑起。
沙维手按钢刀,双眼扫视着山呼的人群。他在寻找着什么?片刻之后,沙维的手缓缓从刀柄上移开,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就在这时,第二个囚犯也被处决了,小校用同样的方法处理了囚犯的头颅。我偷眼望了一下札玛,只见她一脸疑惑,握着马缰的手微微发抖,似乎还在踌躇着要不要立即行动。
转眼之间,刽子手已经处决了三名囚犯。每一次头颅落地的时候,沙维的手都要摸一摸腰间的钢刀,似乎他比那些亟待处决的囚犯更为紧张。这时,刽子手走到了第四名囚犯的背后,沙维一看,立即朝刽子手大喝了一声。我虽然听不懂车师语,但从刽子手的反应来看,沙维说的应该是——
从最左边的杀起!
最左边跪着的,正是那位西域秘宗的兄弟。
沙维环视着围观的百姓,嘴角露出了得意洋洋的奸笑。
刽子手缓缓走到最左边的囚犯的身后,那位西域秘宗的兄弟昂首挺胸,神色不改。札玛的脸绷得像钢板一样,额头上青筋暴起。她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飞快地告诉了我新的计划。
刽子手来到秘宗兄弟的身后,将怀中的车轮巨斧沉沉放下。刚才一口气连斩三人,让他的手腕微微发麻。放在平日,每次行刑的对象只有一个人,如果囚犯多起来的时候,则会为每位囚犯配备一个刽子手。今天上午,鬼头突然通知,今天的行刑只去一个刽子手。鬼头随机抽中了他,这让他心中美滋滋的。由于刽子手杀头按人头计费,这就意味着,今天收工之后,他能到街上去沽一壶美美的陈酒。可是,在一口气处决了三名囚犯之后,他却觉得有些吃不消。
他往两只手上啐了口吐沫,然后抹了把脸上的血花子,终于重新举起了那把车轮巨斧——
“嗞——”
一支响箭从人海中射出,垂直射向青天,尖锐而响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刑场。
“啪!咣!”
一个紫色的火花在车轮巨斧的斧刃上爆响,刽子手吃了一惊,手一滑,那车轮巨斧旋即斫在了地上。
沙维的那双三角眼中,终于射出了两道喜悦的精光。
当札玛提出劫法场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赞同了,并自告奋勇,希望能与她并肩作战。但是大出我和札玛意料之外的是,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另一批人对这两位秘宗的兄弟感兴趣。
从人群之中射出来的响箭,并不属于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