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碧空落黄泉

“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大人放过我吧，求大人饶小的一命。”少年毫无血色的脸，忽然扭曲到变形，乱糟糟的头发下压着的双眼，有泪有血。他哭着祈求，涕泗横流，又几乎双膝下跪。“大人，大人。小的当牛做马也会，也会弥补大人！求求您，求求您。”

看着眼前几乎软成一团的少年，什艾的心中却有淡淡的嘲讽。许是在源梧山待久了，她一直以为这人在天地间立命立身凭的就是一身傲骨，之后哪怕是堕入地狱，也能努力存活。如今看来，只是她还活得不够长，见得人不够多。有些人，即使没有骨气，凭着对生存的执着，也能创造神迹。

什艾叹了口气，慢慢松了手。

“我今儿来冥界，是有要事的，自然腾不出手处理你的琐事。”她打眼朝旁边看去，示意已经看傻的鬼差。“哎，你。把这个小子送到冥府冥殿那里，告诉判官，他要在九层地狱受够了刑法再落入轮回。”

鬼差上前，带走了少年。

转头的时候，什艾正好瞧见寒卿有些略皱的眉头，她悄悄地说道，“你不必为他心疼，他不值得。”寒卿难得张了张口，却没出声。

折梵捏了捏她的手心，引得什艾没有出口教训，“她看不到的，你如何说，她都不会信。还累的你多费口舌。”两人贴得近，怀抱之间，谈论只有他们互相听得到的私密。“你以为就算看得到，我愿意信吗？”

折梵扶着她的腰，免得她打滑，温热的体温通过手掌传递到她的腹间，“不过是一个恶灵结体的玩意儿，连骨头都没长全。我看冥殿这里管束的也不好，随便的恶灵也能出来乱跑。”看他的模样丝毫不在意，仿佛是不知道她因为那孩子的出现而变化的心境。

但是，偏偏越是这样，什艾越不甘心。好像每次与他相处，自己弱到像个凡人，就连情感也总是被他牵引。反观他，几乎在她面前没有过什么正经模样，可他谈吐之间的那份自信与骄傲从未变过。

“折梵，你就没什么别的情绪吗？”

除了爱她之外的情绪吗？折梵笑了笑，“没有。”

什艾刚要说话，望乡台里的鬼魂忽然游弋而来。被簇拥其中的孟婆，满脸笑意地迎来。“什娘啊！什娘！快来，都看我什娘来看我了。”

孟婆还是一如既往，想直接将人抱在怀里。什艾推掉折梵的手，换了笑脸，“阿婆！”

寒卿抬头的时候，有些吃惊，那位将主子抱在怀里的孟婆，说是活过了洪荒时代的神，却异常年轻。仿佛不过三十的模样，孟婆却还欣然应着阿婆的称呼。

“什娘啊，你大婚，阿婆也不好去给你添晦气，便只好让人托了礼给你。今儿你回门的日子，不回源梧山，跑到这儿来，也不怕旁人说笑话。快！快回去。”什艾知道阿婆是真心为自己着想，但还是哭笑不得，“阿婆，我才来连半句话都没说，一杯茶都没喝，你就让我走，是不是阿婆嫌弃我这个出嫁的丫头了？”

孟婆一根雪白的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你也知道自己出嫁了，自己也没个自觉，我都听你九哥说了，和小七闹脾气了？”

什艾不想在折梵面前谈及自己几位哥哥的琐碎，便拉起了阿婆的手臂，“阿婆，我们回去再说，昂？”赶着要见冥殿，她也没法顾及孟婆想劝和的心。

望乡台，像个人间的茶棚，几处石桌上摆了数个空碗，最里头的石锅里，是赤红颜色的茶水。

“嘿，那谁！你来，先分一下。我跟我家什娘说一会话！”

孟婆风风火火地拽过一个满脸黝黑的鬼差，直接按在了石锅的前头。看着阿婆要和自己谈上一天的架势，什艾哀叹一口气，无奈地招了身后仿佛奴才般侍奉的折梵，“等会儿你配合着点儿。”

折梵知道她想做什么，笑眯眯地低下头。

“我得什么好处啊？”折梵好像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友人的安危，一副任她耗下去的样子。什艾最是见不惯他这个姿态，“不追究你坑冥殿，算不算好处？”

“这个......”

她瞪着他，警告的双眼，写着不许还价。

“得令。为夫一定配合。”

孟婆已经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一对佳偶是郎才女貌，心里是一阵满意。她在望月台听来来往往的鬼魂，鬼差，说的都是凡人的爱恨情仇。折梵这个名字她听的少，却不是不晓得。那时候，从地狱中唯一站着走出轮回的人，好像每一次都是从容的接过她手中的奈河水。那时候，她还做过一个可怕的假想，他或许从未忘记过。

那年阴暗的地府，她见证了佛光照耀，刺眼的她都端不稳手中的茶水。自洪荒时代结束以来，她是第一次见到即使在阴气四散的地狱还能散发佛光的神，那个时候她以为这样的神出世，三界必有一番动荡。只是孟婆没想到，万年过去了，曾经的人再见，竟然还有这层缘分。

她的什娘眼光就是好啊！

“什娘啊！”

眼看孟婆要开了话匣子，什艾当机立断，“阿婆，折梵要去寻他好友，不能在这里多耽搁，要不还是回来再说？”

“哦？”孟婆这一声耐人寻味，侧过头去打量什艾身后几乎隔绝所有鬼气的神。

折梵倒是好脾气的弯着腰，任她打量，笑眯眯地回答，“阿婆。我这位好友惹了冥界里的一位朋友，才特意请我们夫妻俩来说情。时间的确吃紧，不妨待我们解决了冥府里的事，再陪阿婆好好叙旧。”

叙旧，你有什么旧好叙的？尽管这人是受了自己的叮嘱，什艾还是看不过眼，暗自腹诽。

“既然是你的友人，你先去好了，把新娘子留我这。”她状似大方地摆了摆手。

折梵随即委屈地拱手，“阿婆，你可饶了我吧，这冥界里的人皆不识我折梵，这才请了小艾来这一趟。”他亲昵地握着什艾的手，嗅着那发鬓的清香。

“好好好。”看着小夫妇俩人这么亲爱不离，孟婆是打心里为什娘高兴，“我老太婆也不拖累你俩了，办完正经事抓紧带着媳妇儿回门吧。我本来想同你说的，如今看你都做到了，是省了我费口舌了。”

“阿婆！”

“哈哈哈，什娘这丫头一被人说中心事，就会大吼大叫，也亏得你都受下了。”笑完了，孟婆也就不坐下了，直接推了俩人出去，“行了，走！你俩在这儿，碍了我老太婆多少事啊！快走吧！”

什艾和折梵顺势便离开了望月台。

前方的路更加泥泞，甚至还下起了小雨，这阴间的雨一般神仙无法承受。折梵左手雾气升起，化为一柄竹伞，细心地给身旁的人撑起。

“你和阿婆见过？”说话恰到好处，正中孟婆下怀。

“我可是在这里走了九回，奈河水也喝了九回。”

什艾心里有种恶作剧的倾向，“不知折梵君如今可还记得那混杂泪水的河水，味道如何？”折梵侧低着头，声音低沉，“自然不如夫人美味。”

“这种话，就不要在外面说了。”她即便咳嗽也掩饰不了脸颊的异常，只能借故收拢着大氅。

“早知道夫人脸皮薄，其实为夫也怕人笑话，若是不这么说，夫人就该嘲笑为夫的糗事了。夫人，你说是不是啊？”

什艾索性冷哼一声，不愿再搭理他。

到了冥殿的私府，门前却无一鬼差看守。她的心里忽然有很不好的预感，“不是说你家那个兄弟在冥殿门前叫嚣了几日都不肯走吗？人呢？”

折梵摊了摊手，“我又不是他。”

正说着话，府里忽然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打斗声，叫骂声还有东西掉落的破碎声。什艾叹了口气，又狠狠地瞪了始作俑者一眼。折梵则抱着胸站在一旁，表示很无辜。

“寒卿，你先在外头待着，别让人靠近。”

“诺。”

“你！跟我进去！”

“得令，夫人。”对于跟随夫人一步不离这种事，折梵一向是得心应手，还没有半点作为始作俑者的自觉。

府里已经乱成了一团。打架的，劝架的，冥界的，仙界的。几乎都贴在了一起，大堂里完好的瓷器几乎没有了，连石桌都不知被哪个傻大胆给震碎了。

什艾太阳穴突突的跳着，指着最上头打得最欢的两个人，示意折梵，“是你上？还是我上？”

折梵点头哈腰着，“自然我来，省的这些人再伤着夫人。”

一个眨眼，折梵跃然而上，脚尖轻点石柱，翻过身，手中的仙刃斩断了冥殿的绞鞭。紧接着，在半空中截住青汀的折扇。青汀到底是男人，血性上来了，他甩开折梵的手，还要出招。折梵踢中了他的膝盖，右手及时地锁住了他的肩甲。

“够了，阿绿。”

折梵正经严肃地对他说话，便是生气了。

青汀不好在继续下去，红着脸恼怒的将握紧的拳头又慢慢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