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芦苇荡
书名:凡尘斩妖录 作者:包老板
第170章 芦苇荡
当天晚上方回去了东边的芦苇荡。
赵铁柱留在镇西的废窑方向,两人各带了一个镇上的猎户认路,约好天亮之前回镇公所碰头。临走前赵铁柱站在镇公所门口,把他那把窄背刀从鞘里抽出来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拍了拍刀柄。“你那边要是芦苇太密,别硬往里钻。第二队留了‘绕行’两个字,不是白留的。”
方回点了点头。赵铁柱朝西边那条岔道走了,方回朝东边那条走了。两个猎户一个跟着赵铁柱,一个跟着方回,分别从镇公所两边的巷子口拐出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下就融进了夜色里。
芦苇荡比想象中的大。从镇子东口出去,走了一刻钟就上了土埂。土埂两边全是芦苇,灰白色的芦花在月色底下像一层铺开的霜。方回蹲在土埂上,握住黑枝,目光扫过芦苇丛之间的暗影。带路的猎户叫孙老六,四十来岁,瘦得颧骨高耸,是镇上少数几个还敢在晚上出门的人。他蹲在方回身后几步的位置,弓攥在手里,弓弦上搭着一支箭,箭尾的羽毛被他捏得微微发颤。他的呼吸又轻又急,每呼一口气喉咙里就滚出一个小疙瘩。
“你在这儿等着。”方回低声说。
孙老六点了一下头,没出声。方回沿着土埂往前走了十几步,蹲下来拨开一丛芦苇的根部。芦苇根底下是淤泥,泥面上有爪印,四道一组,从芦苇荡深处延伸出来,在土埂边消失了。爪印很深,淤泥被压得往两边翻,边缘的泥还没干透。方回把爪印的方向记住了,直起身来,换了个位置蹲下去,又拨开一丛芦苇。那边也有爪印,方向跟之前那组不同,斜着切进芦苇荡深处。他把几组爪印的位置在脑子里拼了一下——从那几组爪印的方向来看,芦苇荡里有东西在来回穿行,路线是弯的,绕过了某一片区域。第二队留的“绕行”两个字,大概就是绕开那片区域。
他把黑枝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侧身钻进了芦苇丛。芦苇杆比他想象的高,站在里面头顶刚够到芦花的位置,视线被芦苇挡得严严实实。他用手拨开前面的芦苇杆,一步一步往里走,脚下的淤泥越来越软,每一步都往下陷半寸。走了大约二十几步,他停住了。前面的芦苇丛里有一片被压平的区域,芦苇杆从根部折断,倒伏在地上,断口很新,断面还带
着水汽。那片区域不大,大约一张床铺的宽度,形状狭长,像是什么东西经常在那里趴着,把芦苇压塌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片被压平的区域。倒伏的芦苇杆上有几道深色的渍痕,像是血干之后留下的,颜色发黑,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他用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道渍痕,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已经干了。他正要把手收回来的时候,芦苇丛里传来了动静。
先是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芦苇根底下慢慢穿行。然后声音变大了,芦苇杆被拨开又弹回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从方回右侧十几步的位置往他这边移动。他蹲在原地没有动,把黑枝横在身前,枝身贴着地面。芦苇丛里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哗啦声从一声变成一串,像是什么东西在加速。
那只妖将从芦苇丛中站起来了。它比方回在柳树沟杀的那只还要大一圈,肩背的毛色发深,接近灰黑,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粒烧着的炭。它站直了之后没有立刻动,前爪微微压低,尾巴竖起来,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它没有看方回的方向——它在看那片被压平的芦苇区域,然后慢慢转过头来,正对着方回蹲着的位置。
方回没有等它先动。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黑枝由右向左横斩而出。这一剑他用了全力,枝身切入空气的阻力小到几乎感觉不到,只有最后接触到皮肉的那一瞬间才有了实感——一声闷响,黑枝切入妖将的前胸侧面,切入的深度比他预想的更深。枝尖划开毛皮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肉底下的筋腱被割断,阻力从枝身传回来,像切进了一块老树根。
妖将的身体被这一击打偏了方向,歪向一侧。它的前胸侧面多了一道长长的伤口,血从伤口渗出来在灰黑色的毛皮上洇开一片深色。但它没有倒。它稳住身体之后猛地扭过头来,张嘴咬向方回握枝的手。方回抽枝退了一步,枝身从皮肉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片血,洒在倒伏的芦苇上。妖将扑空了之后没有停,三条腿撑着身体转过来,从侧面又扑了一次。这次它扑得更快,方回来不及完全躲开,黑枝竖起来硬挡了一下。妖将的肩膀撞在枝身上,方回被推得往后滑了两步,脚跟陷进淤泥里,重心偏了一下。妖将的前爪趁势拍下来,爪尖从他左臂上擦过去,
袖子被撕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肉翻开一道血痕。
方回咬着牙稳住重心,没有退。他把黑枝从横握改成斜握,枝尖朝下,盯住了妖将的下颌与喉管之间的位置。他等妖将第四次扑击。妖将果然又扑了,这一次它张着嘴,头往前伸,下颌抬起来,喉管露在外面。方回在它扑到面前的时候侧了一下身,黑枝从下往上斜挑出去。枝尖切入下颌与喉管之间的软处,穿过喉管,从另一侧穿出来。妖将的嘴被钉住了,合不上,舌头卡在枝身上扭动。它的身体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沉重地摔落在土埂上,四肢抽搐了几下。
方回没有松手。他踩着妖将的前腿把它按在地上,把黑枝往里又推了半寸。妖将的腿在空中蹬了几下就不动了。方回拔枝的时候用了点力气,枝尖卡在骨头缝里,他拧了一下才拔出来。他把黑枝在草叶上蹭了蹭血迹,直起身来。
身后传来一声弓弦响。方回转过头去,孙老六站在土埂上,弓还举着,弦还在颤,一支箭从方回头顶飞过去。
那支箭射偏了,但孙老六的手没有松,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方回朝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了。孙老六把弓放下来,腿一软,瘫坐在土埂上,弓从手里滑下去横在腿上。
方回蹲下来看了看妖将的尸体。它的前胸和喉部各有一道伤,前胸那道是他第一枝捅的,喉部那道是最后杀它的。两处伤口都很深,血已经不再往外涌了。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芦苇荡深处。月光照在荡面上,芦苇尖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像一层银灰色的海面在微微起伏。荡里已经安静了,没有更多的动静。
他把黑枝插回背上的绳套里,走到孙老六面前蹲下来。孙老六的脸还是白的,嘴唇发青,两只手在膝盖上抖。“没……没了?”
“没了。一只。”
“那……那边还有?”
“不知道。先回去。”
孙老六撑着膝盖站起来,弓挂在脖子上,两只手还是抖的。方回走在前面,用黑枝拨开挡路的芦苇,沿着来路往土埂方向走。走到土埂上回头看的时候,芦苇荡里那道被妖将压出来的痕迹在月光下弯弯曲曲地延伸向深处,像一条暗色的蛇尾拖在灰白色的芦花底下。他转回头,带着孙老六往镇子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