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废窑

天快亮的时候方回到了镇公所。

镇公所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昏黄的一线，落在门槛外面的青石板上。方回推门进去的时候，赵铁柱已经在了。他靠在门框内侧的墙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左脚搭在右脚前面，身体重心压在墙上。嘴角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从嘴角一直拖到下颌的位置，颜色已经发暗了。左胳膊上的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从肘弯一直裂到袖口，底下的皮肉露出来，有三道浅爪痕，爪痕边缘泛着红，但已经用布条缠过了，布条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

方回在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赵铁柱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左手，又扫到他背上的黑枝。黑枝的枝尖上还有没蹭干净的血迹，在灯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哑光。

“西边那只——”方回开口。

“死了。”赵铁柱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的血痕，蹭完了低头看了看拇指上的暗红色，把手放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废窑那边比预想的麻烦。窑口塌了半边，它躲在塌下来的砖堆后面，我先用石头把它引出来，它冲出来的时候扑得太快，我侧身躲了一下没躲利索，被爪子刮了一下。后来绕到窑后面，从通风口翻进去，在窑膛里跟它兜了两圈。窑膛里黑得很，看不见东西，我靠听它爪子的声音判断位置。最后它扑过来的时候我从侧面切了一刀，切在颈侧，没切死。它反过来咬我的刀，我抽刀的时候把它的嘴豁开了。第二刀才了结的。”他说完把左胳膊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不深。回去上点药就行。”

方回听完，点了一下头。

“你那边呢？”赵铁柱

问。

“芦苇荡里一只。比柳树沟那只大一圈。我用黑枝捅了胸口，它没倒，反过来咬我。第二下捅的喉管。”

赵铁柱的目光移到方回的手上。方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被枝身震得发红，指节上几处皮肉被磨出了薄薄的血泡，血泡还没有破，但皮已经撑得发亮了。赵铁柱看了一眼那个血泡，啧了一声。“你这手明天拿筷子都费劲。”

“不碍事。”

“不碍事你试试明天早上起来握一下拳头。”赵铁柱把胳膊从墙上收回来，站直了，“我跟你说，这种血泡不能等它自己破，得挑。回去拿针烧一下，挑破了把水挤出来，第二天才能用。不挑的话你明天整只手都是胀的。”

方回把手指屈了屈，血泡的位置被牵了一下，有一点胀。“你以前也长过？”

“长过。以前斩妖司有个老刀手，姓李，教我的。他说血泡就跟水囊一样，不挑破的话越撑越大，最后整块皮都废了。挑的时候拿针在火上烧一下，扎进去的时候不疼，挤水的时候疼。”赵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胳膊上的布条，“不过他后来死了。被一只妖将从后背捅穿，从前胸出来的。那把刀还是我帮他拔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回去上点药”没什么两样。方回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赵铁柱把左胳膊从袖子里又抽出来，把缠着的布条重新系了一下，系紧了之后活动了两下胳膊，骨节响了一声。

“不碍事。”他学着方回刚才的语气说了一遍，说完自己先笑了，嘴角的伤口被扯了一下，他嘶了一声，用手背蹭了蹭。

方回嘴角动了一下。

赵铁柱

看见了，眉毛挑起来。“你笑什么？你那个血泡明天握不住黑枝的时候别来找我。我提前跟你说好，你要是明天早上起来手胀得握不住东西，我就在旁边看着，不帮你。”

“你帮不了。”

“怎么帮不了？我帮你拿着黑枝也行。”

“你拿不动。”

赵铁柱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盯着方回看了两息，然后哼了一声。“行，你厉害。你手都成这样了嘴还这么硬。”他从墙上直起身来，侧身往屋里走。经过方回身边的时候他抬起右手，在方回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在他肩头停留了一瞬，拇指按了按他的锁骨，然后松开。

“进去歇一会儿。天亮还得走路回去，四天的路。”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你那血泡回去真得挑。不挑的话路上四天有得你受的。”

“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赵铁柱推门进了屋，门板合上之后里面传来他搬凳子的声响和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在收拾东西。

方回在门框上靠着站了一会儿。屋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门槛上铺了一小片暖光，光里浮着细小的灰尘，慢慢转着。他低头把两只手都翻过来看了看。左手掌心那道旧茧旁边多了三个血泡，两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那两个已经被磨得透亮了，皮底下能看见一层淡红色的水。右手虎口的位置被枝身震出了一圈红印，不严重，但按上去会酸。他把手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一下——蹭掉了掌心里的汗和一点蹭上去的暗红色。然后他跟着进了屋，在墙角的干草堆上坐下来，把黑枝靠在墙边，把包袱垫在头底下，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