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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全镇今晚都得死一次

书名:江湖送葬人 作者:南风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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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全镇今晚都得死一次

白水镇几百个人同时长成陆沉的样子,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体验。

如果一定要形容。

陆沉觉得跟走进一家只卖同一种纸人的铺子差不多。

而且纸人还都会说话。

“陆沉。”

街道两侧,上百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齐齐转过来。

老黄站在他旁边,先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最后看了看真正的陆沉。

“我有个问题。”

“说。”

“等会儿真打起来,我怎么认你?”

陆沉想了想:“最帅那个。”

老黄转身就走。

陆沉一把拉住他:“你去哪?”

“我觉得靠自己比较安全。”

沈青禾没空听他们废话。

巡夜司的人已经在街道两侧结成阵势。

铜钱红绳横在路上,几个缉事把黑狗血、朱砂和黄符都拿出来。

陆沉看得有些羡慕。

“你们公家的装备就是好。”

赵承正往刀上抹黑狗血,闻言道:“要不给你一点?”

“可以?”

“按月俸扣。”

“那不用。”

陆沉觉得妖魔鬼怪也没那么危险。

省钱比较重要。

前方的七叔公已经彻底变成了陆沉的样子。

衣服还是老人那身灰布长衫。

脸却年轻。

看上去十分别扭。

他伸出手。

“把名字给我们。”

陆沉道:“不给。”

“你刚才不是说不要?”

“我不要和我白送,是两回事。”

“……”

七叔公似乎都被这逻辑噎了一下。

陆沉继续道:“再说你们几百号人抢一个名字,怎么分?一天轮一个?排到后面的人一年都用不上两次。”

老黄憋不住笑。

顾晚棠站在旁边,很认真地补充:“还要考虑大小月。”

陆沉转头看她。

“你算得挺细。”

“闲着也是闲着。”

七叔公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

“名字……”

“给我……”

声音已经不再属于他一个人。

像几十个人同时从同一张嘴里说话。

下一瞬。

他冲了过来。

沈青禾刀已出鞘。

但陆沉比她更快。

准确说,不是武功快。

是躲得快。

他侧身往老黄身后一钻。

老黄整个人都傻了。

“你干什么!”

“你年纪大,他尊老。”

“我呸!”

七叔公已经撞到面前。

沈青禾一刀横斩。

刀锋正中肩膀。

没有血。

一股黑泥从伤口喷出来。

七叔公被劈飞出去。

可人还没落地。

旁边又有十几个镇民冲上来。

这些人动作极快。

根本不像普通百姓。

赵承等人立即迎战。

街上彻底乱了。

陆沉却很快发现一个问题。

这些镇民并不是真的想杀他。

每次有人接近。

手都会抓向他的脸。

或者胸口。

顾晚棠一脚踹开一个小贩,皱眉道:“他们想摸你。”

陆沉正忙着躲另一个。

“我知道。”

“为什么?”

“不知道。”

老黄举着一块门板挡住两个老太太。

“可能喜欢他?”

陆沉回头骂:“你见过这么喜欢人的?”

老黄用力顶住门板。

“年轻人的感情我不懂!”

顾晚棠突然伸手抓住一个镇民的手腕。

对方立刻反抓她。

可手刚接触顾晚棠皮肤,那人像被火烫一样松开。

顾晚棠低头看了看。

“他们不要我的名字。”

陆沉道:“你都死七次了,可能嫌二手。”

“有道理。”

沈青禾一刀把两个人逼退,冷声道:“你们两个能不能别一边打架一边聊天?”

陆沉觉得她要求有点多。

但还是闭嘴。

他再次躲过一只抓向面门的手,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些人的影子。

不对。

正午时何家人重新获得影子以后,陆沉专门留意过。

正常人的影子跟着身体走。

可白水镇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身体往前冲。

影子却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

回生屋。

或者说。

地下那口井。

陆沉立即喊:“沈青禾!看影子!”

沈青禾低头。

也发现了。

“他们不是自己在动。”

“井在控制。”

七叔公此刻重新站起来。

肩膀上的伤已经恢复。

他却忽然笑了。

“错。”

“不是井控制我们。”

“是我们需要井。”

陆沉看向他。

七叔公这一次没有进攻。

反而慢慢坐到街边一张长凳上。

其他镇民也逐渐停下。

他脸上的“陆沉”慢慢退掉。

重新变回苍老模样。

“你们以为,我们不知道回来的人不是原来的人?”

这句话让所有人愣住。

陆沉皱眉。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七叔公叹气。

“我今年七十六。”

“四十六年前,白水镇闹过一场瘟疫。”

“一个月。”

“三百七十六个人死了二百九十三个。”

街道静下来。

就连那些镇民的神色也开始恢复正常。

七叔公抬头看了看天。

“当时我十一岁。”

“我娘死了。”

“我爹死了。”

“两个弟弟也死了。”

“最后,连我七岁的妹妹都死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平得像在说很久以前别人家的事。

“镇子外面每天烧尸体。”

“烧不完。”

“就往旧井里扔。”

沈青禾眉头一皱。

“往生井?”

七叔公点头。

“那时候还不叫往生井。”

“只是前朝留下来的一个尸坑。”

“后来来了一个道士。”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他告诉剩下的人。”

“死人还能回来。”

老黄忍不住道:“你们信了?”

七叔公看他。

“如果你十一岁。”

“一个月里全家都死光。”

“突然有个人告诉你,你娘明天能回来。”

“你信不信?”

老黄不说话了。

这种事情站在几十年后听。

当然容易说一句荒唐。

可真落到自己头上。

谁知道?

七叔公继续说:“那道士教我们,把死者名字写在牌子上,挂在井边。第二天,我娘真的回来了。”

“然后是我爹。”

“我弟弟。”

“我妹妹。”

他笑了一下。

眼里却没有笑意。

“我那时候觉得神仙来了。”

“后来才发现。”

“回来的不是他们。”

陆沉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娘回来第一年。”

“她突然不会做我最喜欢吃的红糖糕了。”

“第二年,她忘了我爹怕蛇。”

“第三年……”

七叔公停了很久。

“她问我。”

“你是谁家的孩子?”

街道上没人说话。

“那你为什么不停止?”

沈青禾问。

七叔公抬头。

“因为即便不是。”

“她也还长着我娘的脸。”

“她还会在天冷的时候让我多穿衣服。”

“她还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

“沈大人。”

“如果你明知道回来的人不是你爹。”

“可他还是会喊你女儿。”

“你舍得再让他死一次吗?”

沈青禾握刀的手顿了一下。

陆沉看见了。

七叔公显然也看见。

他笑得有点苦。

“舍不得。”

“所以第一年我们骗自己。”

“第二年继续骗。”

“四十多年过去。”

“最后大家都不想知道真假了。”

陆沉终于明白为什么白水镇的人对死亡这么淡然。

不是他们不知道死亡是什么。

恰恰相反。

他们太知道。

所以不愿再经历一次。

哪怕回来的是假的。

只要有人继续坐在那张熟悉的饭桌边。

他们就当真的。

“可井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七叔公低声道,“最初一个死人只回来一次。”

“后来开始回来第二次。”

“第三次。”

“第五次。”

“每回来一次。”

“就换一个。”

“可我们停不了了。”

顾晚棠问:“为什么?”

七叔公看向镇子里的人。

“因为现在白水镇三百二十一人。”

“真正一次都没死过的——”

“只有四十三个。”

所有人安静。

陆沉脑子里迅速算了一遍。

也就是说。

如果现在毁掉往生井。

剩下两百多人。

很可能都会死。

不是“可能”。

是本来就已经死了。

只是一直有人借着他们的名字和身体活着。

赵承骂了一句。

“这怎么弄?”

沈青禾没说话。

按照巡夜司以往的办事办法。

邪物。

封。

尸体。

烧。

可眼前不是几个尸体。

是一个镇子。

有夫妻。

有老人。

有孩子。

甚至有人已经这样活了几十年。

陆沉忽然问:“七叔公。”

“嗯?”

“你死过没有?”

老人沉默。

过了一会儿。

“六次。”

老黄眼神都变了。

“六次?”

七叔公点头。

“最近一次。”

“三年前。”

三年前。

又是三年前。

陆沉立刻问:“是不是那个叫陆沉的人死在白水河以后?”

七叔公抬眼看他。

“对。”

“那天以后,井开始不正常。”

“死去的人回来得越来越快。”

“有时候甚至不到天亮。”

“井里还开始念一个名字。”

陆沉知道答案。

“陆沉。”

七叔公点头。

“我们不知道那是谁。”

“直到你今天来了。”

井中那个活着的“陆沉”缓缓走到众人身后。

“因为三年前。”

他说。

“井想拿走我的名字。”

“但拿不走。”

七叔公脸色一变。

显然认出了他。

“你……”

男人看着老人。

“七叔公。”

“好久不见。”

老人身体一颤。

“你就是三年前那个……”

“对。”

“你没死?”

男人笑了。

“死了。”

“只是没成功。”

这句话非常怪。

陆沉却听懂了。

眼前这人处于一种连他自己都解释不了的状态。

井没有成功取走“陆沉”。

所以他既没被替代。

也没有真正离开。

在井里困了三年。

七叔公突然跪了下来。

不是向男人。

而是向陆沉。

“陆公子。”

“求你。”

陆沉没有去扶。

“求我什么?”

“把名字给井。”

老黄脸色变了。

“老人家,你这就有点过分了。”

七叔公没有抬头。

“只要井重新有名字。”

“镇上的人就不会死。”

陆沉看着他。

“所以我得死?”

七叔公没有说话。

答案已经有了。

陆沉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玩笑笑容。

“我这人确实爱钱。”

“也挺怕死。”

“偶尔还缺德。”

“但是有件事。”

他蹲下来。

看着七叔公。

“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决定怎么死。”

“你们舍不得死人。”

“可以。”

“可总不能让我替你们死。”

七叔公嘴唇颤了颤。

“那两百多人怎么办?”

陆沉回头。

看向那些人。

看着父亲抱着孩子。

看着夫妻抓紧彼此的手。

看着王二媳妇站在已经死过五次的丈夫旁边。

他沉默很久。

最后道:

“办丧事。”

所有人都愣住。

老黄最先反应过来。

“多少人的?”

陆沉抬头。

看向整个白水镇。

“全镇。”

老黄差点坐地上。

“你疯了?”

陆沉道:

“他们舍不得死人走。”

“井里的死人也舍不得名字。”

“那就把欠了四十六年的这场白事——”

“今晚一起办了。”

老黄嘴唇哆嗦。

“棺材呢?”

陆沉看他。

“你第一反应是棺材?”

“我是做生意的。”

“……”

陆沉忽然觉得。

这老头确实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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